《恶犬》十年光惊

3、希冀

　　今天下午放学时，沈忆一如往常地与那熙攘地人潮卓尔不群，他低着头就这样黯然忖度地行走着，就在这一刻，一阵耳熟能详地音色勃然响起：“哎，我带你回家吧？”
　　他闻言猛地一怔，心中宛若有数以千计地白驹在他那方寸旷野里疾驰践踏，随即他还是不动声色的转过身去，目力所及中是一个风发意气的少年，只见季山坐在自行车上，徜着湛蓝地校服，纤瘦修长地躯体被料峭晚风柔柔裹挟着，斜阳余晖衬着他那明目皓齿，他就这样莞尔笑着，成了另一个少年一辈子的清梦。
　　季山骑到他身前，笑意盈盈着冲他勾了勾下巴，说道：“上来吧，我送你。”
　　沈忆受之有愧，可当他看到季山那恳切地样子时，还是不忍婉言谢绝，便慢条斯理地坐在可自行车的后座上。
　　行至半路时，才听沈忆困惑不明地问道：“你…今天为什么要送我啊？”
　　面对他这始料未及地疑惑，季山并没有多加思虑，立即答道：“我就怕咱教导主任那大嘴巴子，教训那群混子时会不小心将你这个通信者给说出来，他们见你瘦瘦弱弱的，跟个小弟弟一样说不定会来找你麻烦，防患于未然，今天哥哥我就先送你回去吧，哈哈。”
　　面对他这无微不至地关照，沈忆着实受宠若惊，但当他听到那两个不胜入耳地弟弟时，方才那似滚滚江潮般的忻悦又在这一刻付诸东流了…
　　沈忆缄口不言地心想，他只当他是弟弟，连情比金坚地好友都不是…
　　路过一家摊铺时，季山看到铺子上摆满了明艳灼灼地甜橙，自从父亲回来后，他还没有送给过他什么东西…
　　旋即，他便突如其来地停行下车，快步跑到摊前，对那位已至垂暮之年的老奶奶温良恭俭地说道：“奶奶好，要要两斤橙子。”
　　那奶奶终日为了生计在此地风餐沐雨，面对这样一个怀瑾握瑜，温文尔雅地少年，也顿时心花怒放，特地挑了几个新鲜地递给了他。
　　他付完钱后，回到自行车旁，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硕大爆满的香橙送到了正木然望着前方若有所思着的沈忆面前，沈忆侧过头，看到了于他而言如此珍摄地厚礼，下意识就摆手拒绝，季山皱了下眉，看他还如此内敛拘谨，强人所难似地扔进了他的怀里，忠言责备道：“你看看你，还把我当外人，以后送你什么你就接着，我又不像班里的那些人一样对你居心不良，有什么恶意。”
　　沈忆摩挲了一下手中地橙子，清香馥郁，他羞涩不已的抬起头，务希哂呐道：“好吧…过两天，我也送你个好东西。”
　　季山欣慰地看着面前这个愿同他礼尚往来地小弟弟，情不自禁地就捏了捏他那软糯地小脸，直抒胸臆道：“这就对了吗，跟我还客气什么，我就怀疑了，你人这么好，咱般那一群为什么就那么看不惯你呢？”
　　可季山不知道的是，恶意从来都没有任何缘由，只微不足道地一件小事，譬如性格，行止，不走心的那么一句话，就可能让人嫉恨于心，从而口诛笔伐…
　　这时，原处传来一阵争持不下地叱骂声，它们殊时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蓬首垢面，衣衫简朴地中年妇女，正对着身前的吴旭吐沫横飞着：“你做的那些事你们教导主任可都跟我说了，你丢不丢人啊，别说你们学校那群人想揍你，就你这样走到社会迟早让人砍死。”
　　立在原地的充耳不闻着的吴旭终于勃然大怒，转过头面目狰狞地斥道：“你还是我妈吗？帮外人说话，你看你这样子，别丢人了，行吗！”
　　两人又在大庭广众下争吵了一会，此战役便偃旗息鼓，两人水火不容，各自南辕北撤了。
　　季山看它们地家事平定了下来，便向见缝插针地奔到吴旭身前打问打问什么状况。
　　刚一起步，却就被沈忆强硬地给拽住了，他以一种和平素里天渊之别地淡漠声色说道：“你说过要送我回家的，可不能丢下我不管。”
　　季山踟蹰不决了片刻，到最后他还是和沈忆坐上自行车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此地。
　　一路上，季山都在愁眉不展，也不怎么说话了，沈忆察觉出了他那低迷的神色，开口说道：“他或许并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好。”
　　季山觑了一眼身后地少年，不以为意简明地答道：“不，他很好。”
　　一时间，沈忆哑然无语起来，竟不知为何，他感到有些落寞…
　　季山回到家中，看着那沙发上阒无声息坐着地父亲，竟蓦然涌升一种局促感。
　　他赶忙将方才自己深谋远虑好的话托之于口：“爸，我给你们买了些橙子，你吃点吧？”
　　父亲放下报纸，不苟言笑地看了他一眼，淡然地说道：“行，先放茶几上吧。”
　　他如履薄冰似的走过去，刚将那袋橙子放下，就听到父亲唯蹈一辙地话：“我今天给你打扫了一下房间，在你书桌旁贴了一张作息表，回头看看，上高一了，该知道好好用功了。”
　　季山唯唯诺诺地应承了下来，便怔松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关上房门，终于如蒙大赦般地舒缓了一口气，心中不禁想到，他这个父亲还真是给人一种避之不及的压迫感啊。
　　当他徐行来到桌前，看到那张被写的满满当当地作息表时，他不禁惊惧难遏。”
　　“星期一到星期五劳苦功多的学习我没话说，可这周六周天还要参加补习班做试卷可真是要我老命了。“
　　他在心中叫苦不迭，已然做好以后要面临那不见天光的日子了。
　　门外地父亲看到桌上那一带瘫放着地橙子，神色竟沓然柔和了许多，便起身接了杯热牛奶，推门瞧了瞧那正伏案疾书着地季山，欣慰感更是与时俱增，他表面善解人意地将牛奶放在了他桌前，叮嘱道：“好好写。”
　　实则内心早已澎湃激昂起来：“儿子啊，好好学习，替爸圆了那场遗憾…”
　　窗外参齐不齐地幢幢楼房内皆是灯火可亲，唯有一座黯淡无光，恍若被那挥之不去地黑云笼罩着…
　　房内，沈忆坐在这岑寂且晦暗的房间里，看着面前这两位虽默不作声但其实意有所指地父母，顿然有些栖惶，桌上摆放着一张离婚协议书，红笔字着实刺目。
　　沈忆地父亲心急如焚地揉着太阳穴，冷若冰霜冲沈忆地问道：“快点说，跟谁？”
　　沈忆难以自禁地就看向自己的母亲，可令他怅惘地是，他的母亲并没有不谋而合地同他目光交汇，反而垂着头，不知再想些什么。
　　这时地沈忆反而再翘首跂踵着它们有哪一方可以首当其冲地选择自己，奈何现实与设想总是有着云泥之别，它们没有一个人肯身先士卒，安谧地点一根钉子都能听的见。
　　母亲以余光觑了眼沈忆那踟蹰不决的行止，生了恻隐之心，便良言宽慰着：“你别有压力，想跟谁就跟谁，爸妈又不是不要你。”
　　沈忆对她的话了然于心，没有人比他很明白自己的母亲想要脱离这层桎梏，去过那无拘无束的生活，这番话也只是客道客道而已。
　　骤然间，他又转念想到，母亲外面的那个小情人不是这座城市的，如果他就这样果决地跟了母亲走，恐怕以后的日子会过的捉襟见肘，还有就是他这辈子都会和季山失之交臂了。
　　想到这，他心绪中竟燃起了一种孤注一掷地晓勇，急不可耐地答道：“我跟爸。”
　　他父亲顿时秋然失色，而母亲却波澜不惊，谁知道她心中该是怎样的欣欣然啊。
　　事已至此，母亲从屋内拿出那些无以数计的行李，在这依依惜别的时刻里，沈忆有些愧疚难当，歉然道：“妈，对不起…”
　　他的母亲淡然一笑，说了句惊为天人的话：“孩子，以后你爸会把你的后母接来，我就再也不是你的母亲了，你们…好好过日子吧。”
　　说完，她便疾步如飞地踏出了这间房子，好像自囫囵中独善其身，脱颖而出，就连离去的背影也恣意洒脱。
　　她因年少时一刻兴起，就将自己的终身拱手送予给了他人，她原以为日后会同他故剑情深，可没料到确是风雨如晦，18岁就为人父母，又在33岁时枉为人母…
　　沈忆怔在了沙发上，形同木鸡般凝然看着那半阖着的木门，父亲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促狭说道：“看了吧，这就是你妈。”
　　外面飘起了靡靡细雨，沈忆悲愤填膺地呆坐在书桌前。
　　“谁他妈都不想要我，我就是个废物，活着干嘛啊？”
　　他于怨天尤人中寻到了一个寿终正寝的念头，缓缓从桌洞内掏出一把锋锐地小刀，魂不附体着向自己的脉搏上割去。
　　此时，他的脑际中顿时有一个偶有听闻的声音乍然而出：“以后别伤害自己了，别人的错，不能借此惩戒于自己。
　　“别怕有我在呢。”
　　“我对你没什么恶意…”
　　那是季山的声音。
　　这一刻，冷雨飘零地街道上开始亮起了幢幢华灯，曜光打在窗户的玻璃上，光影斑驳中一个少年在狰狞着悲泣。
　　他那寻死觅活的念想终究是杯水车薪了，刀安详地付在地上，易地而处的感受着他的离愁别恨…
　　待缓和了许多后，他便起身默无声息地走到那扇上锁的橱柜旁，打开后，触目之中是几本震古烁今地文学名著，他从兜里掏出那玫橙子珍而重之地放在了里面。
　　这屈指可数地几样东西于如今深陷井隅中得他而言竟如此的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