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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变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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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 变化
“嗯,是我。”苏鹂应道,那头除了林骁晨的说话声,还有不少人讲话的声音,环境吵杂。“发生什么事了,你还好吗?”
...
林骁晨沉默了。
烈日下走向办公楼的苏鹂,突然觉得异常燥热,路上不时遇到几个老师,她一手握着手机,露出笑容跟他们打招呼。
另一手顺势揪下了一片野草叶子。
电话那头渐渐安静了下来,林骁晨似乎找到一个远离人群的地方。
他吸了一下鼻子,“爷爷去世了,我回来送他。”
比之刚才,声音里有了明显的鼻音,就在刚刚,他应该哭过了。
苏鹂咬唇捏紧了手里的叶子,她有些不安,想开口安慰他,却发现自己对他家庭不甚了解,不知道他爷爷年岁几何,因何亡故,身后事办得如何?
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节哀,好好保重。”
“嗯。”那边轻轻应道。
连通的电话沉默下来,苏鹂听见那头响起了哀乐,沉重地让人心生忧戚。苏鹂不禁想到苏果儿,她要不要...
突然,耳边传来林骁晨低低的抽气声,随后又压抑下来。
苏鹂的思绪断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那头,不知道此刻什么触发了林骁晨的眼泪,她停下脚步,轻道:“哭出来吧。”
半晌,林骁晨低低地道:“我没见上他最后一面。他自幼体弱,这些年一直病弱。听到我做了医生,他一直特别高兴,常常跟我说,‘救死扶伤’最伟大,让我好好干。
突然有一天,他就不行了。
前天我正在跟主任上一个特大手术,是个15岁的孩子,脑底长了一个肿瘤,情况很复杂,主任带着1个副主任医师,2个主治,3个住院医,做了25个小时的手术,大获成功。
出来的时候,看到家里打过来的几十个电话。
昨天我赶回家,他已经走了。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好好干。
村里的人都知道他弥留的时候,我在给病人做手术。没人怪我不孝。
明明只有5个小时的车程,我却没见上他最后一面......
只要.......多两个小时,我们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他轻轻地讲着,沉在心中的憾意隔着几千里传到里苏鹂耳里。
阴阳相隔,从此再无相见之日。日后,某一年,某一日,再回首,依旧是心中的遗憾。
“我过去看你。”苏鹂不假思索道。
说出了以后,林骁晨还没回答,她自己倒是愣了一下,现在离正式上课只有几天的时间,要放下手头的课题,行程很赶。她怎么手出这么不理性的话。
“谢谢。你马上开学了,我没事的。”林骁晨也想到同样的问题,苏鹂的举动让他吃惊又温暖,如果此刻她在身边,他会好受一些,但他依旧婉言拒绝了苏鹂--过来既影响她的工作,村里闲话多,对她影响不好。
“嗯。”苏鹂没有坚持。
“那边有人叫,我过去了。跟你说了话,我心里好受多了,谢谢你,苏鹂。”林骁晨一边往回走,一边说。
“没事。”
走进灵堂,亲朋们拜祭故人,安慰孝子。
林骁晨跟在父母后面回礼。
一个看着林骁晨长大的姑婆,颤颤巍巍地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骁晨长大了,你爷爷一直想看你成家立业。如今已经立业了,早些成家,以后照顾好你爸妈。”
看着爷爷的这位亲妹妹,相似的眉眼,一样的苍老鹤发,林骁晨的眼泪绷不住落了下来,将所有人的眼泪惹了出来。
亲朋们去了外面,他们聊天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说的是林骁晨优秀,却还没结婚,怪可惜的,有合适的,可以介绍介绍。
另一个人说,骁晨这么能干,条件一般的女孩子,也配不上人家。
再一个说,儿子是Z市大医院的医生,女儿是镇卫生院护士,女婿是镇卫生院医生,都有出息,令人羡慕。
灵堂只剩下林骁晨一家人--父母,妹妹,妹夫。
林骁晨默默地纸钱丢在盆里烧开,青烟袅袅。
他祖父自小体弱,婚后一直没有生子,抱养了林父,生下了林骁晨兄妹俩。林骁晨的祖母几年前去世了。
他平时工作忙,回家少,爸爸如今退休了,妹妹已经结婚,送走了爷爷,林骁晨考虑将父母接去Z市。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以为是手里的病人出了问题,起身拿出了电话。
--竟是苏鹂。
不知道她有什么事,拿着手机走出灵堂,穿过外面的人群,走到院子外面接了起来。
“喂,苏鹂什么事?”
“喂...”苏鹂犹豫了两秒,问他:“在你老家,曾孙女需要回去给曾祖父守灵吗?”苏鹂刚刚挂了电话,想起了苏果儿,于血脉上,果儿是亲曾孙女。
“嗯?”林骁晨愣了一下,他不大明白苏鹂为什么特地打电话问这个,他也不是太清楚,竭尽所能地搜刮了一下自己的所知,林骁晨说:“按常理是要的。但如果孩子还太年幼或者太远无法赶回来,可以不回来。成年的,封上‘白包’即可。”
他又补充了一句:“孩子有孝心就行了,老人家也不希望后辈太辛苦。”
苏鹂:“嗯。老人家什么时候出殡。”
林骁晨告诉她是明天早上。
时间太紧,加上苏果儿还小,苏鹂决定不带苏果儿回去了,将来有机会再让果儿去给老人家扫墓。
她又说,微信转了一笔“白包”到林骁晨账上,表示是她和苏果儿请他节哀顺变。
林骁晨挂完电话,仍旧有些费解苏鹂的行为,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被他遗忘了,但是记不起来。
苏鹂站在树荫下,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捂着胸口,久久没有动。
第一次听到林骁晨不可察觉的抽泣,听到他说话间的哀伤和无力,她觉得胸口闷涨,似乎随着林骁晨难过而难过,有种陌生的情绪占据了她的大脑,让她脱口而出说去“陪他”。
这份情绪现在还占据着她的胸口。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
下午苏鹂下班后,几个学生聚在一起嘀咕:“老板今天竟然不加班!”
“天真,老板不加班,我们照样加班啊!”
“你们没发现老板今天下午气压很低吗?平日里干活虽然很认真很严肃,但是今天感觉都不敢跟她讲话了。问问题都不敢喘气。”
“我也觉得。说句话都小心翼翼。”
*
林骁晨送走爷爷,妹妹回了自己家,到了夜里,帮忙的邻居也回去了,两层的乡间楼房只剩下一家三口。
一家人忙了几天,都疲惫了,此刻搬了椅子坐在大门口,草间有断断续续的秋虫还在叫着,偶尔有几声狗吠从远处传来,夜风徐徐吹来,吹走了白天的燥热,带来清凉,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林骁晨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说:“爸,妈,以后跟我去Z市吧。这样我也能常常见到你们。”
林爸爸林妈妈都长得慈眉善目,平易近人,细看之下,能发现他们五官都好看,林骁晨就是遗传了他们各自的优点。
林妈妈摇着大蒲扇,不疾不徐地说:“你没小孩,天天上班到半夜,我们过去没事做。天天呆在家里,没意思。在老家,我能下地干干活,种种菜,去邻居家串串门,多好啊。”
林爸爸也说:“大城市,人多,车多,吵;房子也小,住着不舒服。家里宽敞,住着舒服。”
林骁晨沉默了一下,父母一直以来都不习惯大城市的生活,他似乎太一厢情愿了,算了:“拿你们偶尔过来住几天。你看,我平时工作也忙,没空回家,你们偶尔过来看看我,我也能见到你们。”
这样是可以接受的,两老点点头,林妈妈又补充了一下,“今年到明年肯定是没什么时间的了。”
“嗯?”林骁晨疑惑地看向妈妈。
林妈妈笑道:“你妹妹怀孕了!”
“哦?”这倒是喜事,“几个月了?大喜事怎么没跟我说一下。”
林妈妈的嘴角垂了垂,说:“哎,刚刚测出来,就遇上你爷爷的事了,也没说。我现在想啊,她家离这里50多公里,没怀孕的时候,两口子常常来回没关系。现在怀孕了,就别奔波了,就住我们家,我时常给她做点有营养的饭菜,炖点汤。我多养几只鸡。”
林骁晨笑道:“好,我没意见,芳晨就要做妈妈了,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妹妹大名叫林芳晨。
林妈妈说:“公立六月中,保佑生个健康的乖宝宝。”
她拿蒲扇拍拍林骁晨的手臂,说:“你也抓紧点吧,也老大不小了。”
林妈妈絮絮叨叨地催婚,林爸爸也在旁边应和。
平日里,他工作太忙,父母也只是偶尔提几句,现在人在眼前了,他们似乎要将过去没说的现在全部弥补回来。
Z市沉迷工作、只有工作的林骁晨,和眼下这个被父母催婚催到耳朵满满的林骁晨,似乎割裂成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早日成家,你爷爷就满足了。”林爸爸叹了一句。
“嗯。”林骁晨缓缓应了一句,他靠在椅子上,望着遥远璀璨的星空,心思起伏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