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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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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的星空似剧终人散后的一场收尾,惨淡无比。
方遥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却怎么也睡不着。忽而看到秦将与坐在床边的木椅,身体来回晃悠着,转眼又变成齐林狐狸似的面容。不多时这面孔也渐渐模糊,徐徐走出一个长发少女的身影。方遥用力看着,可越是想睁大双眼,身影就越是混沌不清。
“遥遥,遥遥…”
方遥惊醒,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睡去。母亲坐在床边焦急地晃动着她的肩膀。
“39℃,天呢,怎么突然烧成这个样子,叫你半天一点儿反应也没有,真叫你吓死了!”
母亲拿着不知何时从自己被窝里塞进又抽出的体温计,灯光的反射刺得方遥往被子中躲闪。
“妈,有点儿冷…”
“准是你在外面疯跑着风了,天开始要转凉了,成天的臭美不把拉链拉好,现在感冒了吧,明天又要请假,这得耽误多少功课…”母亲喋喋不休地数落着。
方遥只觉得这像一段漫长的背景音乐,带着自己沉重的大脑不断下坠,直到落入又一片虚无的梦境。
梦里是条昏黄悠长的走廊,尽头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欢声笑语,母亲和父亲,齐林和夏寒江,还有秦将与和不知名的长发少女,空间扭曲着他们的身形,一切都是歪歪扭扭的样子。方遥向前走着,试图向他们靠近,却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那是他们最后的距离。
再次醒来已经不知过了多久,窗帘上印着阳光洒下的白色光华,远处的鸣笛声和小贩的叫卖声穿透玻璃狠狠钻进方遥的耳朵。
真是漫长而昏沉的一觉啊,方遥伸着懒腰,支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体力还行,并没有十分虚弱。
客厅里母亲忙碌着,她已经穿好了高跟鞋,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可是醒了,这都中午了,行吧我也给你请假了,饭在锅里吃的话自己乘哈,妈妈先走了,单位不少事。”母亲对着镜子梳理着自己蓬松的卷发。
“桌上的猕猴桃,是楼下秦老师给的。”她仔细的将耳边颜色浅淡的黄发压在其他黑发之下,转过身指了下桌上的木质果盘。
“要说秦老师也真是细致人,我就下去倒垃圾的时候闲聊了两句你生病的事,他就上来给你送了这些,让你多补充点儿维生素C。”
方遥拿起一个猕猴桃,手心被粗糙的硬毛刺得发扬。一股缱绻的暖意随着神经末梢
传来的触感涌入心底最柔软的一块。
母亲快走了几步,把一沓零钱随意地丢在桌上。
“晚饭我不能回来了,自己去外头买点儿哈。”
“哦。”方遥生硬地回应,手指依旧摩挲着掌心的猕猴桃。
母亲走后,方遥开始享受起在这间屋子里难得的自由时光。她胡乱吃着午饭,把碗筷随意堆进水池里,然后继续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整个下午连厕所都懒得去上。直到电视里演着《乱世佳人》,她看到斯嘉丽突然扯下墨绿的窗帘想为自己做身新衣裙,才想起桌上的猕猴桃。
她想去楼下去找秦老师,为他的温柔问候和担忧说声谢谢。突然她摸到自己油腻的发梢,从深陷的沙发中弹了出来,赶紧冲进卫生间开始一天中的第一次洗漱。
为了让自己跳脱出稚嫩而古灵精怪的气质,她特意挑选了一件绿色薄衫,搭配着灰色长裙。这是她唯一的一条长裙,还是母亲年轻时候穿剩下的。
她想为他挑件回礼,可家里实在也没什么具有男性气质的东西。桌角一盒新茶还未拆封,方遥抄起茶盒如获至宝,欢天喜地的出门去,也不顾母亲回来会不会发疯了。
然而今天楼下的门始终敲不开。
“也许是还没下班吧…”方遥思索。
她把茶盒小心地放在门边的矮柜上,欢快的跑下楼,心里想明天见面的开场白已经有了。
方遥漫无目的地继续游荡着。穿过窄巷口,一群身穿白蓝相间校服的少年少女如春日散开花瓣的花朵,乌泱泱地迎面而来。他们三五成群地踏进热气腾腾的店铺,嬉笑声盖过街边最激烈的讨价还价,裹挟着包子点心冒出的蒸汽,装点松散而混沌的傍晚时分。
透过一团团热气,方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夏寒江。
“你这干干净净的女孩子怎么也干吃饭不给钱的事请啊…”
她垂着漂亮的脸颊,任面前有些粗俗的面馆老板娘大声羞辱着。
“老板对不起,借下电话可以么?我问下家里阿姨在不在,在的话她会送来的。”夏寒江双颊羞得绯红,低声回复着。
“小姑娘要不是存心的,身后有没有同学啊,借下总可以吧。”
夏寒江回头张望,满脸张皇失措。
“她请客,我掏钱。”
方遥豪气地把钱往柜台一拍,小巧的下巴轻巧地往上翘着。她看见夏寒江惊讶的眼神,半晌才说了声谢谢,不由得觉得眼前这个平日里傲慢的大班长有些可怜也有点儿可爱了。
“你这个班长怎么混的,熟面孔也有几张,怎么也不知道求助。”
“除了课堂上有交流,平时确实没说过几句话,怎么好意思跟人家借钱。”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吃饭,你们这种人不该回家吃鲍鱼海参的么?”方遥大口吸着面条,汤水时不时飞溅出一两滴。
“我的胃也只是个普通胃。”夏寒江拿起桌上的纸巾,偷偷擦了下溅到袖口的面汤,“今天我们阿姨请了短假,晚饭没人做。”
“你爸妈呢?也不在家啊。”
“他们挺忙的…不然要阿姨做什么。”
夏寒江撇过头,她看到那几张熟悉的面孔窃窃私语着,眼神中尽是嘲讽。
“那天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针对你...”夏寒江依旧侧着头,淡淡地说着。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好奇你怎么这么大反应。”
方遥用手背抹了下嘴巴,大眼睛忽闪着盯着夏寒江。
“我和齐林是邻居,也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夏寒江微微皱眉,直起身,眼神中的胆怯与羞耻渐渐褪去。
“我妈妈和他爸爸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两个人都各自创业。后来我妈嫁给当时最年轻的处级干部,也就是我爸。再后来我们搬家到了齐林家对面,我和齐林也就认识了。那时候我们俩才五岁。”
“可我怎么感觉齐林好像和你不熟的样子。”方遥插着话。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父母管得少,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彼此唯一的精神陪伴。别看齐林话少,看起来冷冷的,可他心思是很细腻的。”夏寒江浅笑着,回忆幕幕涌现。
“以前我们约好,高中毕业了要一起出国,去同一座城市读同一所大学。可自从上了高中就突然变了,他变的非常冷淡,从前我伤心难过的时候,他都愿意听我倾诉,可现在我们连话也说不了几句,他也没再去找过我...”
夏寒江骄傲的双眼渐渐暗淡。
“当我看到你和齐林有说有笑的走在一起,心里真的很害怕,害怕他会忘记我,忘记之前的约定。”
夏寒江抬起双眼,瞳仁宛若两汪漆黑的深井。
“方遥,你喜欢他吗?”
“喜欢?我要的喜欢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也不是齐林能给的。”
方遥望向窗外,依旧热气腾腾,眼前确宛如一片死寂。夏寒江轻吐了口气,手指互相交错摩挲着。
“你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吧,就是那句诗,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她冷笑了一声:“这么孤寂的名字是我妈想出来的。他们就是这样,只顾自己的事业,全然不在意我这个多余的角色。阿姨不在的时候,家里一丝温度都没有。说实话,我很羡慕,羡慕那些住在筒子楼里看似贫苦的同学,至少他们回到的那个家里能听到温暖的声音。”
方遥苦笑着,她惊异于夏寒江会跟自己讲这么多,心底也生出一种别样的同情与苦涩。尽管她把自己的灵魂包裹在少不谙事的古灵精怪与活泼之下,隐藏的很好,欺骗着所有人,却不能欺骗自己真实的细腻情感。她清晰地体会着父母给予的支离破碎,母亲不顾一切的摔打与咒骂,以及父亲温柔却因常年不在家,只是残存在梦中的身影。那些被忽视的眼泪和心灵最深处的伤痕,渐渐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她轻轻地握住夏寒江冰凉的手指,片刻便又放开。
天色渐晚,两个女孩儿并肩走着。方遥想要双手插兜,却发现衣服根本没有口袋,就自然地把手环扣着夏寒江的手臂,如同一对亲昵的姐妹。
“阿姨会不会还没回来啊。要不要去我家?”方遥打破沉寂。
夏寒江笑着摇了摇头,分别处她解开方遥环扣的双手。
“不用的。谢谢你方遥,也希望你不要把我今天说的这些告诉齐林。”
即使是在南方,日落后的初秋也是凉的。方遥环抱着自己初愈后还有些软绵的身体,小跑着回家。她看到放在秦将与门口的茶叶罐子还直挺的站在那里,便继续上楼。
门前一沓作业被风吹乱了书页,露出洒脱却齐整的笔记。
一张小字条压在书本下。
“课堂笔记在里面,作业答案在最后,明天记得交作业!
齐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