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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伤害 ...

  •   母亲意外的没有发现少了一罐茶叶,她的精力全倾注在奔波于这份薪水微薄的工作;夏寒江偶尔会一个人出现在那家面馆,她们会默契的面对面坐在一起,像是认识很久的老朋友;齐林依旧很少说话,但总会在方遥自以为是的时候吐槽几句,也会替她抄录错过的课堂笔记。深秋渐至,日子平淡而稀松,方遥渐渐习惯了这些。

      至于秦将与,他们很久没有见面了。学校恢复了废除已久的晚自习,每到以往的放学时间,方遥会在小街摊面上胡乱扒拉几口就匆匆赶回学校。夜晚,又会在经过秦将与门前时期许的偷偷敲几下门,却总是无人回应。

      这一天方遥再次失落的走过秦将与的门口,她疑惑着这个男人不寻常的消失,纤细的双脚迈着沉甸甸的步子爬着台阶。

      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

      母亲回头,眉梢眼角带着几分笑意。

      “正说着你呢,快进来啊,秦老师来看你了。”

      他瘦了一圈,高挺的鼻梁更显得如刀削般,伫立在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宽和如山峦似的面庞。蓝色薄毛衫罩着他的骨骼,比从前更有一种温柔的沧桑感。

      “天呢,秦老师,你终于出现了!”

      方遥近乎蹦跳着贴了过来,书包随手丢在一旁。

      秦将与看了看方遥母亲,含笑轻拍了下方遥的脑袋。

      “还是这么活泼,病的确是好了,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从身后抽出一个小红盒子,里面整齐的码着十来块造型各异的小点心。

      “这趟去北京,突然想起来遥遥爱吃甜食,就带了点回来。”

      “秦老师原来是去北京了,出差么?”

      “只是一点家务事。”

      “什么家务事,秦老师不是一直一个人么...”

      方遥并不关心点心,一手接过便草草的盖上盒子。母亲在一旁不停使眼色,就差脱口骂出她没有礼貌,但她实在不满于秦将与的礼物。他总是把零食和糖果塞满她的手,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的需求,这种戏弄小孩子的方式令她烦躁,哪怕他什么都没有带回来,自己的心情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糟糕。

      母亲瞥了眼方遥,推着桌上冒热气的茶水,低声问道:“听说秦老师是教物理的,遥遥物理一直不行,可以的话想麻烦你捎带着教教她,价格嘛...我工资不高,但秦老师能帮忙我肯定尽我所能…"

      “当然可以。”秦将与双手扶杯小心接过,“谈价格就太见外了,遥遥平时就爱去我家看书学习,我也就顺便教教,不费事。”

      他抿着杯中沧绿的清茶,眼中浮现另一层笑意。

      “这茶不错。”

      “秦老师喜欢?家里还有,多拿上几盒!”母亲一听有人能免费教育自己女儿,嘴巴都快咧到脑袋顶上了。

      “不用,我家里也有的。”

      他看向方遥,恰好迎上少女如闪着星辰般的眼波。

      “不瞒您说,我也有个女儿,算一下和方遥差不了几岁,每次看见方遥都挺亲切的,我常常想,要是她站在我身边,估计也得有遥遥这么高了吧。”

      "呵,秦老师,不好意思,我看见你可不会想到我爸…"

      星辰刹那陨灭。方遥甩下母亲和秦将与把自己关进房间。

      就在刚才,她还为那一下触碰到的默契眼神而欣喜,可霎那间那种温柔的,她独自拥有的,充满暧昧气息的心有灵犀就变成一段玄妙的父子关系。她盘腿坐在床沿,眼睛死死盯着台灯下那个秀珍的俄罗斯套娃。

      客厅传来母亲抑扬顿挫的责备,琐碎的让人心烦,索性连家也不呆了吧。方遥直冲冲地走出大门,眼角瞥见秦将与的静默与失措。

      冷风吹得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方遥缩起脖子,让单薄的衣领抵挡片刻寒风,自己大口呼吸着,想要把肺里的怨气通通吐干净。她想起天气还炎热的某个傍晚,窝在秦将与的书房里窥探着他写的某篇读书笔记,手边是他准备的糖果,甜蜜而逗趣的铺满桌面。

      果然,她与他之间没白差这23年。方遥冷笑着站在风口,任风汹涌着拍打自己薄瘦的身体。

      “我是喜欢你的...”她喃喃自语。

      滚动的风忽然止住,背脊暖暖的。秦将与出现在她身后,发梢印着路灯的光晕宛如一团飘舞的银色丝线。他用外套裹住身下小巧得如同猫儿一样的少女,嘴角依旧含笑。

      “怎么发脾气了?”

      “没有发脾气,就是不想吃甜了...”

      “是么,我总以为你会喜欢的。”

      突如其来的暖意让方遥幸福的有些头晕,却依然压低声音,以一种冰冷的姿态窝在他的衣服里。

      “茶叶是我给你的...”
      “我猜到了。”

      他右手护着外套,左手轻轻擦去悬在她下巴上的泪珠。方遥回望,高耸的身影如大树般抵御着不断袭来的冷风,笑容里是若隐若现的疼惜,不禁开始为自己的任性而懊恼。
      是呢,她自己又何曾真正了解过他,考虑过他的感受呢。她从来不知道他有一个女儿,不知道对他而言这个女儿是怎样的重要,不知道他过去的一切,更加没有确定过他对自己的感觉,只是一味的按照自己的心意,永远都是兵行险着,反复地给他难堪。

      “我是不是很像你的女儿。”
      “像,也不像。”
      “从前没听你提起过啊,你们不常见面么?”

      秦将与良久没有回答。风声阵起,显得这沉默格外漫长。

      “她已经不在了。”

      方遥怔住,抬起头看向这个肩膀宽阔却瘦削的黑色身影。

      “车祸,六年了...”他惨然地笑了一声,“不用这样看我,这么多年了,已经不是什么不能揭开的伤疤了。”

      方遥把他的外套裹得更紧,手指偷偷触着他有力却慢慢枯萎般的指尖。

      片刻她缩回手指,呵呵笑了两声,岔开了话题:“秦老师,可别忘了,以后我的物理要交给你了,那些向心力万有引力重力加速度,我通通听不懂的,只能等你来给我开窍啦。”

      秦将与愣了一下,也收起不断黯淡的神色。他答应着,笑容还是充满包容一切的温柔。

      后来,方遥从母亲和邻里间的八卦中得知,秦将与是五年前才搬来锦城,那时他枯瘦虚弱的宛如掏空灵魂的行尸走肉。跟他同行的是个面色惨白,嘴唇涂得黑紫的女人,身穿一袭黑袍,四季不变。

      女人不常住在这里,但每次来必定是在后半夜,秦将与还因此被左邻右舍集体投诉过。那女人喜欢敲打着门,扯着嗓子大喊秦将与的名字,夹杂着许多不堪入耳的咒骂,诸如“刽子手”、“魔鬼”和“杀人犯”之类。

      秦将与会拖着疲惫干瘦的身体出来环抱着女人进门,好事儿的邻居趴在门上偷听,可听来的无非是他无力的劝阻,和一些大家听不懂的解释之词。有时候女人会在门里发疯般的嘶吼,摔打东西,一阵狂风暴雨之后也会渐渐恢复平静。天亮时,女人会像没事人一样,涂着黑紫的口红,穿着黑衣黑裤黑鞋子,从门里淡然地走出来。她从不理会别人的问候,就像身处另一个维度,当大家责备她和秦将与头天晚上的扰民行径时,也只有秦将与在她身后重复着抱歉。

      那时候邻居们是惧怕秦将与的,也会偷偷议论那天夜晚,他们看见的那条殷红色的长长伤疤,像条大蜈蚣一样生在他的左腿上。

      一年后,女人突然不再上门骚扰,人们才开始渐渐接受这个长相还算帅气人也憨厚的中年男人。偶尔他们也会交谈,会问那女人,他的妻子,怎么不来了,秦将与也只会简短的说道,离了。

      这就是他们之间日积月累的彼此伤害。

      方遥想象着秦将与当时的模样,那副被抽空的空洞躯壳,日夜承受丧女之痛的折磨,遭受着前妻神经质般的摧残,无比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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