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京》鹤妃

9、中

　　初遇她时，正是花褪残红青杏小，枝上柳绵吹又少的暮春时令。
　　那一天，据说是一年里难得的黄道吉日，也是父王册封他为国之储君的一日。
　　盛典上，他陪坐于宝座之左，对于殿中人轮流敬酒，来者不拒，言笑晏晏。
　　那些人，有朝廷命官，有封疆大吏，更多的却是皇室中人，清一色的广袖华服，衣香鬓影，举手投足尽显皇家气象。
　　只有她素衫总角，清清静静坐于末席纱帘之后，螓首低低，纤姿婷婷，整个人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鸢尾花，生于青山绿水之间，与世隔绝。
　　灯火晴曳碧天霞，伊人独立阑珊处——他含笑啜着酒，笑意中不易察觉地攀上怨毒。
　　他一直记得，母妃含恨而终的那一天，庭上丹桂正开得如火如荼，朱砂色的花蕊大片大片地铺陈，仿佛自九天坠落的彤云。垂髫稚子依依守在奄奄一息的少妇病榻旁，从早到晚，寸步不离。而无论母妃多么翘首以盼，无论他多么叩首以求，那个男人都不肯施舍母妃最后一眼——多年的举案齐眉，生儿育女，到头来，还敌不过那狐媚新欢的一句中伤，还换不回那薄情帝王的一滴眼泪。六七岁的年纪，已经开始懂事，当躲在花荫后的他看见那女子猛地一推母妃，借势坠下玉阶之时，也正是他的父王亟亟赶来，不早不晚目睹母妃戕害皇家血脉之际。从那以后，他的心便被日益冻结，直到母妃苦捱一年后终于撒手人寰，从来娇生惯养的他，第一次尝到了恨的滋味。
　　其实他也曾想，精明至此的父王是否当真看不出其中猫腻。要到很久之后，要等他自己也做出同样的事，他才明白在所爱之人面前，所谓事实，所谓真相，有时候真的无关紧要。
　　可那么七窍玲珑又占尽帝王真心的女子却也比不过这锦绣华灿的江山万里。他亲眼看到那男人在未央宫中，向那个文姓女子，向她身后炙手可热的外戚权势，慢慢低下了高傲的头颅。而于一夕之间失去君王庇佑的惊鸿夫人，垂死挣扎着生下公主后，幽居于门可罗雀的一方偏殿，直至不久后孤单终了了一生。
　　听到那女子死讯之时，笑得春风沐人的皇后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吾儿，你要记住，再美的美人也有迟暮的一天，只有这江山亘古不变，”她垂睫比划着葱白手指，笑道，“无论是谁，是谁也好，都不会例外。”
　　他乖巧应是。
　　却让他见着那女人的女儿，那么美丽，那么单薄，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攀折的欲望。
　　彼时他已长成俊俏少年，已在母后给他编织的温柔乡中如鱼得水，应对如她一般乏人问津如履薄冰的女孩，他胸有成竹。
　　她虽单纯却十分敏感，对于他循循渐进的善意关怀，她在最初的受宠若惊之后，并无多少疑虑地全盘接收。
　　接触渐深，他发现她在歌舞上很有天赋，至于琴棋书画方面，亦每有独到见地。于是他替她延请道中高人倾囊教授，他手把手教她琴艺，教她弈棋，教她书法，教她丹青——他陪在她身边，等着她全心全意倚赖自己，等着她视野中再容不下旁人——他要这朵山花在他的浇灌下毫无保留地盛开，然后被他亲手摧折。
　　恨意如烈焰一般炙烤着他，可悲的是在即位前的几度春秋冬夏，他都是靠着这股火焰，抵御着外界冰雪刺骨的寒冷。
　　他不是后知后觉的人，在自己越来越无法容忍他人投向她的惊羡目光、母后愈来愈意味深长的探究的眼神中，他不是毫无察觉，却纵容了这点苗头。
　　要想瞒过对方，至少要先瞒过自己吧，彼时他醉卧美人膝上，自欺欺人地想着。
　　那一年，也是在他们初见的殿上，父王设宴接待西楚使团席间，那个凭剑术名动东陆的公子桑出人意表地提出了两国联姻。那一瞬，与宴诸人的视线齐聚于自己，而他的视线却习惯性地、锲而不舍地穿过人群，寻找她的目光。
　　失神只在一时，很快便反应过来，他储位飘摇、年近弱冠，大婚已是势在必行。
　　只是在他诚心诚意地应允这桩婚事时，心却突兀一沉，他有些心慌意乱地望向她的方向——那一刻他甚至想过，只要她不愿意，只要她的眼神里有那么哪怕一丝不舍或幽怨，他或许都会当众食言 ——可她偏偏始终垂首,对他的视线，避而不见。
　　那一夜，他酩酊大醉，第一次也是屈指可数的几次之一，宠幸了东宫中位份最高的女子，文皇后的亲侄女。
　　虽然婚事在文皇后的暗中阻挠下不了了之，他还是能觉出她对自己小心翼翼的疏远。那时父王病情日下，储位之争也愈发激烈，他实在无暇他顾——自然也就将她置之脑后。
　　他于弱冠之年即位，正是春风得意、锐意进取的大好年华，可当终于坐上那把令无数人争得头破血流的龙椅，含笑接受他的臣子匍匐的姿态与景仰的目光时——却只觉原来如此，也不过如此——没有预想中的欣喜若狂，只有愈发难忍的孤寂与空冷。或许是长久的、充斥着勾心斗角和虚情假意的、谨小慎微的追逐让他精疲力竭了吧，一时没有余力欣赏这锦绣江山也是正常的——他有些不确定地这么想着，放任了自己一时的心不在焉。
　　却不料那个已晋为太后的女子肃容直视于他，开门见山，郑重请求他处死于她。
　　“先帝于弥留之际曾另立襄王为储，甍后这份遗诏却不翼而飞，”那个南卫最尊贵的女子如是说，“她是先帝生前最后召见之人。”
　　他一惊，脑海里某个画面却慢慢鲜活。
　　他想起父王驾崩的那个黄昏，经月未见的她散发赤足，跌跌撞撞地狂奔于通向东宫的那道长廊。素的衣，素的香，一头撞进他怀里的少女纤弱得不堪一握，却让他心满意足地吁了口气。那一瞬，廊外万钧雷霆，滂沱暴雨都仿佛远去，只有怀里的温暖真真切切地存在，轻易抚平了他的浮躁，填满了他的失落。可下一瞬，她不假思索地擦过他，急急忙忙地向前方奔去——从头到尾，又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再见她的喜悦心情化为乌有，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良久才在宫人唯唯诺诺的提醒中，举步前往父王的寝宫。
　　那一刻他拥着她，明明没感觉到少女怀揣着什么异物——他转眼想到一个可能——心里一时千回百转，五味杂陈——可于这复杂难辨的心思中，却又有一线不容错认的极致欢喜，正以锐不可挡之势，逼迫而来。
　　“母后无需多虑，”他朗然一笑，“七妹不是如此是非不分之人。”
　　权倾朝野的女子定定望着他，不知为何就开怀大笑起来，好一阵才止住笑声，唇边却犹凝着一线似笑不笑：“皇帝，您真的知道襄王是谁么？”
　　他笑意不减：“朕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没有说出后半句话来，想必对方也是心照不宣。
　　太后莞尔：“很好，”顿一顿，又凝声道，“你不愧是哀家的好儿子。”
　　他恭谨目送着太后扬尘而去的背影，唇边渐渐浮上一抹冷笑。
　　那时太后尚不知晓，素来对她孝顺有加的他已经发现了身中奇毒的秘密。若非他偏好麝香，日夜佩戴，可能现在坐在龙椅上的，已然换了他人——最好也同时继承了她文家血脉，好让她更名正言顺。
　　可他却并不知道，他再怎么不务正业、言听计从，也终等不到施展才略的一天——等他终于知道时，已然是毒瘾深种，纵是神医再世，亦无力回春。
　　多么心如蛇蝎的女人，难怪连惊鸿夫人都算计不过她呢，他逗弄着笼里雪白无瑕的凤头鹦鹉，有些散漫的神志里，慢慢浮现了那个少女的娉婷身影。
　　除了外表，还真是一点都不像呢，惊鸿夫人那样一个女人，凭什么生得出这样的女儿？而她，又为何偏生作惊鸿夫人的女儿，生作自己的仇人呢——他不无惋惜地感叹。
　　可到底还是放不下心，派去人手暗中护卫于她——明知自己羽翼未丰，明知不该打草惊蛇——大概是不想就这么便宜了她吧。
　　他收紧手臂，怀里美人的体温一点一滴传来，如披冰雪的冷意终于被暂时缓解，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架空太后的权柄并不如想象那么难——先帝深受外戚掣肘，一生忍辱负重，致力于削弱外戚势力，甚至不惜传位于胞弟以遏外戚专权——有了这层铺垫，只消两年，短短两年，看似牢不可破的大族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分崩离析。
　　一度母仪天下的女子在被他“请”进长乐宫、从此绝尘于外之时，曾用前所未有的恶毒语气讥讽于他：“皇帝，哀家定会让你为今日之举，生不如死、后悔终生。”语毕，她一如往常地、用最标准的姿势，最慈蔼的目光，最缓慢的速度，朝他屈膝作最后的告别。
　　当时他略略诧异，瞬即大笑，像是听到这世间天大的笑话般，笑得前俯后仰——生不如死？他现在可不正是如此？至于终生，拜她所赐，他又何来终生可言？她不是该最清楚自己还能苟延残喘多久的么？——原来世家女子也无非如此，失去家族这个强大后盾，曾经再怎么翻手为云覆手雨，也不过是无根可依的飘萍而已吧。
　　就像母妃，父王借助母妃家族势力登上那个位置之前，又何尝不是如胶似漆、百依百顺？他忽而又想起了那袭久违的素衣，在心底细细勾勒着那个清润少女的身影——却发现，她的眉梢眼角已然淡褪，只余下一个模糊轮廓——很好，他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漫不经心地啜着热酒——好像一切都照着他的预期在发展呢，这样就好。
　　其实他并不很急，他一向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耐心二字，何况他等了她整整七年，又如何会在乎短短一年半载？最近朝廷正值多事之秋，而他却渐渐力不从心，药瘾来如万蚁蚀心、冰天雪地，每每折腾得他筋疲力尽，不胜其烦却又欲罢不能。
　　在这么内外交困的局面下，他渐渐失去大刀阔斧之斗志，连面对诗歌词赋，都失去了昔日的兴致——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心灰意懒下去，并没有什么还能打动于他。
　　直到再次遇见她。
　　她不请而来的那天，也是万钧雷霆、滂沱暴雨，瑟瑟西风凋碧树——寝宫内却是温香软玉，春色旖旎——国宴上，他服了大剂量的散来抵御药瘾，行散间又饮了不少热酒——饶是他酒量不浅，一天繁缛礼节做下来，也不免醉了七八分。他没料到素来面面俱到的文皇贵妃竟会在这时选择拦驾不报，更没料到那个幼鹿一般怯生生的少女竟会长跪不起、直至天明——在她所畏惧的雷电之中，在自己醉陷美人怀之时。
　　正如他没料到，死而不僵的后党，会设计他于宴上亲手斩下刺客的头颅——毕竟偌大殿内，除他外，再无人佩刀——他也没料到，这几月来势如破竹的襄王会如此急不可耐、兵行险招——当真化身刺客取君王首级于众目睽睽之下？
　　可他最没料到的，却还是她——也始终是她——从她擅自销毁了那遗诏之时，莫说怀疑，他连想都不曾想过，她居然会是襄王的亲生女儿。
　　整整一夜，那个孱弱少女没有哭、没有闹、没有硬闯、没有昏迷——她只是安安静静跪在那里，不顾劝阻地、坚持跪在风吹雨打里——等着他醒来，等着他踏出殿宇，等着他终于肯见她——然后拼着余力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对着他慢慢慢慢地、展颜一笑。
　　那笑一如既往地纯净，不掺怨、仇、怪、恨，却也找不到其它哪怕一丁点情绪，只是浓烈，浓烈到前所未见，浓烈到触目惊心。
　　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心碎成千万瓣的声音——却已分不出那声音是属于她还是自己。
　　原以为早就放下，早不在意，早已忘记，而那些经久压抑的情绪于此时此刻竟是不约而至，压得他喘不过气、直不起身——便如中了魔般，他于她面前缓缓弯膝，竟是跪姿——仿佛下意识地、虔诚地乞求宽恕。
　　“二哥哥，”她这样唤他，声音微弱，随时都会消散一般，令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是猛然将她拥入怀中。而一眨眼，她又彻底粉碎了她亲手点燃的希冀。
　　她语速很慢，可一字一句，十分清晰：“妾，是来请求陛下，践宴上之约。”
　　——历任大、长公主莫不及笄而嫁，唯大姬年逾十六，仍待字宫中——
　　——爱卿言之成理，然只要未央愿意，尽可择夫以适，朕岂会阻拦？——
　　他多想忘记，可偏偏这段对话，历历在目，不容自欺——有一种比药瘾缠身时还要可怕的痛在他体内蔓延开来，所有的自欺、伪饰、疏离都不复存在，那种难以付诸于口的深刻情愫令他心跳都为之一顿，难以抑制地落下泪来。
　　结果，在那个大雨初歇的黎明，居然是他先昏倒，从此高烧不断，直至她择夫远嫁、大婚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