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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下 ...

  •   这一年,是麒麟开国五百年整,亦是,天朝灭、乱世兴的十年之后。
      卫易姓,楚丧君,南域亡于列强马下,蘅江落入海寇囊中,有人国破身亡,有人挂冠归隐,有人北渡和亲,有人东去为质——或轰轰烈烈,闻达于诸侯;或冷冷清清,垂照于汗青——在这样瞬息万变的浩大背景之下,女子的死,轻如鸿毛沉没大海,激不起浪花,留不下痕迹。
      却让一去紫台、只身塞上的狐裘公子仰天南望、黯然叹惋。
      走马川,雪海边,平沙茫茫黄入天;朔风高,驼铃远,古道漫漫落日圆。
      琅关陪都的外墙轮廓已绰约在望,穿过陪都,便是丝绸走廊千嶂、西域万里。
      他却自驼背上一跃而下,驻足不前。
      “真是的,”他收回眺望视线,喃喃自语,“你一走,四公子死的死、散的散,倒也只剩我一个人,汲汲于世,不得逍遥。”
      公子桑反复摩挲着骆驼温暖的淡棕色皮毛,低下头,有些意兴阑珊地自哂:“你看,连她都走了啊。”
      猎猎风扬,旷远而绵长,一如当年。
      记忆中麒麟尚未亡国,而那人正是黄戉白旄、权倾朝野,指点江山、名满天下;公子陵亦是寒门翘楚,白衣卿相,激扬文字,变法维新;公子辕正是无铘栋梁,出将入相,裂土封疆,雄心万丈,全无心如死水归去来之迹;公子华也是不遑多让,一国世子,君临一方,才高八斗,胸中丘壑,风神俊朗,年华正茂。
      而他,初继承了西楚地平靖侯之爵位,又是首战告捷,亦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如何又能预见今日抱残藏拙之光景?
      蘅林江边,凤凰台上,登高赋诗,临风把盏,一面之交,却契若金兰——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偏偏难长,如那昙花惊现,如那云烟过眼。
      如果不是四国背信弃义,合力踏平蘅林江,如今,大约又是另一番天地了吧?而她,那朵美到奢华的深宫奇葩,大概也早已嫁与那人,又何须历经日后阻且长的辛苦路?
      他从此无法忘却,双手沾满的血。那一次战役,棋盘双方,一为气贯长虹联袂相逼的四国雄师,一为出奇制胜神出鬼没的麒麟精锐,势均力敌之下恶战空前惨烈而长久,火光冲天,哀鸿遍野,鲜血浸透蘅林江水,头颅抛洒逐浪远去——若非公子华帷幄传书,成功离间了那对君臣弟兄,胜负将会改写也说不定——可无论如何,他满手鲜血,却是永远洗不净了。
      他想起那个他曾经引为知交、却黄鹤般一去杳不复返的少年,抚在剑鞘的手指便有了轻微的颤动。
      出于对友人的愧疚,他在晋谒卫公之后,又特意拜访了居于深宫的那个少女。
      那时他还不曾亲见她的倾国倾城貌,又正当日暮,大概也是为了避嫌,她是坐在重重纱幔之后接见的他。
      气氛融洽而疏远,彼此言辞俱是客客气气,少女音质极美,在空阔殿宇隐隐回荡,如风过竹林、月出山间一般,带着点微妙的温柔气质。
      他并没来得及进入正题,便被那少女一语道破:“公子的来意妾已略知一二,”她这样说,含蓄地下着逐客令,“其实公子并无需向妾交待什么。”
      他多少有些惊讶,为着那少女事不关己般、云淡风轻的态度——就算只是平生未见的陌生人,可毕竟已订下婚约——要知道,东陆皇室历法严苛,尤其看重女子名节,纵然只是未婚夫妻,也须谨守妇德,若夫家丧,女子多是终生守节——便是贵为一国公主,倘若另嫁,也难免被人指指点点。
      他有些迷惑地想,她究竟是了无另嫁之意,还是对未来的流言蜚语,并不放在心上?
      这么想着,终究难耐好奇之心,便换了种旁敲侧击的方式、委婉试探。
      那个才豆蔻之年的少女却异常敏锐,也很沉稳,听出他的弦外音后,不慌不忙,只是良久静默不语。
      就在他以为她会避而不谈的时候,那少女却静静地、轻轻地开口:“我的在意能作数么?”她的视线隔帘洒来,一如她的声音,无形地温柔:“我若在意,你们就能放过麒麟、让摄政王死而复生?能么?你能么?平靖王,或者,”她顿了下,徐徐道,“公子桑?”
      少女语意直白,却隐含一线难言凄苦,她的声音一直很轻,停在他耳里却有若惊雷滚滚。
      殿中蜡炬簌簌成灰,而他依然哑口无言。
      她默默注视他半晌,再开口却只是歉然:“妾逾礼了,公子切莫介怀。”
      那一瞬,他直觉地认为,那个少女,必定是坐姿端正,并且微弱含笑。
      心中挣扎渐褪,他慢慢屈膝、向她郑重行礼时,心下已有定夺。
      他直身,心平气和:“对于刚才那个问题,我很抱歉,”他听到那少女有些惊异的吸气声,不由莞尔一笑,“可只要在下可以,只要公主愿意,”
      落日余晖如溶化的金,照着青年细腻却又刚毅的轮廓,她看到他,眼神坚定,笑容明澈,让她在一刹那间,以为自己终于触摸到了光明。
      然后那个青年,于距她几步之远的地方,用标准的、他所在国家的礼节,向她娓娓求婚。
      巨大的感动席卷而来,她几乎是喜极而泣。
      ——为什么不呢?
      他或许只是出于朋友之义,又或许是只是对她心生怜悯,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她只知道,她从他脸上看不到觊觎,看不到算计,只有光风霁月一般、磊落的温和请求。还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么?嫁给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彻底逃脱这宫廷,她不必走上母亲一般殚精竭虑的覆辙,亦无需继续日复一日的、夹缝里求全的生活——幸好他只是不大不小的平靖王,幸好他是公子桑。
      公子桑也,光风霁月,忠肝义胆,素有侠王之称。
      他见她迟迟不答,略一转念,便猜到她的顾忌,便善解人意道:“卫公那里,公主大可放心,”青年眨眼,笑意加深:“公主可愿在下,左右不离、天涯相追?”
      连情话都说得这般堂堂正正的男子啊——她模模糊糊地想着,心底蔓生出一种微妙的悸动——她并不懂这是否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她也不清楚他会如何说服父王放她离开——可她却愿意试着相信,并将自己托付与他。
      其实她虽然表现得若无其事,内心却并非全无阴霾的。她明白那些自矜身份的南卫贵族们是不会娶一个“残花败柳”的女子为妻——尤其是当这个“残花败柳”的女子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而她虽然不喜这座宫廷,却也知道多年锦衣玉食养大的自己,是难以胜任精打细算、柴米油盐的布衣生活的。而眼前这个男子,却愿意娶她——屈尊降贵、明媒正娶——明知前途未卜,可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这个诱惑太大,又太近,除了倾力一试,她想不出别的方法,可以对得起他,又不辜负自己。
      于是便产生了金銮殿上那段流于民间口耳相传的佳话,英雄难过美人关,美人偏惜英雄志。
      只可惜这段姻缘,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错,承担不了世俗重量,所以注定终究消亡。
      那个锦衣暖带的青年,在听见这个求婚的瞬间,双眼眯成漂亮弧度,却镇定依旧,转向王座上的卫公,句句在理:“我大卫与麒麟毕竟是姻亲一场,对方尸骨未寒,于此时翻悔,恐为天下人耻笑。”
      看,这就是她的二哥哥,父王虽不重视她的去留生死,却不可能不重视大卫的信义威望——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生生扼断了这尚不及发芽的缘分。
      从此山长水阔,鸿雁不通——他依然是少年成名、快意恩仇的西楚王侯,而她也依然是默默无闻、偏居一隅的南卫公主——他们,从一开始,就隔着天与壤的差距,虽曾两两相望,却终究无法重合。
      他走的时候,真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她在他的瞳孔中只看见自己浮尘一般渺小的身影,听着他朗朗承诺:“三年之期,卿当缓缓归矣。”
      她无声微笑,从他手中接过那枝晨露沾叶的柔软柳条,脑海中浮想着一句脍炙人口的古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很应景,却也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惆怅伤感。
      三年来,他一直等,等着她孝期结束,却终于还是没有等到她。
      却等来了她已嫁作人妻的消息。
      再次见到公子华时,他是君,而他是臣,昔日凤凰台上高山流水之义已荡然无存。行宫中歌台暖响,舞榭煌煌,莺歌燕舞,绿肥红瘦——可不正是他一贯的风格?
      他按捺着几欲喷薄而出的怒火,仍是执君臣之礼——于公于私,最好都是他先表达诚意。
      对方也是开诚布公,却不留情面:“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过要知道,从头到尾,都是未央自主意愿,无人勉强。”
      有美人上来斟酒,然后乖觉散去。
      对方显然兴致颇高,一杯复一杯地一饮而尽,拨冗睨了一眼心境低落、滴酒不沾的他,一口喝得太急,咳嗽了好一阵才慢慢平息。
      公子华用一方白帕拭了拭唇角,心情蓦然回升一般,有些痛快意味地冷笑了,低着声音,一字一字:“所以,你看,你还是趁早死心的好。”
      ——那一刻,那个男子目光中毫不掩饰的恶意刺人而来,让他不寒而栗,瞬即惊怒交加。
      却在偶然发现公子华随身携带的药丸之时,如雷轰顶,难以置信一般,反复端详——他少时曾师从玉峨真人,深谙黄岐之术,这些年又行走大江南北,见识日广——一眼便认出了这西域传入的□□。
      之前怎么就没觉察呢,公子华眼神散漫,呼吸轻浅,肤色诡异地白,印堂却隐隐发赤——分明就是心脏衰竭的前兆——他忍不住痛心疾首,倒也无心再计较那个少女的婚事。
      公子华大概也是不意他的不管不顾的闯入,却很快恢复平静,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追问。
      “丹阳,”那个青年静静念着他的表字,大约是药效发作,嗓音已开始含混不清,可神志却一直十分清醒,“你大概也有所耳闻,早年我是千方百计地打压外戚,也由此变相纵容了寒族势力的滋长——如今我自知时日无多,却已无力消减隐患,大行之后,恐江山生变。”
      他渐渐冷静下来,也不拐弯抹角,只问:“我能做什么?”
      公子华转头,望着亭外沙汀上欣欣向荣的芦苇花簇,了无笑意地笑了笑,说:“调和两国关系,无论新帝是谁,”他仰头,语声低低飞散开来,“还有就是,保全未央,在你力所能及的范畴之内。”
      他心情本是七上八下,可兜兜转转之间,却有一股肃然起敬,令他无法立刻拒绝,只是单手按剑,默许。
      仿佛终于松了口气,对方不胜疲倦地合上双眼,含糊一笑,包含感激,有些寂寥。
      他说:“也许当年,我是真的做错了呢。”
      可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变故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此不容周转,这样迅速的逼迫,这样彻底的清洗,令他在又一个十字路口,与她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永远擦肩错过。
      因为不愿涉足于夺嫡之争,所以主动请缨,远离权力中心漩涡,与朝廷使节兵分两路,秘密迎接前来和亲的回纥王女——顺便寻访那□□的解药——他本以为,这会是皆大欢喜的、完满方式。
      可惜却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这世上,又何来的、十全十美?
      陪都城门已在他身后徐徐合拢,訇然一声巨响,有一种暗示宿命般、令人窒息的沉重——他知道,自己放不下家国天下,逃不了万丈红尘,便只好,只好只好,独自走下去,直到终有那么一天,抵达终点,或者是,死在路上。
      (外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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