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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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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云想衣裳兮
花想容
春风拂槛兮
露华浓
若非群玉兮
山头见
会向瑶台兮
月下逢
出没花间兮,
宜嗔宜喜;
徘徊池上兮,
若飞若扬;
蛾眉颦笑兮,
将言而未语;
莲步乍移兮,
待止而欲行。
羡彼之良质兮,
冰清玉润;
羡彼之华服兮,
闪灼文章。”
一身缟素的皇贵妃进入戏园之时,戏台之上一则《露华浓》正是渐入佳境,粉墨登场的青衣绛唇轻启,一咏三叠,如莺歌喉把浮华词藻拖得又细又长,倒仿佛含了幽咽,生生把一支浓词艳曲唱出了凄婉意味,端的是如泣如诉、荡气回肠。
文皇贵妃冷眼旁观半晌,直到太监总管谢公公匆匆赶来,诚惶诚恐:“娘娘恕罪,护卫戏园的御林军是奉陛下手谕,奴才万万不敢擅专!”
她的双手笼于袖中,不住绞拧着丝帕,嗓音里隐隐一线神经质的颤动:“母后新丧,如今正值孝期,陛下却笙歌不辍,罔顾孝道,长此以往,我大卫皇家颜面安在!”
一番义正词严,谢公公跪姿未曾稍变,只是言辞更加毕恭毕敬:“娘娘高义,”话锋一转,却推诿道,“恕奴才无能为力。”
舞榭歌台之上,一众花枝招展的胡女正拖曳着五光十色的羽衣,踏着歌声翩翩起舞,舞阵离合聚散之间,但见当中年轻公子单衣而卧,一头散发如黑瀑一般飞流直下,堪堪蔽去没有焦距的目光。
一曲终了,舞姬一拥而上,斟酒添香,众星捧月一般聚在男子身旁。只可惜那男子仍然无动于衷,双眼似睁非睁,苍白脸颊却晕染开浅淡的红——不伦不类得近乎病态。
文皇贵妃一看男子这神游太虚的模样,顿然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满腔怒火猝然熄灭,只剩苍白无力的灰烬,丝丝入扣一般,绞得她痛心疾首,无所遁形。
她沉着脸色,正待张口斥退众人,冷不防手腕被一片冰凉覆住——男子不知何时已然清醒,修长手指半搭于她的手腕——那么衰弱无力的一握,却逼得她不得不忍气吞声。
一阵琴声倏忽响起,打断了两人间无声对峙。
那琴声发乎幽微,仿佛轻轻飘飘地打着旋儿,分满湖藕花,穿接天莲叶而来。慢弹如断雁叫西风,急奏如朔气转飞蓬。旋律渐渐汹涌澎湃,大开大阖之音如能遏归风,止流月,让人浮想翩翩之间如身临千军万马之境,拍碎千堆雪,突破十面伏——兔起鹘落之间急转直下,弦凝指咽声停处,别有幽情一万重。
那单衣散发的公子早已支身坐起,脸上那层醉生梦死的迷离之色尚未褪尽,眼神却已恢复清明无波,修长手指持着白玉箫,有一下没一下地和歌击节——歌止处却是刀截一声终,琅琅飞扬。
曲终人隐,万籁俱静,众人纷纷沉浸于绕梁余音中,如痴如醉。
回过神时,那素衣女子已袅袅行来,回裾转袖之间如轻云蔽月,薄唇嫣然染笑,凤眼盈盈欲流,暗香袭人,顾盼神飞——正是昔日艳重南荑的朵朵花魁,曾经宠冠后宫的玉黛夫人。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年轻公子似笑非笑地睇了眼强自镇定的皇贵妃,将冷落多时的绝色美人揽入怀,径直扬长而去。
文皇贵妃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相依相偎的背影,不知不觉地便是泪光泫然。
(二)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蝶恋花》
歌舞罢,声色浓,未央天繁星十里,玉带湖万盏流觞。
玉带台上君王迎风而坐,推杯换盏间酒兴正酣,身侧宠妃小鸟依人,落入旁人眼里,一对璧人衣袂飘拂如举,直如那琼花玉树,相映成辉。
除却君王钦点的三五重臣之外,余下诸人皆列席于玉带湖畔的浮台之上,众星拱辰一般围于水中央孤立的玉带台。
“臣妾备下的歌舞,陛下可否尽兴?”盛装女子笑吟吟地看着君王,轻拈一颗褪了果皮的枇杷,纤手一转,便递于男子唇边。
年轻公子但笑不答,清雅如玉的眉眼之际只见柔和神色,只专注凝视着她,目光中似有不尽宠溺。
周围宾客察言观色,觥筹交错间自是着力奉承,她巧笑倩兮,你来我往中宾主相谈甚欢。
“娘娘所言差矣,”一派其乐融融中,一道清凌凌的声音横插而入,“娘娘舞姿固然曼妙动人,可比之昔日惊鸿夫人的天上一舞,仍是相去甚远。”
此语一出,台上众人立时噤若寒蝉。
惊鸿夫人出身贱籍,循祖训并无资格入宫承幸。然此女舞技一时无二,初遇先王之际,一曲《惊鸿舞》倾倒君心,先王千方百计纳之入宫。传闻此女每着霓裳而舞,一舞琳琅,姿若惊鸿,是得名惊鸿夫人。后尝自作传世之舞,曰《蝶恋花》,据传舞时须得丝竹管弦齐鸣,共七七四十九样乐器伴奏,一舞尽后再无人能及,是又名绝舞。
先王尝题《蝶恋花》一词,词终处书“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推崇备至。与席诸人皆叹为观止,每称之“天上一舞”。
而这惊鸿夫人身份微妙之处在于,她既是未央大公主生母,又是导致现任皇帝生母文妃失宠后郁郁而终的罪魁祸首,于是自华公即位后,惊鸿夫人一直都是宫廷的一个禁忌,长诀于宫人之口。
而新晋的玉黛贵妃显然不若众人见多识广,文皇贵妃被废黜后,后宫便唯她一枝独秀,日日面对的都是曲意奉迎的笑脸,难免有些得意忘形。不想而今却当面被扫了颜面,饶是她自诩心机圆融,一贯是能让则让,心中仍是难以咽下这口怨气。
她倚在君王怀里,酸溜溜道:“却不知这惊鸿夫人是何方神圣?妾身可否有幸观之?”
男子挑眉笑了笑,并不予置评。
方才那道声音又起,这次更添了几分得色,不冷不热道:“娘娘有所不知,连先王都曾赞惊鸿夫人为仙子下凡,其绝妙舞姿岂是我等俗人想看就看的?”
这下连有些心不在焉的皇帝都收敛了逡巡目光,瞥了眼这个凭直谏远近闻名的言官,脸色一冷。
其实玉带湖本就成狭长带状,且楼阁浮台皆不用屏障相隔,彼此声音经那平整如镜的水面悠悠一折,回声交叠,更是清清楚楚。
她正襟危坐于浮台上,默然承受着旁人的闲言碎语,面纱后薄唇轻咬,眼眶里雾气氤氲——正是父王在位时常见姿态——她想起生死未卜却被诬为叛国通敌的丈夫,想起眼高于顶对自己不假辞色的长姊,想起朝思暮想却对自己拒而不见的皇兄。
眼泪忽然就夺眶而出。
而当只身赴宴的女子顺着拱桥来到玉带台上,泪痕早已风干,轻纱后一张粉黛不施的绝美面庞上,唯有一抹认命的幽幽苦笑。
她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去注意那个红袖相伴的颀长身影,一动不动地跪在冰冷硌人的地面,听着那把柔媚销魂的声音:“二哥哥明明诺了朵朵。”
她浑身一震,有些难以置信地抬头,正好捕捉到男子投向宠妃的纵容视线,不由烫一般垂下长睫。
“皇弟金口一开,自当一言九鼎,如何又会反悔?”另一道女声文文静静开口,却让她将脸埋得更低。
华服丽人静静看着一小口一小口啜着佳酿的男子,没有放过他已开始涣散的目光,知道他正在行散,便也饮了口酒润喉,复莞尔一笑,柔声道:“七妹妹,皇弟的意思呢是让妹妹舞一曲《蝶恋花》,如此良辰美景,妹妹该不会拒绝吧?”
她并不犹豫:“只要皇兄喜欢,”内心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咬唇又道,“还望此舞尽时,皇兄亦诺妾一桩心愿。”
男子视线凝聚了下,又游离开去,有些恍惚地笑了,漫然一声:“诺。”
(三)
她醒来,浑身虚软如棉。
她听到那道魂牵梦萦的声音,温柔地唤:“阿奴啊,阿奴。”
背后的怀抱是那么温暖,温暖到她宁愿耽于其中,永睡不醒,可她却偏偏醒来。
她挣扎着要下床行礼,却发现自己如此虚弱,每动一下,腹部便是一阵刀尖搅动一般的刺骨锐痛。
男子的怀抱慢慢收紧,她听到他低低哑哑的声音,饱含痛楚:“阿奴,你这是在怪我?”
她怔怔听着,忽而浑身一僵,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下挣开男子的臂弯。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难抑哽咽,很慢很慢地问:“孩子没了,是不是?”
再次醒来时她正伏在男子胸前,略一抬头,便看得见他惨淡至极的脸色,比她这个病人还要苍白几分。
她的心不由一揪,泪水接二连三地涌出,溅在他的雪白色前襟,浸湿一片。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他,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语无伦次道:“对不起,是我错了,我只是不想为不爱的男人生孩子,我明明早就知道的,”她忽而微微颤抖起来,声音更低,“你答应我了的,以后不要让别人那么叫你,她凭什么那么叫你,她凭什么可以坐在你身边——”
她颠三倒四地喃喃说着,她的思念,她的不甘,她的嫉妒,她的处心积虑——也只有她的二哥哥睡着的时候,她才可以这么随心所欲。
她最后一句话是:“哥哥,阿奴是不是变丑了?”
“——大公主霓裳羽衣,踏舟起舞,公子桑击筑而和,舞至酣处,公主持箫而吹,一筑一箫,犹胜昔者七七四十九器也。公主既舞于水底柱,其形婉若游龙,旋五转,凌空复疾旋三转而终。尝见落红如雨,公主翩然而落,直没入水,帝大惊——”
“——翌日,赐玉黛贵妃死——”
——《大话.卫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