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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血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
      一笺章草,一气呵成。
      虽无“婉若银钩,漂若惊鸾”之态,“矫然突出,若龙腾于川;渺而下颓,若雨坠于天”之势, “烂若天文布曜,蔚若锦绣有章”之谋篇布局,可断然不欠缺“剑走偏锋,笔走龙蛇”之意。
      前世自学速成的书法功底,如今总算是物有所用。
      性情大变,乖戾无常,种种转变,于生离死别之经历和天翻地覆之命运面前,并不令人费解,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称顺理成章。反之若她一味迎合那旧主的习性作风,一则她对于这旧主知之甚微,打探又易另生枝节;二则久密难保不出一疏,而一步错,步步错,这一疏不是不可能致命。再说本性难移,她无意于由内而外改变自己,亦不愿浪费心力模仿别人。
      她于伪装,可谓谙熟,而其上乘境界,不在于纤毫毕现,而当如空谷探幽一般,令人捉摸不透,却又循循深入,至峰回路转处,恰是水到渠成时。
      自苏醒后的这些天,她一直是深居简出,奉行少说少错,可该套话时绝不嘴软,又时常”重温”旧物,如今倒也把那旧主的根底摸得八九不离十了。
      这旧主姓南宫,单名一个“奴”字,乃南卫先王灵公庶女,后主南宫咏异母胞妹。对于南宫奴的生母,宫中莫不讳莫如深,街头巷尾倒曾津津乐道于此,但也不过昙花一瞬,仅知此女出身贱籍,承幸后地位亦甚卑微。有母若此,可想而知南宫奴幼年的遭遇,作为血统高贵的金枝玉叶,虽不至于节衣缩食,可父王冷落和宫人白眼是免不了的——这种情况一直到后主即位后方大为改善。作为东□□公子之一,后主以才华著称,之于诗词歌赋经书六艺莫不精通,放眼南卫无人可及。只可惜后主好女色,沉迷于春花秋月温柔乡,常有闺阁之作流传民间,据说雅俗共赏,为人乐道。君王荒疏政事日久,下臣不免人心浮动,待得有心阻止惨剧酿成,已是积重难返、无力回天——百年王朝就此亡于党争外寇之手。
      可她明白,后主也许不是一位好君王,但之于南宫奴而言,却是万里挑一的好哥哥——不仅加封了未央大公主,改了原名,还又追封其生母为皇贵妃,从此封赏络绎不断——他的恩宠,几乎到了双手奉上半壁江山任君赏玩的地步。可作为旁观者的她,却懂得这份恩宠——那不过是一个男人对心爱的女子无法诉诸语言的眷恋及求之不得的无限心酸。至于后来南宫琼自请择偶,大概也是对这样不见光的爱情的逃避,又或者是出于对相爱却不能相守的绝望甚至怨怼?
      ——哪曾想,却加速了王朝没落的进程。
      想必真相大白的时候,南宫琼必定是痛悔万分吧,以至于选择与君同死、义无反顾。
      这么一个人,醒来后发现自己仍残存于世——又会怎么做呢?
      于是她一一重温旧物,然后大笑着亲手将其毁灭——焚手稿,砸古琴——种种证明过去那南宫琼存在的痕迹,被她力所能及地抹杀。而当着她面提起过去的下人——比如苏醒当日的扶蕊——都被她疏远厌弃,甚至于严厉责罚。
      其实她这么肆无忌惮,倒也并非没有底气——从自己在新帝默许下被救活,她就明白短期内安危可保——而她这么做的另一目的,自是试探新帝的底线所在。
      不过一味装疯撒泼也非长久之计,自手脚可以活动,她就逐渐停止了错乱行为,日益收敛了火爆脾气,开始本本分分地静养。之前便曾想过,将来无论是抛头露面还是安身立命,没有拿得出手的才艺是说不过去的——毕竟这是古代,而原来的南宫琼受过后主的精心栽培。经过深思熟虑,她选中了章草和琵琶,一来是前世小有积淀不至于从零开始,二来两者都非常物,之于她今后的人生计划不无助益。
      她洗了软毫,又净了双手,这才唤了辞萼进来,清理书案。
      一向不多言语的辞萼难得主动开口:“主子写得很好的。”
      也不知说的是字还是词。
      辞萼虽也年轻貌美,却不及扶蕊那般引人瞩目,一张鹅蛋脸上柳眉杏眼,虽失之娇艳灵动,却也算清秀可人;而她又身姿婀娜,脚步轻盈,举止柔而不媚,顾盼静而不呆——倒颇有几分小家碧玉的闺阁之风。
      当初她也是看中此女为人温驯,处事沉稳,兼之姿色只是中等,才首肯了辞萼近身服侍。
      南宫琼托腮沉静片刻,开口时语声轻暖:“你若是喜欢,便赠与你如何?”
      窗扉微张,她隔了缝隙静静凝视着那一线破土而出的柔软颜色,其实只是不起眼的一抹草色,可却又那么蓬勃,那么自强不息,连野火都无法撼动其生命的根基。
      她转过身,坐到纯银镜台前。
      记得初次揽镜时,她也是如现在一般暗中长叹。
      镜中人丝毫无愧于皇室第一美人之盛誉,瑰姿艳逸,柔情绰态,颇有“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魅力。然则女子之容貌又并非凭传统之风见长,反而隐见冶艳风情——凤眼斜飞,泪痣 点染——当得起“荣曜春菊,华茂春松”八字。
      可那一头色素浅淡的疏发却不啻于白璧上的微瑕,大概是早年保养得不到位,南宫琼的头发较稀,颜色偏于黄与棕的交界地带,愈发显得暗淡没有光泽——能留到及膝长度,已是勉为其难了。
      是故平时也只是素髻松挽,以符合已婚身份罢了。
      今天她却任凭辞萼一双巧手给她盘了细致高髻,又亲自挑了一袭深红色镶金线孔雀纹长衣,捧着手炉,踏出了房门。

      别庄并不很大,从后院到前庭,也不过是一道长廊的几处转折,何况一路上春风拂柳,花絮翩飞,接近前庭的地段侧望去湖光山色依稀交融,风景宜人。
      于是当她坐到前厅里正中的座椅时,也只过去半盏茶的工夫——暖炉残余的温度尚依稀在握。
      可几步之遥的那女子却与她一种不真切的感觉,仿佛山水阻隔一般悠远。
      其实也只作寻常妇人的装扮,长发高绾,脂粉不施,一袭肃穆的灰色氅衣,中衣重袖随步飘飘鼓动。
      女子虽已人至中年,肌肤光泽不复,额头细纹环生,一举手一投足莫不透着淡淡的沧桑气质,可脸上仍可依约看见当年娇美鲜亮的影子,虽然并无笑意,可眉梢眼角俱是平和柔软。
      女子遣退厅中人等,弯腰稳定行下礼去,举手平眉间气质端庄,仪态却妩媚——仿佛一只翩翩栖落枝头的蝴蝶一般。
      “妾听说主子康复,打心里欣慰。”
      南宫琼抬手,柔缓道:“衔思姑姑今后莫要再行此礼了。”她摇头轻声叹了叹,自妇人处接过白瓷药碗, 深望对方一眼:“还要多谢姑姑于我病中照料。”
      衔思淡淡笑,安详道:“照料主人乃为人婢者职司所在,主子又何须挂怀。”
      南宫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开目光,注视着长窗窗纱上缠枝连理的图案,厅里好一阵沉默。
      她终究不得不向眼前女子确认一件事:“姑姑,殿下——他如何了?”
      衔思似乎顿了下,斟酌道:“三殿下安好无恙,”停了停,又道,“目前尚在宫中。”
      心里一块磐石落定,她终于不作声地、徐徐地舒了一口气—— “三殿下”,应该就是她的孩子了。
      一念及此,她又蹙了长眉,忧声道:“姑姑可否明说,为何又是目前呢?”
      妇人抬眼,古井般的眼神里浮现一丝复杂怜悯,她并不隐瞒,只是语速很慢:“西楚太子不日将会前来我国,恭祝新帝,作为对等交换,三殿下也将以嫡子身份启程,前去晋谒楚王。”
      “什么?!”南宫琼掩口惊呼,心念飞转如电——她的儿子,多半是养子,即将作为人质出使他国——换言之,她的皇后地位几乎已被内定。
      妇人定睛看着南宫琼,语带安抚:“主子可要千万看开才好。”
      南宫琼心知对方会错了意,正好将计就计,她掩袖浅啜了口药汁,苦笑道:“你却要我如何看开?他——好歹也是母子一场,一想到今后或者再无重逢之日——”
      “主子不日即将回宫,要见殿下也是来得及的。”
      她合眼摇了摇头:“来不及了,我也并不打算进宫,我会启奏陛下,允我前往王陵,青灯古佛,伴着哥哥灵位,”她睁眼,语气怆然,“念在这些年的夫妻情份,陛下想必是、不会拒绝吧。”
      她望定满面愕然的妇人,苍白如纸的素容上,就徐徐嫣然一笑——那笑容华美得几乎惊心动魄,又异常脆弱,仿佛一捧一触即碎的琉璃。
      她幽幽地叹了叹,很轻很轻地说:“姑姑是明白的,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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