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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她也曾深度昏迷,鬼门关上,等得稍微好转,距离那场雷霆变故的悄然落幕,也已然横隔整整一季冬天。
      她以一个溺水者的姿态上下沉浮于黑夜下的汪洋大海,每当将被溺毙,便被海浪簇拥上海面,得以片刻喘息之机。可那海太深太广,她已不奢求海岸,只奋力泅向那线清明月光,然后如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捧。
      月光融进海水,在她手心的力度下,碎裂成虚妄幻影,然后泠泠滑落。
      浑浑噩噩的黑暗,周而复始地将她淹没。
      可这一次醒来,清明意识便再没有离开。
      她静止于床榻上,屏息凝神间只听得满屋寂然无声,空气几乎没有流动迹象,透着一种诡谲沉滞。
      如是合目假寐半晌,终于有一线声响隐约传来。
      那声音发于幽微,若不是满屋寂静至此,定然难以察觉;而后其势渐进,却仍疏而不密,缓而不急,柔而菱角不露,渺而规律无痕,轻如鹅毛,冽如降霜;终于趋向细密紧凑,仿佛雨打芭蕉,又如弦弄霓裳,擦在纱质窗纸,重量凝结,注脚摇曳,于万籁俱寂中婉约飞扬。
      霰落于庭,胜似花开于林。
      那一缕清新空冷气息,低压鼻尖,一如墨迹沁入宣纸,只余墨香冉冉,悠淡难寻。
      她于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笑。
      她从不否认自己对雪的钟爱。
      那不食人间烟火的超然风致,纤尘不染冰清玉洁的风骨,隽永内蕴高贵自持的风华,无一不是那文人墨客吟咏称颂的对象。
      对此,她欣赏,却不认同。
      她曾见过冰雪消融的真正景象,于时光彼岸那经受污染的空间。从皑皑冰雪到污水泥垢的蜕变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而这种漫长,更如凌迟般,刀刀见血,穿透层层血肉筋骨,直逼核心本质。所以她很早就懂得,冰雪并无化作春水绕指柔的浪漫潜质,而是摊开污垢,影响市容。
      可这也正是她寄情于雪的原因所在。
      来时润物无声,包容污垢;去后蒸发殆尽,还原真实。
      试问这世上可还有如雪这般极致鲜明的争锋对峙又如此自然的兼容并包?
      就如她,处处精致,时时自持,仅在人前。
      拨下重重锦绣外衣,她冷酷又乖戾,不温柔也不清高。挣不脱名利场,看不破生死劫,甘之如饴地深陷于万丈红尘里历尽浮华。
      超然又世俗,光明又阴暗——哪一面都不是伪装,缺失哪一面她都不能完整。
      就在自相矛盾对比中又自相调和容纳,才终究成全了前世的她。
      即使在那惨败的宿命终局面前,她满盘皆输,大势尽去,却依旧不失半分风度,没有一句怨言,坦荡认输,从容赴死。世界上通罗马的康庄大道或许当真不下千万条,可她却偏取了那荆棘丛生的陡峭山路,险峰摩天,而她一朝登临,此后便是无限风光、俯瞰众生繁华。抉择之初,她心甘情愿,所以并不无辜;跋涉之时,她不遗余力,所以无愧于己;至于失败,则是技不如人,时不待己,当然愿赌服输,所以了无遗憾——她这一生,追名逐利,贪生怕死,可到头来,却能心如止水,自我了断。
      万万没有想到,生前从不信鬼神之说的她,死后却穿越时光来到一处陌生空间,奇迹般重生于这被兵刃透体几乎必死无疑的少女身上,见证另一场风云历史,编织新一段人生故事。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说的可不正是这难求又难溯的奇妙因缘?
      所谓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到底是谁邂逅了谁的迷梦,又是谁成全了谁的相思。
      如此种种,不过空想妄念。
      她应该做的事,不是纠结于真真假假,不是执著于前因后果,而是把握今生——这才是于此时此刻,绝无仅有的切实存在。

      当拂晓第一缕曙光穿入朱户绿窗,缠绵病榻的少女悄然半睁双目。
      彼时扶蕊正拿棉签浸了蜜水,沿着少女唇线细细擦拭——病魔夺走了那呵粉樱唇上饱满欲滴的娇艳血色,只剩下一种衰败的惨白——如枯萎掉的残花和风干后的夜雪。
      于是在那少女的指尖触及腕部时,那种拂羽般轻浅无声的触感,就让正要转身离开的她,依稀生出了荒谬的惧意。
      “——水——”少女嗓音喑哑,低如梦呓。
      这下正在倾倒炉灰的辞萼也被惊动,两人齐齐停住手上活计,对望一眼,那着水绿棉袄的侍女便转身推门而出。
      扶蕊小心翼翼地半扶起少女,又把狭长银觚凑近少女唇边——直到少女一点一滴吃力地啄尽其中蜜水。
      “王妃,您还要吗?”扶蕊一边支持着少女绵软无力的身体,一边伸手欲取那盛水杯。
      却见王妃微微摆了摆食指,也不躺下,就这么枕着藕荷色流苏软枕,静静倚在乌檀木床板上。
      少女的脸本就憔悴得几乎走形,称着后面纯粹幽暗的黑,愈发显得毫无血色,如冰雕般了无生气。
      可当她睁开双目,眼中湖泊一般空蒙清粼的神色,却仿佛有一种奇异的生命力般,让扶蕊一时恍然失神。
      她轻咳了下,蹙眉仿佛不解:“我从前见过你么?”
      扶蕊垂眉敛目道:“奴婢在王妃病中才被调来别院,是故王妃觉得面生。”
      果然,阮舜光趁她一病不起也把她身边服侍的人撤换得七七八八了。
      她又低低咳了咳,这才舒眉释然道:“原来如此。那么,你叫什么名字呢?”
      “奴婢扶蕊,”鹅黄棉袄的侍女稍作退后,中规中矩地福身行了礼,“早先出去的侍女叫辞萼,奴婢二人共同负责王妃的日常起居。”
      雪霁后晴天总是分外分明,风中犹未散去夜雪的寒香,阳光便已带了朝阳的暖意,透入窗缝,晕开一地澄透淡金的光斑。
      光晕落落如剪,沿着少女下颔如绘弧度疏淡勾勒,她唇边笑意亦若有若无:“衰红辞故萼,繁绿扶雕蕊,倒不似寻常名字,”少女仿佛不胜倦意般合上双目,冷凝道,“你下去吧。”
      刚听得王妃就着自己的名即兴起诗,扶蕊尚在沾沾自喜;哪想下一秒就被斥退,她愣住,不明所以地抬眼,便听得少女不经意一般又交代道:“我尝不得苦味,以后奉药时记住了。”
      扶蕊听出王妃语气里暗含的不满,心下顿然一松,笑着辩解道:“王妃的药都是衔思姑姑自个儿奉上,素日里并不假旁人之手。”
      这侍女修容流睇,朱唇贝齿,兼之容光圆润焕发,体态丰腴曼妙,顾盼伶俐,心思活络——假以时日,说不定当真又是一号人物。可精明过于外露,喜怒易形于色,善于察言观色,却又拙于顺势而为。
      就连搬弄是非,都这么单刀直入,不掩幸灾乐祸之意——此女若非火候尚浅,就是城府已深——不过这种人反而不难控制,再不济也至少可以应对自如。
      大概是见她木不作声,扶蕊愈发无所顾忌:“按说衔思姑姑理应通晓王妃的好恶,毕竟自您还是公主时就跟随左右——”
      她忽然睁眼,眼神一凝——
      人未至,声先行;声未至,香先闻。
      积聚力气只在瞬间完成,她突然出手,朝扶蕊脸上狠狠掴去,发出“啪”一声脆响。
      扶蕊白嫩肌肤上,突兀浮现五根浅粉色的指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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