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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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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转,木窗低,如钩新月隐在天边,连月色亦是影影幢幢,并不比那廊间灯火明亮多少,袅绕如轻烟般,只消微风一呵,便会四散开去,不留踪影。
于是置于这月色中的人字屋脊也朦胧起来,琉璃瓦如鱼鳞片般连缀,泛着细细碎碎的银光,恰与这滟滟夜色水乳交融,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神秘气息。
长风骤起,过处烛火次第暗淡,淡淡香气渺渺弥散,一廊寂寂。
那背光檐角鸱吻却微微晃了晃,如石掷入水,打破一池平静,有青灰阴影从湖底一掠而过,居中几片瓦相继被揭开,阴影如鹘,轻倏落没。
房中少女睡梦正酣,低柔绵长的呼吸于满室寂然无声中均匀起落,如摇篮曲一般安宁祥和。月色很轻很浅,温柔抚在锦被细致纹理上,折射出素色的光,如清霜般笼在纱质床帐上,款摆欲流。少女一头长发凌乱披散,遮住大半侧脸,只露着飞扬入鬓的长眉,和色泽浅白的菲薄唇线。
那不速之客凝目端详片刻,正欲纵身靠近,突然感知到几股内息从四方汇聚,正含而不露地快速逼近。他心下一凛,须臾未曾离手的青铜匕首这时却脱手而出,劲风笔直划破夜色,准确插入少女心脏部位——非常利落的手法,少女始终不声不响,连睡姿都不曾稍变。
他一踩横梁,借力窜出屋顶,很快又没入夜色之中。
只有那刀柄宝石明明灭灭的墨绿暗彩,于这黑暗中作证着刚发生的一切。
“自麒麟灭后,天下六分,蘅林江为界,北踞北苏、大胤、乌霜,南安无铘、西楚、南卫——余国仰息,莫敢与争——唯南域列州,假纳贡称臣之名,行招兵买马之实,狼子野心,昭若揭矣。”
衔思动身那天,正是草长莺飞,空山新雨长溪痕的时节,南楼春一望,但见暮云合璧,落日熔金,如血残阳半掩门。
风里凛冽春寒尚未退尽,却又送来陌畔青荠的天然气息,穿入余晖点染的小小阁楼,吹起案上卷轴。
闻声赶入的辞萼俯身拾起地上卷轴,又井井有条地把这些卷轴一一放回书架。
做完这些,辞萼才欠身一礼:“王妃,衔思姑姑刚走。”
窗边少女伶仃孤立,一件栀黄色罗衣当风飘飘曳曳,袅绕着那道冰肌不粟、玉骨珊珊的侧影,便只是惊鸿一瞥,已是皎若朝霞的素裳惊艳。
南宫琼手未释卷,只长长一声“哦”字,便再无下文。
辞萼善解人意地劝慰:“王妃也莫伤心,姑姑也是奉旨行事,到底还是会回到王妃身边的,”见对方仍是似听非听,她迟疑道,“要不,奴婢把姑姑请回来?”
南宫琼终于放下书卷,色泽浅淡的双眸眺望着余霞成绮的后山,好一会儿才安静地说:“不需要了。”
时至今日,她已慢慢揣摩出阮舜光的用意。
她所在的主屋坐北朝南,连着翠屏山后山腰,并无藩篱墙壁相围,累日细细观察下来,亦无森严守卫。
那日,自请替她前去皇陵的衔思执着御笔恩准的诏书,向她辞行。
苎麻布衣,木梳簪发的中年妇人看住自己一手养大的少女,几番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无声舒卷长袖,缓缓跪别。
自始自终,半卧于床榻上的少女只是垂着长睫,不发一语,面上无波无澜。
衔思之于南宫琼,亦母亦师,长年累月,左右伴随,并且心思玲珑,细致如发,对于原南宫琼的点点滴滴,可谓是谙熟于心,见微知著。在这样一个人面前粉饰太平,她自问费心劳神过之,并且一招不慎,前途堪虞。
所以不管衔思在她病中衣不解带的照料是出于真情抑或假意,不管衔思不假他人之手的药内里有无文章,不管衔思有无投靠阮舜光,投靠他所图如何——是自保或被迫,是徐图后计或死心塌地——这个女子都留不得。
若然衔思确是阳奉阴违之辈,那么以其积厚阅历,终有一日会发展成棘手隐患,她不得不早作打算,哪怕是打草惊蛇。
若然不是,南宫琼接过那女子呈上的锦囊,不经意一般抚着细细密密的针脚,凤眼眯了眯。
若然当真不是,那么趁机远离是非之地,于新帝鞭长莫及的穷山僻水站稳脚跟,之于衔思,之于她,也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而从衔思下山那天,她便于日间搬入了那女子曾经居住的阁楼,从此手不释卷,直至月上柳梢。
倒不是睹物思人,更非附庸风雅,而是让她洞悉了天机,才决意孤注一掷。
怪不得她一贯浅眠,最近却反常嗜睡:她一开始还不以为意,只当是大病初愈之际身体羸弱的缘故。
怪不得她颅内隐隐钝痛,精力难以集中,又常伴胸闷气短之症状,而她从醒后每每已偷偷倒掉那些汤药。
怪不得辞萼不分昼夜总是对她的房间避之不及,便是于她晨起时不得不进入服侍,也是迫不及待地先倒尽一炉香灰。
想来她房里的薰香可是集众香之长,蛰伏在数种香氛之下的,只怕就是伺机而动的杀机。
先是催眠,再是致痴,最好还能令久闻者慢慢上瘾,终于危及生命。而这期间,她的“丈夫”先以她的人为饵钓出前朝余党,待一网打尽后又以她的正统身份安定民心,为其弑君篡权正名——而当事人便如木偶一般,任由牵线摆布,最后再恰到时机地油尽灯枯,寿终而亡——多么丝丝入扣的妙计,若非是用在她身上的话。
仅仅窥见冰山一角,阮舜光的居心和手腕已令她刮目相看——而令她刮目相看的敌人,通常也就是第一最好不交锋,第二最好不恋战,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的敌人。
之前无理取闹也好,噤声示弱也罢,种种设想作为,虽不乏一时自保之图,多的却还是在替进宫伴驾绸缪——她善于权谋,也乐于兵不血刃地俯瞰他人命运,所以她很适合宫廷,或者应该说,宫廷很适合她——何况,原南宫琼前缘未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不是不愿意担当那个少女的恩怨情仇。
毕竟她与她已融为不可分割的一体,那么那个少女的前债,不是她决心重新做人,便会一笔勾销的。
可是时至今日,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和身旁难以设防的重重危机。
这样的权衡并不费力,半个长夜过后,南宫琼已开始考虑如她一般手无缚鸡的弱女子在这烽火乱世生存的可行性;至四更天,今后亡命天涯的谋划已初具雏形——虽然前路险象环生,可比之难逃一死的南卫皇宫,已不啻于云泥之别。
阮舜光颠覆南宫王朝时已然是半世过尽,可他之于南宫琼的命运,甚至是整个东陆的命运,却只在迦兰一笑的转瞬之间。
南宫琼望着窗外那团浓浓淡淡的花荫,也无声一笑。
很久后才又听得辞萼绵糯的声音:“王妃?”
彼时她自提着风灯,已走在了通向主屋的长廊中,而那个如被驯服的小兽一般柔顺的侍女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到了主屋门槛却猝然长跪不起。
“王妃饶了扶蕊妹妹吧,”那女子声泪俱下,“妹妹怕冷怕黑又怕一个人,却偏生被关在那柴房那么多天,一定早就悔过了——王妃饶命啊!”
多么姐妹情深,只可惜了她那“暴戾无常”的恶名,只怕从今往后更是远扬——南宫琼这样想着,猝然就驻足不前。
电光火石之间,计上心头,她下意识阖了双眼,掩住眼底突如其来的火焰。
到底还是装模作样一番,才为难斟酌道:“那么,且让她晨昏前来服侍吧。”
木门在她身后沉沉合上,南宫琼慢慢抚过枕下锦囊。
自洞察香中蹊跷后,她于每夜逐步缩短了焚香的时间,次日又悄悄捡回被侍女倾倒的香末,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也已把那香末蓄满一袋——本是为可能的出逃之旅早做盘算,如今看来,大概可以提早派上用场了。
她回忆着那少女同样斜飞的凤眼,菲薄唇线忽而于黑暗中抿直。
如是又太平无事了屈指可数的几天,那天半夜,翠屏别庄几处要地忽起大火,庄里众人忙得人仰马翻,终于于翌日拂晓灭了这场熊熊大火。
鲜有人注意到,几拨不知所来、穿夜行衣或奇装异服的夜行者如何兵戎相见,如何生死恶战,如何全军覆没,又如何去无踪影。
更无人注意到,那粗布荆钗、满脸黑痣的寻常老妪如何佝偻着身子,趁乱从后院悄无声息地只影远去。
天亮之后,南卫最负盛名的未央大公主,和最具神秘色彩的孝兴明皇后,在正史中,葬身火海,就此香消玉殒。
而东陆历史精彩纷呈的崭新一页,伴着那被后世冠以“胜似帝王”美誉的琼华妃子的传奇一生,正于不为人知的角落,缓缓翻开。
(前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