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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卫史百廿年,秋,后主禅位于耿王,手书为证。
      就罪己诏,昭告天下。
      次年元日,耿王登基,改国号建兴。
      史称兴宗。
      ——《卫史.本纪》

      车声辘辘,回荡于万籁寂寂的清晨。
      春寒料峭,东风一阵紧似一阵,昏黄天幕下,卫宫白虎门赫然在目。
      康庄官道上一行车队蜿蜒而来,渐行渐近,当头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金黄伞过来,一顶绛紫色凤辇不疾不徐显露山水,直至完全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红木辕 ,湘妃帘,锦帷垂下宝石流苏,轿内焚着楠木沉香。
      绝色丽人柔弱无骨般斜倚在贵妃榻,整个人珠繁翠绕,十六根凤尾金步摇一丝不苟地簪在九鬟朝凤髻上,凤口长长坠下宝石璎珞,一袭孔雀蓝色凰衣,金红底绣牡丹云龙纹纱绫锦帛曳地,更衬得女子仪态烂漫万方。
      “娘娘,”随辇的年长女官隔了帷帐,低声耳语,“前方官员十人,依官服式样判断,品阶大约皆在三品之上。”
      季贵妃含笑如故,眼神却慢慢凝聚。
      “面善否?”她微微沉吟道。
      仪仗早暗中缓了速,齐嬷嬷观察片刻,踌躇着估量:“不过三成。”
      季贵妃若有所思:“哦?”
      反正此时绕道也来不及了,她索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大大方方地接受臣下的跪拜。
      “臣等恭迎贵妃娘娘入主西宫,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季家乃诗礼簪缨之族,百年来人杰辈出,门生盘根错节,一度权倾朝野,把持大卫国政长达十数年。直至大卫渡江南迁,季家才日益没落。可王朝几多风云翻覆,多少王侯将相名门望族荡然无存,唯有季家可以在风口浪尖屹立百年不倒,季家人审时度势的眼力由此便可见一斑。
      好比当年的季贵妃,就力排众议,放弃了垂手可及的昭仪金印,毅然决然嫁给当年尚籍籍无名的阮舜光。
      她的兄长,不久后也拜入阮舜光麾下,从此追随左右,为之出生入死。
      为了今朝的满门荣耀,他们都付出了旁人难以想象的沉重代价。
      可即使结缡近十载,对于她的枕边人,季贵妃还是看不穿摸不透的,愈是如此反而愈发不敢妄测。
      其实不是没有交付过真心实意,彼时初为人妇,情窦初开,画眉人又是如此风神湛然的俊朗少年郎,更兼温柔体贴,情事上更是缠绵入骨,缱绻欲仙——她并非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娇弱女子,看惯父亲妻妾争风吃醋族人勾心斗角,人情冷暖,她或多或少是懂得的。可一颗芳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渐渐沦陷,慢慢情根深种,只盼着这样的日子长一点,再长一点,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不过妄念。
      五年,仅仅过了五年,他就贬妻为妾,八抬大轿迎入荣宠无限的未央公主,从此恩赐不绝,青云平步。
      所谓红颜未老恩先断。
      眼睁睁看着他与别的女子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她却不得不强颜欢笑。
      冷眼看着他日益放纵温香暖玉莺歌燕舞不绝,她心灰意冷。
      终于如愿以偿地看着他荣登大宝,她也摇身一变成为万人之上的贵妃,后宫中实际的皇后,离那中宫凤座一步之遥。
      当年对她“自轻自贱”行径嗤之以鼻横眉冷对的族人,如今纷纷回心转意,尽皆匍匐于她脚边,不厌其烦地祈求她的庇佑。
      终于扬眉吐气。
      可本以为早已不在意的她,午夜梦回时独对空枕,顾影自怜间愈发难忍漫漫长夜,心志一旦瓦解,嫉恨的毒草立刻趁虚而入地抬头,疯狂滋长。
      惊觉后迅速剔除危险因子,于是满腔嫉恨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绵长的怅然若失。
      还是不能完全死心么?
      陷入久远回忆的女子忽然就苦笑了起来,绝色面孔浮上惊心的苍白无力的笑意。
      然而当视线转向谄媚于她的臣子,脸上的软弱立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女子的声音并不清亮,甚至带着一丝沙哑,不胜慵懒似的,却又沉淀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傲然清华。
      “汝等知罪否?”
      大概是不料曲意逢迎的对象如此单刀直入,不留余地,众人霎时噤若寒蝉,面面相觑。
      本来后宫与朝堂间明里暗里的联系就千丝万缕,党派之分更是古已有之,只要大是大非上不行差踏错,君王大多是睁只眼闭只眼。如今季家一将一妃皆是新帝跟前的大红人,家族势力也蒸蒸日上,臣子望风而动,自是情理之中。
      就好比如今自发迎接贵妃入宫,也算是顺水推舟。
      当然也是各怀心思,不可一概而论。
      岂料对方非但毫不领情,还大有借题发挥之势。
      “咳咳,”藏青宫装的年长女官越众而出,慈眉善目间神色恭恭敬敬,“娘娘也并无恶意,大人们切莫挂怀,”
      圆场还没打完,就被车中女子扬声打断。
      “放肆!”
      一干人等闻声再度跪拜而下。
      “娘娘息怒。”
      季贵妃冷笑出声,口气咄咄逼人。
      “娘娘?本宫还打量着汝等并不知情呢。本宫既是新帝的人,那么入宫自是皇家之事,好像与汝等并无干系吧?”
      这话说得直击要害,句句意有所指。原本名正言顺的朝拜,当事人却翻脸不认,便被打成居心叵测,虽不至于当真被罗列罪状,可到底君威难测。
      毕竟后宫干政,历朝历代君王莫不忌讳。
      季贵妃收回视线,凤辇过处又意味深长地嘲讽:“本宫奉劝各位大人一句,最好还是在其位谋其政,好自为之。”
      齐嬷嬷一直低眉顺目着缄口不言,这时才微微抬眼,忧心忡忡道:“娘娘想要立威,也不该拿朝臣开刀啊。”
      “嬷嬷当本宫在做戏?”季贵妃半掀锦帐,朱唇似弯非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句话嬷嬷可得记好了,否则死期也就将近了。”
      “嬷嬷无需忧心,凭季家今时今日的地位,父亲在朝堂上不至于难做,你大可把本宫的话一字不落地转告于他。”
      齐嬷嬷本连连点头称是,听到最后一句顿然大惊失色,幸而她的脸藏在季贵妃视野的死角,才不致露了破绽。
      季贵妃却不看对方反应,自顾自说下去:“四妹妹也快入宫了吧?”
      言犹未尽,倒含了点喜怒莫辨的笑意。
      她放下锦帐,坐回苏绣鸳鸯戏水软垫,销金炉口仍在吞吐淡淡渺渺的白烟,清凉沁人的幽香袭人,提神醒脑,驱散倦意,闻之只觉心旷神怡。
      “真是的,一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呢,看来往后又有的忙了。”
      绝色佳人在凤辇翩然穿过卫宫西门的一刹那,喃喃自言自语,仿若喟叹一般。

      春风沉醉,重瓣吹卷,坠落肩头。
      赏花人轻挽了合欢扇,半遮了芙蓉面,只露着一双秋水明眸,凝望窗外漫天花雨。
      午后日光正浓,透明空气中满庭花卉草木芬芳氤氲,晴丝如絮,袅娜垂泻于海棠花瓣上,更照得那垂英如微醺少妇般,玉肌泛红,娇弱乏力。
      这般明媚阳春,静谧午后,绿草如茵,敷蕊葳蕤,斑驳阳光如碎金点点——哪有半分血雨腥风的阴影痕迹?
      “妃主,”年少太监三步并两步地赶来,福身禀告:“两位娘娘的赏赐已快到前殿。”
      新帝即位不久,前朝政事正值千头万绪之际,选秀之事自耽搁了下来,只把王府上女眷陆续搬进宫中,却也无法抽身时时涉足后宫,于是众人名分封号也只好悬而不决。
      只五人例外。
      其中两位便是新帝身边的老人,季贵妃和方德妃——大卫宫规严苛,后宫之中唯三夫人及以上品级的女眷方可以娘娘相称谓。
      而她,御笔亲封的清妃,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清妃煦然含笑,轻言细语:“有劳了,本宫这就前去领恩。”
      “妃主慢走,”太监福身止住清妃脚步,及时出声,“两位娘娘已传口谕,免了妃主谢恩,听说妃主伤寒初愈,特地关照妃主好生将养。”
      她顺从颔首,又折回洞开窗边,太监识趣退下。
      隔了半晌,清妃才撩开合欢扇,探手关了茜纱窗扉,也不回头,只悠悠问:“你怎么看?”
      身后空气里瓜果清香脉脉浮动,此时突兀横插入一道尖细嗓音。
      “两位娘娘大约都是想着笼络妃主,争锋相对又为时过早,是故又不约而同地拒收妃主表态。妃主不去,是对的,也是好的。”
      她凝视着纤纤十指上圆润护甲,一时陷入深思。
      对方却不给她多少缓冲余地,径自继续:“据说陛下不顾群臣劝阻,执意将那南荑舞婢纳入后宫。”
      大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儿,新帝之于那亡国女奴的隆宠早已是满朝风雨,她在深宫中亦有所闻,此时被对方这么一提,也不甚在意,悠然:“不用管她,量她也成不了大气候。”想了想,又半真半假地自嘲道:“再说管也管不了,人家现下可是咱英明神武的陛下心坎上的人。”
      “妃主说的甚是。且不论那当红的婉美人能否顺利进宫,就是进了后宫,在妃主眼皮子底下更翻不起风浪,这种人多了去了,妃主何必一一费心劳神,”顿了下,话锋一转,“再说,她对于咱们的大事也是利大于弊。”
      清妃心头咯噔一声,转头迅速一瞥,但见对方平静如常,只在清秀眉眼间添了一丝郑重之意。
      身披月白色梨纹妆鹤氅的女子会过意来,慢慢付之一笑:“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她倒转了合欢扇,竹骨扇柄有力敲击窗棂,有节奏地发出铿然脆响。
      半晌停扇,正色问道:“上面两位有什么反应?”
      仿佛早料到对方会有此一问,中年太监答得一气呵成:“贵妃殊无动静,德妃倒是关照有加,不过派去宣赏的皆非亲信宫人。大约都想静观其变,尤其是贵妃,本就是其兄长担任攻打南荑的主帅,更要避嫌。”
      清妃失笑:“难怪对本宫这样的青眼有加,都巴不得本宫去那刀尖上冲锋陷阵呢,本宫还偏不遂了她们的意。”她扶着那素罗荷包扇坠,笑意愈盛,“不过上面沉得住气,可不代表下面也安分得下来呢。”
      “妃主远见,不过也不尽然。听说原王妃就失手砸了药碗,还寻茬黜了贴身侍女。”
      见清妃神色间似有不信,又补充道:“据说原王妃从昏睡中清醒后就性情大变,喜怒不定,乖戾无常。”
      清妃这下倒信了几分,饶有兴致地笑道:“果然若此也不是全然无可能,好歹也是堂堂公主,国破家亡,皇兄惨死,如今有名无实,命不由己。不过若非记错,咱们这位王妃对陛下可是一点都不上心的啊。”
      “那么依妃主所见,王妃所为为何?”
      她依着花梨木八仙桌坐下,姿态娴雅动人,一如她此刻脸上的笑容:“一个女人的巨大转变,若非因情而起,那么是相当可怕的,因为她所图定然非小。”
      瞥见对方不以为然的表情,清妃笑得愈发温文尔雅:“就好比那药碗,换了我,也定是一砸了事。”
      对方若有所悟,斟酌着开口:“娘娘又如何得知?”
      她淡淡道:“这种事,从不需“得知”,哪怕只是猜测,也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否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道理,我懂,别人也懂,她毕竟是前朝公主,自幼生长在宫廷这大染缸,耳濡目染,又能单纯到哪儿去?倒是你,虽然人聪敏做事也利索,可毕竟才入宫不久,还没看惯女人间无所不用其极的歹毒招数。”
      “这样的细枝末节,摆在江山大业面前似乎微不足道,可你要知道,有时候,一个女人是真具备影响历史走向的潜质的。”
      他不发一言地静静听完,面无表情地赞道:“妃主高见。”
      清妃知道对方并未完全认同,不过也不就此话题深究下去,她一迭声唤道:“白露,为霜。”
      她温声交代:“传令下去,本宫出宫期间,合欢宫一律不得与他宫宫人私相来往,违者严惩不贷。”
      那双胞胎侍女齐齐领命退去后,她才解释:“至于本宫,要亲去崇芳寺为国运祈祷。”
      “陛下那儿——”
      清妃不待他说完,自袖中取出一方长条形翡翠令牌,素手轻扬间光泽温润,水色依约——正是新帝素日贴身之物。
      “反正这宫中太平无事,短期内我也难施拳脚,”清妃娥眉颦蹙,眼波盈盈扫处仿佛心机全无,“不如去会会昔日的女主人,或许能收获什么惊喜也说不定。”
      “可她如今名分未定,妃主还是不要与之过从太密。”
      “这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不过有句话你可说错了,她是注定会母仪大卫的。”容婉兮敛笑正色,一字一顿道。
      “所以,本宫这正是要去向大卫未来国母启奏,确立名号,大晋六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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