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攻自受》弓折雪藏

26、番外

　　Leo买下的木屋位于森威尔小镇最南端的一处山坡上，地势颇高，视野开阔。

　　在二手房交易网上偶然见到这栋复式房屋on sale，第一眼就让他怦然心动。

　　中介上传了七八幅照片，前几张都是中规中矩地拍下屋子的外观全景以及内部陈设。最后一张别出心裁，是从二楼的阳台上朝外拍摄的，视角完美，能看见屋外整面的山坡和坡下小镇的景貌。

　　取景恰到好处。照片上满山坡金灿灿的芥茉花开得如火如荼，一条白砂石铺就的羊肠小道从门廊下蜿蜒而下，一路隐没进澄金色的花海中。山脚下三三两两的生长着一些杂树，树下是常青的低矮灌木，镇民们的房屋就从这些烟云般厚重的绿荫中露出一角或两角来。

　　更远处，还有一座教堂的钟楼，从这些挨挨挤挤的屋顶和树丛中，鹤立鸡群的伸出小小一个十字尖顶，竖立在浅青色的天空下。

　　这样朴素纯净的乡村景色，实在是对Leo的脾气，房子的售价也相当低廉，简直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他搂着杨的脖子，喜笑颜开地把照片指给他看。

　　杨皱眉：“漂亮是漂亮，但离镇上太远了吧，房子又不带车库，出行太不方便了。”

　　Leo吻吻他，笑着说：“就是因为没有车库，价格才会这么低。地方也不算偏，森威尔针尖大的地方，和北京比起来就是小帆板对上航空母舰。从门口下去十分钟就能走到路口，再走二十分钟就到镇中心。全当锻炼身体嘛，而且山坡下就有收费的停车场，车子放在那里方便又安全。要是想到周边城市的大型超市购物，就直接开车过去，一路上还能欣赏东部的田园风光。”

　　杨不习惯情人之间这么亲昵，脸上一阵飞红，推开他说：“你看着办吧。”Leo就笑嘻嘻的打电话联系，办理相关的购房手续。

　　那时多么好，恩爱正浓，情人的优点都在眼里无数倍的放大。

　　和现在相比，真是天堂。

　　暮霭沉沉，天边黑滚滚的云团压得更低了，看来很快就有一场大雨。Leo摸摸外衣上一层潮洇洇的水气，提着行李加快了爬坡的速度。

　　刚下过一阵暴雨，细砂路面是暗黄色的，饱吸了水分，一踩上去就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路边繁茂的花草早在寒流来临前就枯萎了，花团锦簇的盛景不复存在，虽然明年季节一到，它们还会再长出来，但现在，这片坡地就像大海落潮般裸露出一片荒凉的景色。坡上随处可见一簇一簇被暴雨冲刷得东倒西歪的苍黄枯草。

　　屋子在眼前慢慢变大，座落在暗沉沉的天空下，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孤苦伶仃光景凄凉。屋前的草坪也是一地狼藉，前任主人弃置已久，篱笆上的藤蔓都枯死了，花坛里杂草丛生，路边一些低洼的地方积满了雨水，浮着一团团泛黄的水泡。

　　门廊的台阶上却扫得一层不染，打开门，屋内的空气并不陈腐，大概有人定时来清扫通风，陈设用具也很干净，一些大的家具上还搭着防尘的罩布，水电全都是通的。

　　想不到这样小地方的托管公司这么尽职，工作效率也挺高的。

　　前天才匆匆忙忙打电话联系说要过来，今天到镇上，相关的交接手续都已经办理妥当了。Leo扔下行李，洗个热水澡，就上二楼的卧室睡觉了。飞越半个地球的长途旅行实在是累人，即使大部分时间是坐着的，整个人也快散架了。

　　交付房款前，Leo亲自跑过一趟，对这栋屋子的内部结构很满意。当时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哪里作杨的工作室，哪里作他自己的书房，屋子该怎么重新装璜，新的家具该怎么摆放，恨不得把自己的梦想完全展现在这栋屋子里，打造出一个称心如意的二人世界。

　　然而转眼间前事如梦幻泡影，所有甜蜜的设想都被抛在了脑后。

　　现在原封不动的住进来，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他只是想远远地走开，走到天涯海角，离北京越远越好，远得能够看不到杨生长的地方听不到杨常说的母语，然后，莫名其妙的就来到了这里。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与世隔绝的栖身之处。

　　外面的雨势加大了，房前屋后都是一片茫茫的雨声，间歇有屋檐上的落雨打在白铁雨帘上叮咚作响。Leo在床上翻来覆去，又累又困，脑子里却乱糟糟的，怎么也睡不着，就靠在床头拨弄手机。

　　手机里有数十条短信和几条未接来电。有一两条是北京那边的朋友打来的，剩下的来自家人，父母和大哥，无一例外都是问候的话语。小妹玛丽更加直接：最亲爱的Leo回家吧，你答应我的水墨画还没有兑现呢。Btw，罗丝and朱莉安问候你。

　　人小鬼大。Leo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按着手机键继续往下翻，仍然没有那个令他刻骨铭心的号码。

　　他合上翻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难道真的要老死不相往来吗？好几次他不无恶意地想，婚礼那天就去大闹宴会，鱼死网破，这样杨就没法再留在国内了，只能跟他一起出国。

　　然而只能想一想，杨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一些观念根深蒂固。Leo完全无法理解，他陪着奶奶在中国住了十余年，耳濡目染，虽然是美国皮，好歹也有大半颗中国心。可有时两个人的看法还是会像磁铁的南北极，相离相斥，接着就会各执己见，吵得不可开交。

　　这也是他们分手的原因之一吧。分开以后，很多以前不明白的事情都渐渐醒悟了，仿佛拨开云雾见日。只是代价太过撕心裂肺。

　　下半夜浅浅的眯了几个钟头，天色微亮的时候，Leo被窗外的动静惊醒了，似乎是枯枝被踩断的啪啪声。

　　他警觉地坐起身，房子离镇上有段距离，附近也没有住户。虽然昨晚门都锁死了，但匆忙过来，身上并没有带防身的工具。他披着外衣走到窗边，擦掉窗玻璃上白茫茫的一层水汽。

　　是个小孩子，背着一个暗绿色的邮包，正将一个信封样的东西塞进篱笆外的信箱里。看身量大概十来岁，穿着一身浅蓝的连帽毛绒大衣，带着兜帽隔得又远，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清。

　　孩子合上信箱盖，骑着一辆车座快到他胸口的大号山地车，刷的一下就从山坡上漂下去了，快得像是一只迅捷的云雀，转眼间就下到了山脚，消失在参次错落的树丛后面。

　　这么小的孩子，总不可能会是炸弹狂魔吧，应该是镇上兼职的报童。这个小镇的消息流通的可真快，一天不到就知道这里有新住户了。

　　翻开手机已经六点钟了，睡意全无。Leo慢吞吞的刷牙洗脸，今天的计划有一长串，首先去超市购物，还要到银行提款，电话也得装起来，车也是必不可少的，否则要是出远门他寸步难行。

　　夹着雨伞出门，经过信箱时顺手拿出里面的信件。

　　是一封正式的邀请函，大概意思是学生们这个周末在教堂举办小型的慈善演出，为镇上的消防队募集明年的运作资金。Leo小心地将信函塞回信封里，这种募捐一般都是自愿的，并不强制参与，但要是想尽快融入陌生的环境中，它无疑是一条主动送上门的捷径。

　　森威尔镇在世界地图上完全渺无踪迹，它太袖珍了，居民不过千，住的大多是低矮的木屋，形式各样，但最高都不超过两层。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沿路走过来，银行快餐店超市诊所服装店五花八门，甚至还有一家店面不大的酒吧，花花绿绿的招牌熙熙攘攘的挤成一团，表明这里就是小镇的中心。

　　时间尚早，整个小镇还在轻轻地打着呼噜，只有24小时营业的超市里灯火通明。

　　走进去时，玻璃门上挂的电子娃娃开心地叫：“欢迎光临。”

　　收银台边的年轻女孩抬起头，睡眼朦胧地说：“您好。”

　　Leo点头致意，提起一个购物篮，沿着货架慢慢地挑选合意的商品。先拿了大半篮的冷冻通心粉，意粉是他唯一会做的西餐，估计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和它相依为命。

　　“欢迎光临。”

　　又有人进来了，带进来一股冰冷的湿气。Leo从货架后面看过去，真巧，是那个小报童，兜帽仍然没有放下来，帽尖上坠着两颗滚圆的白绒球。小孩子开口说话，是还没有变声的男孩的声音，又脆又亮。

　　“早安玛丽，我的牛奶热好了吗？”

　　“早上好，乔。早好了，今天你晚了十分钟。”

　　“嗯，加送一户的邀请信。”

　　“啊，是金色山坡那边的新住户吧，想不到那么老的房子还能卖得出去，位置又那么偏，真是奇怪的买主。听约翰叔叔说是一个非常年轻的人，他长得帅吗？”

　　女孩子大大咧咧地谈论着新来的住户，完全没有想到她口中的怪人正躲在货架后面偷听。Leo有点听不下去了，重重地翻动着商品的包装袋，故意加大了这边的动静。

　　收银台那边顿了一下，男孩说：“不知道，这个你可以去问约翰叔叔，不过小约翰肯定会不高兴的。我先走了，谢谢你。”

　　“别听埃拉胡说，我和约翰只是朋友。再见啦。”她突然间又想起什么，从柜台里探出大半个身体，冲着超市门外大声喊着：“嘿，乔。爱伦大婶的店要是开门的话，你帮我带一个热狗到学校去，记住不要让她放辣酱和胡萝卜片！”

　　“好的，没问题。”男孩的声音混杂在风声中，模模糊糊地传进来，人已经走远了。Leo这才从货架后面转出来，提着满当当的购物篮到收银台前付账。

　　玛丽熟练地刷着包装袋的条形码，嘴上一刻不停：“先生是来森威尔旅游的吗？这段时间可没有什么有趣的活动，每年这时节都会断断续续的下一个多月的雨呢。要是天气好的话，您倒是可以去卡帕斯湖那边钓鱼，或者野餐。”

　　Leo含糊地说：“啊，差不多，来散散心。”这个答案也不算说谎。

　　“一共是84美元。”玛丽很快地报出了总价格，Leo赶紧摸出钱包。

　　玛丽找给他零钱，迅速装好了东西，又从柜台里面摸出一包打了兰丝带的糖果，塞进购物袋里，说：“看你是个帅哥，送给你的。”

　　Leo尴尬地摸摸鼻子，玛丽就笑了，鼻尖上浅褐色的雀斑又俏皮又可爱。

　　“骗你的，我们超市的传统。新顾客的小礼品。”

　　“谢谢。”Leo抱起沉甸甸的购物袋。玛丽又说：“下周六我们教堂会举办慈善义演，下午三点准时开始，您要是感兴趣的话，就来看一看吧。演出结束后还会提供免费的点心和饮料，我们这里的浆果馅饼和鲜榨的野莓汁别有风味，尝过的客人都说味道棒极了。”

　　这个口齿伶俐的小姑娘和Leo的妹妹同名，年纪也相仿，性格还要更活泼一些。Leo对她很有好感，笑着点头：“我一定去。”

　　他抱着纸袋走出超市，隔壁的小餐馆已经把木牌翻转到营业的那一面，煎香肠的诱人香气从里面不断地飘散出来。这才发觉自己饥肠辘辘，空空的胃袋叫嚣着它能吞下一整只牛。

　　他用肩膀顶开店门，快速地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