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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nothing to d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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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摔在仓库的屋顶上,从小小的通风口爬进去,跳到草料堆上。这条线路他从小到大走过无数遍,熟悉得像是脑子里印了一张地图,他闭着眼也能走到头。
他推开仓库沉重的铁门,向着旷野里拼命地跑。耳朵里灌满了风的呼啸声,教授在房顶上的叫喊声落进耳里全被风刃割得支离破碎。
他不想听,也听不明白。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不断地向前跑。仿佛只要这样做,他就能把身体里蚀骨腐心的痛苦、绝望、愤怒,还有爱,统统抛掉。
但他做不到,他甩不掉它们,它们就像他头顶上的月亮,一直紧紧地跟随着他。跑过平地、溪谷、山坡。他跑它们也跑。直到他再也跑不动,一头栽倒在山坡上,它们也还停留在他疲惫的身体里,一点点蚕食着他的心。
他翻身仰躺在泥土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视线里一片模糊,月亮、星辰和天空都像是从暗色的水底,隔着一层熙熙攘攘的水泡看过去一样:形状忽大忽小,闪闪烁烁地晃荡着。他眨眨眼,耳朵里和鬓角边顷刻就被滚烫的液体给沾湿了。视界里的夜空才重新清晰起来。
他躺了很久很久。久到深冬的露水打湿他的衣服,久到土地里的寒气浸透他的身体。人们才找到了他。
他在好多条乱晃的刺眼光束里眯起了眼,头顶上有人在叫喊:“我找到他了。”然后他冻得冰凉的身体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软和的羊毛衣料紧紧裹住了他,衣服上散发着他熟悉的、令他想要流泪的气味。
那个人用力抱起他。他的脸贴在对方宽厚的胸膛上,他的身体陷在对方坚实的胳膊李。他的心又开始扑通扑通地重新恢复了活力,他以为它早就不在了,丢掉了。原来它还固执地留在原地,即使那个人完全不需要它。
尼蒙不怎么记得他是怎么度过圣诞节的。剩下的假期里他一直在发高烧,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身体虚脱得像是随时要同他糊涂的意识分开来。
在一个安静的午后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纽约,窗外的天空被高高耸立的钢筋建筑物块块割裂。他躺在一间熟悉的房子里,教授的卧室。
唯一例外的是此刻房间正淹没在一片花海里,花篮从床头一直蔓延到地板上,香气浓重地呛人。
尼蒙用胳膊撑住身体,试图从床上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的虚弱。身上猛一下出了一层虚汗,胳膊软绵绵的使不出力气。两腿还属于他自己,但他的大脑根本没法指示它们移动半分。
他手脚并用,吃力地想要爬下床,但双腿像是两根被蛀空的树棍,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砰地一声脸朝下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这一下摔得他头昏眼花,像是迎面受了一击超猛的直勾拳。视野里花瓣纷飞,墙角线诡异的扭曲着。他死死咬着嘴唇,忍住喉咙里的痛哼。
他听见门砰地一声打开,然后是教授的拖鞋踩过地板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尼蒙你醒了,你都睡了五天了。有事你应该叫我。”
教授小心翼翼地抱起他。他像一条濒死的鱼,在教授的臂膀里绝望地挣动了两下,又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地任教授安置他。
他被平放在床上,重新被暖和的棉被包围。教授的手掌轻轻地抚摸着他油腻腻的头发。他的意识并不很清醒,但教授手指的轻颤仍然清楚地传进他的感觉里,好像他是他最珍爱的宝物一样。仅仅是好像。
他在被子底下模模糊糊地说:“我想睡一会。”头发上轻缓的抚摸停住了。好一会,教授温和地说:“好,五点钟我叫你。我买了粥,没有食欲也一定要吃一点进去,你这五天里只靠点滴维持着。”
一直听到他说好,教授才起身离开。他把头塞进被子里,完全不顾里头的闷热。棉本身是一种相当吸水的布料,他落在被子上的水渍一下子就了无痕迹。
尼蒙吸了吸鼻子,在被子里狠狠地骂自己:你这个不争气的混蛋。
等他完全好起来的时候,新年已经过了。教授帮他连请了三个星期的病假,他也不用急着去上课。每天呆在图书馆消磨时间,反正已经拖了不少课程了,一时半会也补不上来,索性把难得的假期好好用掉。
在他生病的这段时间里,纽约已经下了一两场薄雪。太阳出来后也没有全部化掉,屋顶的瓦缝里,树梢上,阴冷的墙角下,都有一点糖霜似的积雪,和他的爱情一样苟延残喘。
他抱着一大堆书从图书馆里走出来,沿着人行道的边缘疾走。这时候听见有人在叫他。他低着头猛走,本想假装听不见。但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誓不罢休,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他抬头怒视着声源,乔愉快地朝他挥着手,穿过马路轻快地跑过来。
“我以为凭你现在的名气还不至于裹得像个木乃伊。”尼蒙讥诮地说,每次碰到乔他都没法礼貌地应对。
乔此刻的打扮像个十足的电影明星,长长的围巾把他的脑袋包扎得活象是唐人街上卖的粽子,一大半的脸被遮在黑色墨镜后面。明星的生活有时也和通缉犯相去不远。
他耸耸肩:“我的经纪人神经过敏,她一点也不想被我连累了。”
“我也只想做个普通学生,娱乐小报的头版头条并不适合我。谢谢您的花,然后再见。”
尼蒙想甩掉他,但乔像影子一样紧紧粘上来,滔滔不绝地在后头啰嗦:“看在花的份上,那些花你喜欢吗?尼蒙,别走那么快,对待陌生人也不该这么没礼貌吧。你怎么了?你和海恩斯吵架了?海恩斯在我面前一直夸你是个懂事有礼的好孩子,可你现在的表现可让我不敢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尼蒙猛地刹住脚,不可置信地转身看他:“他这么说过?”
“你说呢?”乔嬉皮笑脸地反问,这种表情挺挑战他的演技的。毕竟人们很难看出包得严严实实的木乃伊是在笑还是在哭。
“别耍我。”尼蒙涨红了脸。好吧,指望从乔身上挖到有用的信息还不如直接侵入五角大楼的终端系统来的轻松。
“不逗你了。你还没吃饭吧,我们找一家餐馆边吃边聊。我从昨晚起就没喝过一口水,现在饿得要死。I can eat a hog。”乔伸出胳膊,很亲热地挎住尼蒙的左臂,完全不给他说不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