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攻自受》弓折雪藏

16、16告白

　　尼蒙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睡意已经从身体里消失了，但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他把头深深地埋进松软的棉被里，迷迷糊糊又躺了一会，大脑才像一台老式的586，蹒跚缓慢地启动。

　　今天的行程排得满满的，先到俄罗斯河谷和干溪谷参观几家葡萄酒厂，然后是镇上的中央广场。中午到意大利餐厅吃饭，下午去圣诞商店采购玛莎清单上缺的物品。还有圣诞树，这是最重要的。

　　尼蒙不知道这一天将是他的灾难日。他兴高采烈地担当起导游和司机的重任，开车带着教授出发。

　　上午的行程相当顺利，在橡木建成的品酒屋内他们和配酒师聊得相当热烈，最后连品酒费都免了。

　　但到了中午，一切开始变味。餐厅竟然忘记了给他们预留座位。两个人只好转到一家客人相对不多的Steak House。在圣诞节前找到吃饭的地方真的很难，几乎所有的餐馆都座无虚席。

　　两个人空着肚子喝下五杯柠檬水才等到小牛排上桌，之后的沙拉和芒果布丁也姗姗来迟。

　　更令尼蒙不爽的是，吃饭时，丰满漂亮的女招待一直在向教授卖弄风骚，频频暗示她今晚单身一人。他们付完账正走出餐馆时，她又不小心整个人撞到了教授身上，雪白的手按在了教授的大腿上。也许她是真的大意了，但谁知道呢。她把一张小纸条塞进了教授的风衣口袋里。尼蒙敢用自己的命来打赌，她确实那么做了。

　　结果尼蒙忘记了买圣诞树，不得不再折回去买那棵挂满了叮叮当当的亮闪闪的小挂饰的可怜的小松树！

　　这事耽搁了很久，回去时天已经全黑了。尼蒙打开了车灯，雪亮笔直的光线一直照到很远，在几十米外的柏油路面上映出两块苍白交错边缘模糊的光斑。

　　它们在前方不断抖动着，似乎一眨眼就能赶上，但尼蒙知道他永远也追不上它们。
　　路上几乎没有来往的车辆了，车窗外一片一片飞速掠过的树影都黑憧憧的。

　　他愤愤地抓紧了方向盘，恨不得它就是那女人的脖子。
　　他给自己的嘴巴紧紧地上了锁，一个字也不敢说，他怕自己一开口，怒火就会像大坝泄洪一样滚滚而下，冲垮所有的防线。

　　[尼蒙，你该知足了。]他对自己说。他知道他不该那么酸溜溜的，他有什么权利去阻止教授的艳遇！
　　脑袋里不断地天人交战。有魔鬼在那里叫嚣：表白吧，告诉他你爱他！否则你就会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女人给叼走。

　　“尼蒙，你走错路了，我们应该在刚才的路口左转。”教授在后座上突然发话。

　　“我知道，我只是不小心错过了。”尼蒙烦躁地咕哝着。

　　他怒气冲冲地踩刹，倒车，转回正确的路上。

　　他们终于在七点前赶回了家，尼蒙的大姐琳达和丈夫瓦尔森也已经从旧金山过来了。大家吃完了晚饭，教授和玛莎开始用亮晶晶的玻璃彩带给圣诞树锦上添花，让它更加地闪闪发亮。这种琐碎的事情他居然干得很拿手。

　　尼蒙悄悄地溜走了，客厅里的笑语喧哗让他撑得饱饱的胃不停的翻滚着。

　　半小时后，教授在屋顶上找到了失踪的他。

　　“怎么回事？”教授蹲坐下来，拈掉他发梢上的一根稻草。今晚的星星稀疏而黯淡，月亮出奇地大，明亮的月光把地面上的阴影全部逼退到黑暗的角落里。

　　尼蒙没有正面回答教授，只是喃喃地说：“今天是月圆夜，我要变成一匹孤狼，在野地和森林里到处游荡。”

　　他是要疯了，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滚滚沸腾，将要呼之欲出。古老神秘的力量从空旷的原野上逼来，呼唤着他体内蛰伏的野性。

　　他开始害怕。他猛地站起身，甩着胳膊往天窗那走。教授一把拽住他。

　　“你从今天中午开始就一直不对劲。尼蒙，你忘记我对你说过的话了吗？好好对待自己。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如果你愿意说。”他皱紧眉头。尼蒙所熟悉的强硬专横的表情又回到他的脸上了。

　　但他没法再说下去了。尼蒙年轻有力的胳膊紧紧缠住了他的脖子。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干草上。尼蒙滚烫的、充满着侵略意图的嘴唇死死地贴上去，它热得像两片烧红的烙铁。它急切地撬开教授柔软的嘴唇，凶狠地肆虐着他的口腔。

　　尼蒙睁着他翠玉般的眼睛。教授的脸那么近，他却看不见他黑眼睛里的表情。黑色的瞳孔里只有一片无光的晦暗幽深的颜色，以及暴风雨前无声的宁静。

　　然后他被用力推开了。他毫无防备地向后跌倒，后脑重重地撞在突起的房梁上。他痛得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嗡嗡直叫，像是惊慌的野马群正从他的头顶踏过去，身体里只留下坚硬的铁蹄撞击大地的震耳欲聋的响声，还有，直面死亡的无边无涯的恐惧。

　　他看不见，听不见，也怕得要死。

　　好一会听觉才渐渐恢复，耳朵里满是教授焦急的叫喊声。紧接着视觉也回来了，视线里教授紧紧的抓着他的肩膀，一只手在他的后脑上小心地摸索着，脸上不安的表情一览无余。

　　“你没事吧？尼蒙？”他不断地问他。

　　尼蒙张了张嘴，他想说我很好，但他的喉咙好像失声了一样。他翠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安于天命的犯人等待审判前麻木、呆板的表情。

　　“我爱您。”尼蒙说，这句话他还是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