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攻自受》弓折雪藏

15、15月华之谷

　　那天晚上尼蒙其实没法睡好，虽然他跟教授住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这是不一样的。

　　老房子的隔音效果挺差，他能听见老旧的橡木地板在静夜里咯吱咯吱的响动，还有玻璃杯碰撞木质桌面的声音。仅仅是想到他和教授只隔着两层薄薄的木板，就让他难以入眠。

　　他辗转反侧了半个钟头，实在忍不住偷偷溜下床，打开门，光着脚走到教授的房门前，轻轻地敲门。

　　教授竟还没有睡。头发凌乱地翘着，衬衫的领口敞开，一大片肌肤从领口里露出来，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淡淡的浅青色的微光。

　　他的嘴里还残留着葡萄酒的果香，他迷惑地问：“尼蒙？”

　　“我睡不着。”尼蒙说。

　　教授低低地笑出声：“我也是，晚上吃的太饱了。”

　　“去屋顶上散步吧。”尼蒙的眼睛亮起来。

　　他们从阁楼的天窗爬上屋顶。加州算是黄金气候，12月底也不是很冷，晚风里送来泥土的气味。

　　两人肩并肩躺在屋顶新铺的松软茅草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随口乱说。根本不用费劲去挑选话题，脑袋里想到什么就不假思索的从嘴巴里冒出来。

　　对话常常是支离破碎的，可能下一秒就突然莫名其妙地跳转到另一条轨道上。有时，一个单词，一句断句，却让两个人会意地笑出声来。

　　他们都吃惊于自己的滔滔不绝，言语似乎已经剥落了它造作的社交辞令的外壳，在这个夜晚，完完全全洗净铅华，还原为最纯粹的本色：交流。甚至教授不再是教授，学生不再是学生。只是海恩斯和尼蒙，躺在sonoma的天空下，让思绪自然地贴近大地。

　　科勒家的融洽气氛似乎令教授难忘，他不时地反复提起。

　　尼蒙开玩笑地问他：“您想家了？”

　　教授转头看他，英俊的脸庞近在咫尺，致命的吸引力也数倍地放大。

　　尼蒙抑制着把嘴唇贴在教授脸颊上的冲动，努力地掩饰自己的慌乱。他听见教授说：“我的父母都是冷淡而严谨的人，母亲也是职业女性，在那个年代挺少见的。他们的工作很忙，经常出差，我哥哥，他一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饭桌上一向只有我一个人。”

　　教授说到这里，骤然闭上了嘴。黑眼睛在月光下晦暗得像幽静冰冷的深潭。

　　尼蒙睁大了他绿宝石色的眼睛。他几乎难以想象，教授是如何忍受并习惯、最后安于这样孤寂的童年的呢？他用力推教授，语气故作欢快，试图将教授从回忆里拉出来：“科勒庄园今后随时向您敞开大门，您想什么时候来都没问题！”

　　他成功了。

　　教授将胳膊枕在头下，深深地吐了口气，说：“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值得记住的东西，只是到了我这个年纪，好像在开始多愁善感怀念过去了。”

　　“您假期似乎都呆在纽约图书馆里。偶尔回英国一趟也不错。”尼蒙说到一半，不安地住了嘴，他躲开教授惊疑的目光，暗自后悔于自己的失言。

　　[天哪，我不是故意想刺探您的隐私的。只是我忍不住地想去了解您的一切。]他在心里对教授解释。

　　教授自然听不见。但他也没有追问下去，他突然间又开始谈起他的家人：“萨金森先生和萨金森太太现在很少回伦敦了，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四海为家归期不定。就像候鸟一样不断迁徙。他们倒是经常坚持给我寄各地的风景明信片，日期最近的一张来自新几内亚。”

　　“我的哥哥。”
　　他面无表情地说：“他死了，死于艾滋病。同性滥交的后果。我的家族为此蒙羞，我父母很快把我送离伦敦。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再回去过。”

　　“抱歉。”尼蒙被这个消息惊呆了，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个词。

　　“是我自己要谈的。”教授在暗影中无声地笑：“很久以前的事了，十七年或者是十八年，时间太漫长了。我都已经记不清了。”

　　尼蒙终于还是没忍住，他抱住了教授坚实的腰。[就当我喝醉了吧。]他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教授的声音沿着胸腔的震动传进他的耳里：“尼蒙，你不会是在安慰我吧。”

　　他没有回答。于是教授低声笑起来，笑声听在他耳里也混着嗡嗡的低沉杂音。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视野里是一直蔓延到天边的深蓝色夜幕，纽约的辉煌灯火让它的夜空也不得不退居其次。而在Sonoma，夜空像是被风吹皱的池塘，数不尽的星辰全像是上帝花园里灯火的倒影，在幽深的池水中微微荡漾，明明灭灭。

　　在屋顶上久久地凝视，天空渐渐地压下来，低得像是一伸手就能轻易地摘到星星或是月亮。但一旦伸出手去，它们又倏地变得远在天边，遥遥不可及。

　　Sonoma，很久以前，印第安人叫她“许多的月亮”。近百年前，Jack London叫它valley of the moon。这块土地，几经易主，从原住民换到白种人，一代又一代，时光荏苒，它的夜晚依然月华如水。

　　在这样亘古不变的月色里，尼蒙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