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晨雾 ...
-
可是前面的展厅并没有两人的身影。
走这么快?
他又慢慢地向前一个展厅走去 。
不过楚迁并没有向齐洛预想的那个展厅走。在他某一次专制独裁之前,商伯羽先把他拉进了水母馆。
水母馆很黑,每个大水族箱里都打着各色的灯,映出或大或小的,小蘑菇似的奇妙生物。人不多,倒是和水母这安静的小生物很搭。
“小迁哥,我帮你介绍吧!这是我最最最喜欢的动物了!是不是特别漂亮?” 商伯羽挥着手,在圆形小展厅里来回跑着“迁哥我要拍照!拍好多,每一个都要!”
楚迁难得笑得有些失落,像个正经大人似的给他拍了好多“为什么这么喜欢水母?”箱里的灯是变色的,他总是等一个轮回再拍,好挑个漂亮的颜色。
“因为好看啊,小水母想妹妹穿的小裙子一样,和妹妹一样可爱。” 商伯羽侧身,故作深沉地摆了张网红侧脸,楚迁就着他,拍了三四十张,又听着小孩的念叨拍了好几张水母特写。
他并不爱这种远古的,全身都是水的生物,或者说他连那么大的海都不喜欢,广阔得让人害怕。
眼镜戴了好久,有点累。他瘫到游客休息的小沙发上,半个上身倚着小孩,生怕他跑了。
谁知刚要闭眼 手机就振了起来。难得带着些倦地“喂”了一声,他猜猛的想起来四周似乎少了个人,顿时冒了一头汗。
他的虚拟对象丢了。
“你人呢?” 手机后的齐洛,显得十分“和善”。
“水...水母馆...” 楚迁眼皮直跳,闷闷地会了一句,挂了电话,手伸进包里。
就像毒品的戒断反应一样,他现在手握着药,理智在挣扎。他带药一般带三瓶,放掉防摔防用完,在这时却给他逼成了选择恐惧症。
算了吧,何必自欺欺人。
他熟络地开了那瓶封地严严实实的小药瓶 ,环顾四周,啥也没看清。他又自嘲地笑笑,仰起了头。
一声清脆的破碎声在远处想起,手上后知后觉有些麻,楚迁脸色“唰” 地染上苍白,抿着嘴没说话。
药不能用塑料瓶装,久放回变质,而毕竟是“禁药” ,一粉也不能多,精致到有出药水开关的小药瓶自然就格外脆弱,一飞出去肯定摔地稀烂。
但是他更关心齐洛怎么想。
齐洛站在他面前,似乎在忍着莫名的怒火,又似乎在等他辩解。
商伯羽呆在座位上,完全没了解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气压低得可怕。大中午水母馆人都没有,四周静得能听见齐洛的喘气声。
小孩吞了口唾沫试着拉了一下齐洛的衣角“洛...洛哥,我好饿,咱们什么时候去吃饭?......” 齐洛看了他一眼,顿了一下,才叹了口气“现在就去你先去中央那里占位置,我收拾一下。”
商伯羽见他转身,立刻拉着失了魂一般的楚迁逃了,楚迁看不清路,连着脑袋还跟针扎似的疼,跌跌撞撞地跟着他走了。
齐洛在水母馆收拾好药瓶残骸 ,蹲在地上沉思。
他到底什么意思?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又跟他在干什么?
他讨厌这样不明不白的关系,更烦躁自己这种不经大脑的行动。他们今年才见面,认识不超过九个月。他们才见过五面相处不超过半个月。一见钟情并不现实,更别说是在两个男的之间,而且其中一个已经三十了......
但他就是克制不住自己的精神冲动,以至于在楚迁那份明显只是感谢的话里失了智 。
到头来都是笑话。
齐洛抠着塑料袋,后知后觉地把它扔进桶 ,洗了脸洗了手。只希望楚迁别误会,继续傻愣愣地维持着这不太纯净的缘分。
不过也有点难,怪自己太冲动。
而曾经觉得生活无望而用药过度现在后悔莫及的楚迁伏在桌子上,脑袋里只剩下可惜当时太年轻没想到副作用这鬼东西。
似乎挺久吧,有人硬生生的把他脑袋抬起,有点烫的毛巾敷到他眼边,他听见有人叹了一口气。
“饭晚点吃,先去医院。”齐洛声音很沉,不等回应,拉着他就走,商伯羽挫着衣角,小跑跟上去。毛巾是借前台的,看不下楚迁痛,就别开脸给他按着。
十几分钟后,齐洛扶着眼前一片黑的楚迁上楼,商伯羽顿在了医院大门口。
“跟上。” 齐洛瞥了他一眼。
楚迁被安置在打吊瓶的地方,打了止痛剂,在椅子上昏睡,齐洛被当做“亲属” 被骂了二十分钟。
商伯羽被送到了护士站,在齐洛的“询问” 下被叫出来的医生逮走了。小孩子和他姑姑在一起生活,到了“活一天算一天”的情况。
先天性心脏病和家暴造成的颅内淤血。
楚迁是用药过度的成瘾性和副作用,眼眼睛快瞎了,人也快没了。
好像有首歌唱了多情容易绝情难,这两人到真是绝情到了极致,没心没肺无所顾忌。
他默默坐到楚迁旁边,给海洋馆宠物寄放所发信息,然后盯着眼前心上人。
很瘦,比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瘦;很白,比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白,现在就连有些干裂的嘴唇都是白的。头发还有些湿,汗浸的,透着营养不良的黄。
相貌没太大变化,只是药物把他摧残的有些过于瘦削了。
齐洛靠在椅子上,闭了眼。楚迁身上总有一股很淡的味,似乎是哪种茶叶还是草药,很好闻。让神经紧绷了两个多小时的齐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只剩他一人,一件外套,和挂在他手上打掩护的针头,药水已经流了一地。齐洛的脸黑得像染了色。旁边的椅子上有一份盒饭和一张很长很长的纸条。
他摸了楚迁 外套的口袋,几张现金。又拿起纸条,一字一句,从头看到了最后一个标点,尝到了口中的血味。
“安抚病人的心理也不可以这么温柔啊,我于你没有什么特殊,我也没有跟从我的心做一些出格的事,医生你对我这么好还是有点刻意哦”
“医生你还得努力啊,用了好久都没发现小商是从医院溜出来的。我一牵他的手就发现了。多好一小屁孩,真希望他能一直看着这个世界。”
“你也不要去找老唐闹啦,药都是楚医生自己开的。跟你开了个小玩笑,我早就研究生毕业了,明明是你同事你居然都不认识我”
“虽说春天就辞职了,不过我跟院长那么铁的哥们,有时间也能去挂个专家号帮嘛,内部人员拿药一点都不成问题。”
“......”
写的还不是医生专属的狂草,反倒工工整整的,有不少的句子结尾语气词前都画死了一个黑块,似乎是要把语句写得更活泼一点。
真细节。
要是对他自己也能这样细节,又怎么会讨得这样一个悲惨的结果?
他必然是还有一瓶压箱底的药,就为了写这样一封信。
齐洛吃了那一份看起来很丰盛的盒饭。味道不怎么样,看着种类多,吃起来都没什么味。他又慢慢地踱出了医院。
手机被楚迁静音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看到的密码,不过这让他一觉睡得错过了好几个同事的电话。他一个一个打回去,胡乱忽悠了一通,然后一个人回了宾馆,同一位戴着鸭舌帽,很瘦很瘦的男生擦肩而过。
谁也没有偏头,谁也没有转身,就连闷在包里的狐狸都没有多动一下。
〔小伯羽,好好听医生的话,有机会带你去更远的地方看水母〕
这应该是商伯羽自己的手机,调了静音,接通之后自言自语,留下了四十多秒的通话记录。
他还那么小,怪叫人心疼的。楚迁自顾自地笑起来,就像以前一样,像和齐洛不熟的时候一样,也像他查出病之前的笑一样。
反正都没什么牵挂了,也没什么笑不出来的。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突然有些害怕齐洛对他的好,突如其来的友好就像心理医生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给病人的心理暗示一样,让他的心里蓦然沉重起来。
果然白月光还是不要变成朱砂痣的好。
楚迁订了票,明天下午四点半的火车,硬卧,坐到Y市要十四个小时,可以看一路的风景,看日落,接日出。更重要的是一定遇不上一大群医学教授那一类的“高级人物”。
他最后去了大屠杀的纪念馆,到达时太阳已经落了一半,徐徐金辉给眼前的建筑镀上了一层金光 。对于那些被屠杀的人,楚迁觉得自己真是幸运。
上天竟愿意多给他这么久的时间,重新欣赏这个世界,来遇到齐洛。
真是的,明明该死而无憾了,到头来却是恋恋不舍。太贪心了吧。
火车长嘶一声,蒸出大股烟霾,开始向前移动。越过矮木丛,穿进山间林。
这处方药的成瘾性比他想象的强了不少,楚迁四点半开始睡,五点半被痛醒。上了药,愣愣地看着窗外的残阳。列车还穿梭在江南的平原上,成片的水田都是金黄的,隐约看得见田垄中不断跳跃的小孩。
有风来,把稻田吹出片片波涛。
真好。
楚迁歪头傻笑了一阵,从小包里拿出影集,从三月慢慢地翻,慢慢地翻到九月末。
真是厚厚的一大本,连着齐洛的五寸照片都放了两大张,更别提那些满满当当的风景了。
可他走过这么多地方,拍了这么多照片,最后竟都比不过最后“压册底”的宝藏。
他真好看,我好喜欢
但是都过去了。
楚迁又看向窗外,一直看到太阳落了,天也黑了星星亮了,他又看不见了。
药效越来越短,瘾倒是日益见长,半天不上药就隐隐作痛,但上一次药就只能再看清五个小时不到了。
希望还能用到过年吧,楚迁缩起来,裹着军绿色的小棉被睡了。
一夜好梦,似乎有天使飞过,轻轻吻了他的眼睛。
再睁眼便是黎明,收了行李,坐到车厢另一边,眼前渐渐清晰,有光刺过层层薄雾,透窗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