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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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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多久?”
“不超过四个月了。”
“能过个年不?”
“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看着办。”
......
“这你从哪偷出来的?这药可不能随便用啊。”
“一个朋友从街角小药馆拿的,这是什么?”
“叫你朋友别用,这药之前有脑死亡案例的。”
......
齐洛很长时间没有见到楚迁了,但研究生六月那雪地的落寞身影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有点像初见社会的小孩,迷茫无措,却又被迫明白的很多。
他可能真的,有点喜欢上那个仅见过几面的病人了。
喜欢就是一刻的感觉,喜欢了才知道的感觉。
白露那天,他跟着同院的唐教授去南京开研讨会,缘分大概就是那样神奇,在他想着干脆忘记楚迁的时候,楚迁又入风雪中一束阳光般刺到他的生活中。
那天手中资料好不容易理完,团队组织去美龄宫玩,想着金秋时节,那一整座小山的法国梧桐一点很美。
然后当他们换上便装,走在青石砖台阶上时,一直有梧桐叶色皮毛的狐狸扑到了他的怀里,吓了同游者一跳,更吓了他一跳,他下意识抬头。
果不其然,一个分外眼熟的身影跑过来,看到他似乎呆愣的半天,又咧嘴笑起来“这也太有原来吧,好久不见啊齐医生。”然后窜到他跟前,一手勾着他的肩,一手摸着狐狸“唐医生也在?医院组织郊游吗?”
“交流会的,哪有你这么闲。”唐某人get到他正正经经喊人的意思,别开了头,正好眼不见心不烦。
哪闲了,我明明....地质勘察,我过来考察的。”他笑得格外灿烂,整个人挂在齐洛身上。
他来南京,一大部分就是为了躲齐洛,但既然这都能碰上,随了这缘也不错。
一队人又加上了一人一狐,有说有笑地前进,楚迁毫无压力地混迹其中,居然也跟一片老教师聊得来,不但如此,他还偷偷摸摸地攥住了齐医生的手腕。
然而偷偷摸摸却不是不知不觉,齐洛就默默盯着他的手,看着这修长的手指一步一步在他手臂上爬,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反观楚老同志,耳朵尖的绯色根本挡不住,好像真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一直到故居门口,楚迁手指又扣了半天才松开,头也不回就跑去跟唐医生买票,齐洛低头捂嘴笑起来,转念却又想到那药物检查报告,心里的情愫被莫名的愤懑代替,又惆怅起来。
药物直接刺激大脑皮层,用了会头痛,戒了也头痛,还有成瘾性。是什么让他这样义无反顾,又为什么瞒着身为医生的自己?
他看着过来发门票的唐教授,发现对方也在看他,并不是那样和善。两人迅速别开眼。
禁药啊,一般人处方药都不容易拿到,他又怎么能拿到严格管制的禁药?
跟主治医生肯定有关系。
而毫不知情的楚迁再给门卫大叔拍照,一张嘴把小老头脸都夸红了,乖乖给他拍。又到故居里头给医生们拍了好几张,有模有样地假装去考察,带着狐狸离开了大部队。齐洛也不走心地打了个招呼,偷偷跟了过去。
楚迁盘腿坐在石板上,勾着腰,眯着眼看照片,狐狸在他边上蹦跳,好生漂亮的一幅画。
齐洛目光有些沉,走了过去,忽略求拥抱的燕韩,坐到楚迁边上,看玩笑似的把楚迁几乎贴在照相机上的脑袋和相机屏幕分开,别有深意地说了一句“小心近视啊高材生。”
楚迁呆了半秒,看着他,转而笑道“没事啊,我眼睛质量一向很好,国家免检......”他似乎是看清了齐洛有些玩味和并不开学的笑,声音忽的虚了,默默别开了脸,笑不出来了。
他被齐洛捧着脸移了回去,跟同样笑不出来的医生面对面。
“你的眼睛很漂亮,别再折腾自己了。”
楚迁一下子红了眼眶,挣开他的手,勾着背不说话,齐洛往他那边挪了点,手搭在他背上,似乎在安慰。
“我是一个人。一个人长大,没多少家人,没多少朋友,所以都没有人能记得我多久。”
他顿了一下“有个叫齐洛的医生不是。”
“我没有家,住的是托儿所,宿舍,和出租屋。”
“我送过快递,刷过盘子,做过奶茶,还演过话剧,然后得了摄影奖,考了研,上班上了一年,存了十几万,以后想去个远远的地方,买个小木屋,种点花,老了去看肯定很漂亮。”
“结果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他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深吸了一口气,缓了两秒“唐医生跟我说,就是今年春天,我第一次见到你那天,他跟我说,我快要再也看不见了。”
“可是这个世界这么好看,可是我奋斗挣扎了那么多年,我都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好突然啊,你说是吗,突然我就什么都没有了,那时候,我还什么地方都没去过,没出过国,没出过省,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大学考察去的郊区。”
“不过还好还好,我还有一年。”
“挺幸运的,我就辞了工作,到处去旅行。”
“我看见了很真诚的小男孩,看见了很阳光的燕韩,去看了我当年的老师,看到了馄饨店里的老奶奶,他们还记得我,我不知道会记到什么时候。我又去看了我的同学,他们也还记得我。”
“我还遇见了一个明明一点都不熟,但是偏偏就能记住我的医生,他对我很好,和捡来的燕韩一样好。”
“齐洛,你知道吗,我今天看到你,我又后悔了,我好舍不得,我根本放不下。”
楚迁手也湿了,像洗过一样。头垂地很低,不想让齐洛看见。齐洛不太会安慰人,只得把他圈在臂弯里。
很少有人路过,路过也匆匆走开。楚迁总是可以找到这种没有人的小地方,就像小孩在家里的“秘密基地”一样。
所以跟他挺像的小孩子也闯了进来,瞪着大眼在两人都没反应过来之时拿着卫生纸给楚迁擦眼泪,把两人吓了一跳。楚迁不好意思,摸了下小朋友的头,把脸偏开了。齐洛无奈地跟故作成熟的小孩解释了半天,小孩才开开心心地去跟燕韩玩儿去了。
“哭完了?”齐洛手又搭在他肩上,凑过去问。
楚迁轻咳一声“抱歉,没...没忍住......”
“这有什么可抱歉的,说得好像你不斯文我会不喜欢你一样。”他理了理衣服,作势要走,楚迁下意识伸手拉住他,又立马分开。
“难道我斯文点你会喜欢我?”他牵强地扯起嘴角,像给眼前这人一个笑。
“你平时也没斯文到哪去,我不也挺喜欢的?走吧,到处转转,别浪费这良辰美景。”他对着眼神退却的出去伸出手,笑得特别温柔,侧着光,如天上的神祗。
跟他走吧。楚迁觉得。
他握住那只略带薄茧的手,起了身。不远处的小男孩仍被燕韩逗地移不开眼,齐洛走过去问他爸爸妈妈在哪。
“爸爸妈妈走丢了。”男孩拍了下头“啊,忘记去找他们了!大哥哥你可以帮我给妈妈打电话吗?”
楚迁把手机丢给他,他跑了两步,拨通,捂着手机,皱着小脸,好像很生气似的“妈妈,你们怎么走丢了!你们在哪?”
“我跟着两个大哥哥和小狐狸在大公园啊。”
“啊,你们先走了啊......”
“那你们要乖乖待在家里哦,不可以给坏人开门。我晚点就回去!”
他又跑过来,板着脸说“爸爸妈妈又不听话,他们先回去了。大哥哥你们可以跟我走吗?”
楚迁被他逗地笑不停,牵着他的手跟着他就走。齐洛摇摇头,给同事发了条消息也跟上了。
楚迁药效过了,在“谨遵医嘱”的强制要求下只得带上了眼镜追着小朋友和狐狸到处跑。
美龄宫对小朋友其实没什么意思,齐洛半小时后又和同事打了电话,坐上了外地的贼船(划掉)公交,向海底世界进发。
“商伯羽!”楚迁到了大门口才反应过来,揪着小孩卫衣的帽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有威严“不是说回家吗?你家住海底世界呢?”
“你放开我!我哪里说要回家了!狐狸哥哥你不讲道理!”小家伙力气不大,在楚病号的魔掌中挣扎 。
“不回家你爸爸妈妈会打你的哦。”齐洛扯出笑,竭力和善又不显得想拐卖小孩地“劝导”
“哪有!他们一点都不关心!我都和他们说过了!”商伯羽瞪他,又突然眼睛一转,眼眶巴巴地红起来“大哥哥你们是不是不喜欢我......是不是就是不想带我玩......”
拽着他的楚迁那一刻人都傻了,对上路人投来的奇怪的目光都不好意思说话。
“狐狸哥哥我都给你擦眼泪了你看你可不可以不要让你的小商弟弟掉眼泪......”小家伙一边演还一边缩鼻子,惊地两人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傻愣愣地把票给他买了。
“医生,帮忙看看这小子出道多久了?”楚迁有些心痛地把燕韩留在了宠物寄养处,转头思考人生,一边忍不住大量着商伯羽。
“道行比你高,人家那得是千年的狐狸了,我哪能看得出来。”齐洛有种奇怪的感觉,问楚迁要了电话,给商伯羽的家长发短信。
“迁哥洛哥你们快点!”小孩的声音在人群中格外清晰,两人快步跟上,一左一右,跟两尊佛似的把他卡在中间。
“快看快看这里有鲨鱼!”
“这边这边这里小丑鱼好多啊!这个珊瑚也好漂亮!迁哥你快过来我们拍照!”
楚迁也被小家伙带乐了,毕竟来都来了,干嘛还苦着个脸?没几分钟,场景就从商伯羽拉着他蹦哒变成了他拽着商伯羽野,从一个馆到另一个馆,自己还充当免费解说。
这里齐洛不得不感叹楚迁知识面的广阔了。从珊瑚虫到大白鲨,各种生物都能讲出点东西。真不知道他研究生读的是个什么高端的专业。
不过他也没心思细想,他要隔三差五地看手机,可商伯羽爹妈就是没给他回消息。
“你俩慢点,跑那么急赶着吃饭吗?”在他由于看手机第四次被落在前一个展厅的时候,齐洛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
玩的正上头的两人根本没理他。
当初以为的两个大人一小孩的快乐旅途突然就变成了俩娃坑咦爹的迷惑征程。
这虚伪的家庭票。当初就该买两份儿童票!齐洛咬着牙向前面的展厅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