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韩》纪午申

4、眼睛

　　楚迁不止一次想过在燕韩脖子上勒根绳，但每次都在它可怜兮兮的目光和叫唤声里败下阵来。所以立夏的第一天，他又是从追着狐狸跑八街开始的。
　　天已经逐渐亮地早了起来，不过五点半的街区并没有车水马龙，反倒是有两颗星星在浅蓝的天空闪着。太阳快出来了，等会就没有星星了。楚迁调试着相机，拍了一张。转眼，橙毛狐狸就抛下他跑了。
　　他揉揉眼，四下瞅了半天，没找着，只得无奈地喊。狐狸就从他不远处的垃圾箱上跳进了他的怀里，吱吱地叫着。换毛季终于过去，柔软的毛蹭着他的脸，刚涌上的愁绪一下就没了。

　　齐洛难得起早走在大马路上看到的就是一个熟悉的人和一只似曾相识的狐席地而坐在路灯下，人在啃面包，狐在咬肉包。
　　简直辣眼睛。
　　齐洛嘴角一抽，走近，在某人水杯盖里扔下五块钱，场面一瞬变得格外安静。
　　“五块，够义气吧，换个地儿，太丢脸了。”
　　楚迁一下子炸了，没有被劣质蛋糕污染的手掌对着他额头来了一下“燕韩，打他！”
　　某狐非常通人性地收了爪子在面前人的膝盖上锤，就像没升起的太阳妹妹一样娇羞......
　　齐洛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拍拍落在地上的长大衣站起来，楚迁也擦手站起来，狐狸熟练地跳上他的肩，今天这样的场景也不少见了。
　　“医生，走路上班啊。”他毫不在意地把手搭在齐洛肩上，两人并肩走着。
　　“车禁号了，难得起得早，就顺道散散步。”齐洛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动作，只是眼神闪了闪“你家不是住城东那边？晨跑跑这么远？”
　　“没，换了个房。”他从肩上抱起狐狸，燕韩挣扎了两下，跳了下去，在前头带路“小屋子哪供地起这么大个祖宗。”
　　他和狐狸对望的眼神很专注，眼睛像两个月前一样漂亮“不送回去了？”
　　“哪送的走啊，他比我聪明多了，前阵子骑自行车去苏州那边玩，给他养在宠物店，他就一路跟踪我！害得我进超市的时候还一脸茫然地被赶了出来！”他哼了一声，又吹了声音口哨，给狐狸扔了块饼干“要是送到保护区，他不天天思念我给他做的饭？”他顿了一下，又吐槽“还是算了吧，要是给他来口生肉，不直接腥晕去。”
　　齐洛最终没忍住，轻笑一声“那一直养着吧，看你们处的也挺不错。”
　　楚迁目光恍了恍，有些不自然地笑笑“再看吧。”然后聊到其他的话题。磨磨唧唧到医院，已经六点多了。
　　齐洛签了个到，又看到楚迁换了张面皮在挂号，狐狸往他身上窜，他就不好意思地冲前台笑，惹得新来的实习妹妹脸通红。
　　“生病了？”
　　“没，眼睛复查。”他愣了一下 ，又笑起来，想六月的冰可乐，澄澈清爽。
　　“医院不给带宠物，藏我那？”他点头，又问道“燕韩是吗？”
　　小狐狸欢快得“嗷”了一声，往齐洛身上跳。
　　“你倒是比他应得快。”齐洛给他顺毛“怎么给他起这么文艺的名字，齐楚燕韩赵魏秦是么？”
　　楚迁收好□□，弹了一下燕韩的脑袋，狐狸不满地把它的手扒开“猜对了，没奖励”
　　齐洛看他在这维持形象就想笑“行吧，反正老魏没来，先去我那坐着？”
　　齐洛立马跟他跑了。
　　“你居然还是个这么注意形象的人。”齐洛换了件白大褂，撑在桌子上笑他。
　　楚迁颓废地坐在椅子上“这么帅的脸，我也不忍心丢啊......待会还要去唐医生那，还不得闷死......”
　　他又四面环视“你换办公室了？”然后开开心心地从兜里掏出小饼干，向半空抛去，燕韩一跃而起，咬下碎屑满地，齐洛眉头锁紧连人带狐赶了出去。
　　“医生我错了，那真的就是个意外！”楚迁憋笑着敲门，被齐洛黑着脸放进去扫地了。
　　以至于第一个病人推开门看到的，就是一个白大褂的医生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上撸狐狸，另一个斯文小青年在“任劳任怨”地擦地板。
　　楚迁刚看表，下意识要吐槽该去压抑的办公室了，又突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偷偷摸摸扔下扫把就溜了，狐狸也特别灵性，跳下桌子，在角落里窝着睡回笼觉了。
　　“你......”齐洛脸色有些不自然，他为病人搬来凳子，又顿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落座。
　　“多久的老同学了，有什么好尴尬的。”漂亮女生内敛地笑笑，拉着椅子坐下“先祝贺一下你升职，没想到在这见面。”
　　“谢谢”齐洛客套地笑笑“怎么跑医院来了，哪里不舒服？”
　　“司法伤口鉴定，准备离婚了。”魏雨婕顿了一顿，挽起袖子。
　　......
　　“右转三楼，记得让他们拍照。”齐洛把单子给她，送她出门，指了个方向，说“好运。”
　　“谢谢了，”她收下，微微偏头“那个小男生很不一样啊，应该是个不错的人。”
　　“......什么？”
　　“直接。”她笑出了声，眼里还流露出片刻欢愉，转身留下了一个背影。
　　齐洛揉揉眉心，回到座上盯着睡得格外香的狐狸。
　　魏雨婕的眼睛还是很漂亮，她总是可以把别人塞进那透着暖光的眼睛里，似乎世间仅你而已。
　　但楚迁的眼睛不太一样，它说“我眼里是整个世界，我的世界里有你。”
　　又想到楚迁了......他认罪似的倒在椅子上，想着很早之前计划的旅行。
　　那是他跟魏雨婕分手的时候就开始计划了，为了解闷或者说缓解愁绪。
　　而他俩分手......大概是因为两人太没有感觉了，本就是别人撮合，两三年虽说没有争吵，但也什么小情侣的感觉，也就和平分手了。他也一直没什么兴趣，熊乐乐那一伙人又表示了几次，也就没掺和了，暗搓搓地问他是不是不喜欢女孩子，齐洛也没回答，他自己也不清楚。
　　......
　　楚迁感觉不到齐洛的烦躁，他现在正忍着权威老医师的斥责。
　　“都说了好好修养你还能看两年，一不注意二不上药的，你要瞎了你知道吗？！”
　　楚迁抿着嘴，绞着手垂着眼睛不讲话。
　　“再这么下去你就不剩一年了知道吗？”
　　“知道，唐老头教的哪忘得了......”他闷闷地答了一句。
　　意大医生又骂了几句，见他不带点悔改的意思，叹了口气“那你以后想干什么，靠补助活一辈子？”
　　“带只导盲狐遛街，再开个瞎子阿楚的医馆呗，悬壶济世。”他无所谓似的笑笑“那多好。”
　　“你又知道它不会扩散到别的中枢，到时候又聋又瞎又哑巴，说不定还傻了你也接受？”
　　“看缘分呗，谁知道呢，万一运气好就保持现在这样不也挺好？”
　　“你别过度用药说不定还真有这个缘分。”唐医生斜眼看他，似乎又想到了他劣迹斑斑，感叹了几句“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被他乖乖认错的样子气了个半死。
　　“拿药？”
　　“多开点，我可不想再来了。”楚迁摊手，假装很嫌弃，又露出一个执拗的笑。
　　眼里还透着光，可惜快瞎了。
　　“拿你自己的证，我可不敢给你开药。”唐医生愤愤地偏开脸，把人骂走了。

　　有人坐在长椅上，垂着头。有人靠在墙壁上，晃着神。有父母担心地为小孩子吃糖。有子女焦急的拿着单子找父母。
　　妇产科和住院部都在别的楼，没有得子的欢愉，也没有出院的喜悦，只剩下悲伤和焦急夹在消毒水的气味里，让人忍不住的烦躁。
　　楚迁靠在齐洛办公室对面的墙上玩手机，不知道该做什么，心里的烦躁甚至把他逼出了高冷的气质。
　　玩了没一会，又听见有人喊“下一位，楚迁，再下一位，周阳阳，一起进来吧。”
　　前者下意识就进去了，走到一半愣了一刻，没忍住笑出声来，跟他一起的小女生被吓了一跳，也愣愣地笑出来，突然就没那么压抑紧张了。
　　楚迁跑到里头，自信自立地搬了张椅子坐在窗边，抱着从角落里窜出来的狐狸。
　　齐洛招呼小女生坐下，叫她不用管那边脑子进水的花瓶儿，毫不受影响地继续工作。
　　女孩支支吾吾的说出尴尬的病情，是个生活习惯特别好，平时还注意细节的小姑娘，生理期却不太正常，倒是有点像格外保养的老研究生眼睛痛的剧情。
　　齐洛暂时推断不出，列出几个可能，叫她去拍个片看看。
　　“小姐姐你平时喝中药不，闻着你身上好香的啊。”抱狐狸楚迁不知何时转过身，伏在椅子背上一荡一荡地问了一句。
　　女生点点头，按着印象报了好几个名字。
　　“大夫，到你了，你怎么看？”
　　齐洛斜了他一眼，又温和地和女生交代了几句，让她去检查了。
　　“行啊高材生，深藏不露啊。”
　　“那是，毕竟为了看兔子去医学部那边蹭了好几节课的”楚迁抱着狐狸背对着他，一副“老子天下独绝”的气势，又问“几点下班啊，我看看要不要大发慈悲陪陪你。”
　　“下午五点半，你就等着吧。”齐洛翻了个白眼，叫了下一个病人。
　　楚迁真的就陪着他，在椅子上从八点坐到了十二点半，狐狸摸出他兜里的保鲜袋已经开始吃午饭了，齐洛去给它理塑料膜的时候才发现它主人早就睡熟了。
　　没有来来往往的人，空调温度就显得有些偏低，齐洛带着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微笑，给他披了件大褂，自己去食堂打饭。
　　手还没碰到扶手，就看见门开了条缝，魏雨婕站在门口。医生先生莫名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错觉，下意识挡住了门缝，跟着前女友出了门。
　　“你怎么过来了？”齐洛有意跟她保持距离，后者无奈地笑了一声。
　　“我提的分手，我也从来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你就放心吧。”她捂着嘴，也走远了一点，跟他一样保持距离，“你的小朋友都没你这么多心。”
　　这下倒是让齐洛不好意思了，他只得接了后面的话题“我给他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你们女孩子家家的成天都想些什么啊。”
　　“行吧，我就是被熊乐乐那大傻洗脑了。”她莞尔一笑“不过感觉你俩确实不太寻常，就是感觉，别介意吧。”
　　齐洛无语“又谈他做什么，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本来想一起吃个饭，毕竟好久没联系了，现在看起来似乎是有些唐突了。”他们已经走到一楼“走一段感觉看开了不少，我下午去律师事务所了，今天也谢谢了。”她挥挥手，留下一个背影。
　　“好运。”齐洛朝她越来越小的背影挥手，又站了一会进了食堂，打了两份饭，其中一份加了两勺胡萝卜。
　　念念不忘的人突然出现，他却突然发现自己早就放下了，不过是缺了对方一句“我也放下了”来将他的担子卸下。
　　一身轻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去叫楚小同学起床。
　　然后他发现他的工作服湿了。
　　“靠，你打我干嘛？”某人从椅子上挑起，呼号到，把昏昏欲睡的狐狸都给吓了一跳。
　　“你梦见偷菜呢，口水都到我衣服上了！”
　　楚迁瞬间懵了“啊......啊这，我错了，意外啊，谁知道呢......”然后才反应过来“谁让你把衣服盖我这的......”
　　“怪我？”齐洛温和又友好地笑。
　　“不不不，怪我，都是我的错，我回头就给你洗！”
　　齐洛笑了出来“行啊，先吃饭，吃饱饭才有精神干活。胡萝卜多的那份是你的。”
　　“什么胡萝卜，丝还是片？”他立马站起来，肚子附和着叫了一声。
　　“片，食堂哪还有心思切丝？”
　　“那你自己吃，我才不要。”他冲过去，抢了那份明显没有胡萝卜的，先下口为强。
　　齐洛又赐了他哥家白眼，认命地吃胡萝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