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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他乡遇故知(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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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熬过这几个小时的路程,小李一下车,恍若重生。被冻傻的孩子,迷迷糊糊地想:今天的太阳真暖和。
看着孩子恍恍惚惚有些涣散的眼神,王允谢泽并没有感受到内心的谴责歉疚,反而开始庆幸自己逃脱魔爪,松了一口气。
“嘭。”车门被狠狠拍上,程静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高速公路服务区那边走。
被留在车里的管清:“……”
管清颇无辜地摸了摸鼻子,抿着唇不知所措。数年军旅,分隔两地,昔日懵懂天真的小丫头变成了现在这个强势惊艳的模样,让他无从下手。就连哄她开心,他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那会儿在行政楼里,宣布模拟战结束之后,程静一言不发地给他包扎伤口,晶莹的泪珠一大颗一大颗、吧嗒吧嗒地连着往下掉。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从来伤心了都等着人去哄的小丫头,自己抬手就胡乱抹了挂在脸上的眼泪。她跟记忆里的小丫头,不一样……
程静在这条路上越走越独立,知道不是什么人都愿意哄着她,也不是什么事都要人哄。她好像长大了,在哥哥和管清都鞭长莫及的地方,独自走了那么长的一条路。
而后一别五年,再重逢,她已经不知道怎么向他宣泄自己的难过了。
管清独自在车上坐了一会儿。进了休息室,刚想吃点东西的王允发现队长没在,便出来敲了敲他们的车窗:“头儿,下来吃点东西,晚上还有段儿路走呢。另外耀阳看着状态不忒好……”
车门被人推开,管清从车里下来,傍晚有点降温,他似是无意往手臂上抚了抚。
右腿的伤口不深,并不影响他的行动,只是上下台阶略有不便。闻言,管清只能点头:“嗯。”
“我不知道你们这是怎么了,但是吧,耀阳确实挺关心你。而且,这么长时间接触下来,大家都知道耀阳不是个任性不识大体的小孩儿,你要是真干了什么让人不高兴的事儿,就哄哄人家……人一个娇花似的姑娘为了你跑这儿吃这么大苦……”王允絮絮叨叨烦人的声音渐渐在管清耳畔消散。
当人已经坐在服务区的椅子上,可脑子里还是王允的劝诫。管清一边吃东西一边回想这几个月和程静重逢之后发生的事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捧在手心里娇惯的小丫头变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战士。
女孩摒弃娇气脆弱,一路披荆斩棘、拼尽全力走到山巅。她不做养在深闺的娇娇女,却要成为守卫疆土的铁栅栏。
程静是有些生气。她拼搏多年得偿所愿,走到了这个地方。她想让管清知道,自己的感情不是小孩子的意气用事,而是成年人的一诺千金。
最后一战,程静本应留在总部,作为队友坚实的后盾。她的本职是医生,救护队友才是她的责任。如果自己没有下楼和谢泽交换,如果自己能变得更强,不被敌人抓住……
说到底,她还是拖累管清了。
程静独自坐在角落,不断回忆起这场战斗的细节:管清来找她才会遇上伪装成自己的里克,两人在一楼的对阵,战况惨烈。如果不是她……管清不会被里克蒙骗,不会受伤,不会让总部的狐狸他们担心那么久……
“耀阳。”谢泽一手抓着面包,一手拎着矿泉水坐在程静身边的空位上。
“多吃东西,别瞎想。”
“……”程静偏头看过去,谢泽就坐在她旁边一手举着面包吃的正欢,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程静不免有点好奇:“你知道我想什么呢?”
嘴里都是东西,根本没空说话的谢泽三两口把不大的一个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嚼,又灌了口水。他一边嚼着一边点着头,好不容易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腾出空来说句话:“你想什么我不知道,但是你一瞎想就挺挂面相的。”
怕程静听不清,谢泽又重复了一遍:“嗯,就是有烦心事都挂在脸上,特容易看出来。要照我哥说,像你这样的,混不了娱乐圈。”
“……我也不混娱乐圈。”
“嗯,甭管刚才想什么呢,你得先把东西吃了。”谢泽顺手递过来一个没开封的面包。
草莓酱夹心,面包片非常柔软,口感酸甜开胃。程静一口一口就吃了起来。
喝完水,把瓶盖拧紧顺手扔进垃圾箱里,谢泽才眯了眯眼,大大咧咧地拍拍程静的肩膀说:“也不是怨天尤人、悲春伤秋的性格,有什么过不去的。”
没等程静感动一下,又听见对方稳重带浪地问:“不如跟哥哥说说,你跟管队……”谢泽朝着程静挤眉弄眼,求知心切。
说实话,程静本来是感动的,现在……
“管清是我……”程静哽住。
邻居家的哥哥?感觉关系有点远。
我哥的发小?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未来男朋友?有点轻浮、不正经。
“……”小丫头想了想,十分苦恼这种人物关系介绍:“管清是我的目标。”
我过去数年的努力都是为了光明正大地走到他的面前,站在他身边。管清清,是我人生的目标,是我奋起自强的动力。
程静眨眨眼,觉得这个说法非常棒,简明扼要,且严肃认真。
“唔,懂的都懂。”听到程静的回答,谢泽半点都不惊讶,反而更好奇:“你怎么会喜欢上队长这样的人呢?”
在他认识程静以前,一直以为像她这样精致漂亮、像儿时童话里的精灵似的姑娘,应该会更喜欢那些长相俊朗、浪漫温柔的男人。
而尖刀队长——管清,是部队里出了名的冷酷无情。此人常年面无表情,一心只有任务。他不懂女人心思,没有陪女孩浪漫的时间,也没有那份讨人喜欢的耐心。管清在他们心里就像一架永动机,随时都在认真工作。
四军区里,虽然不少人对这位神一样强悍的男人动了心,但也只有林霏少校愿意花这个心思,企图将人拉下神坛,卷入红尘。就是因为管清的不近人情,所以高层领导里,即使有人想给他使绊子,也无处下手。这个人能力出众,又一心扑在工作上,几乎没有弱点。
“他那么好的一个人,谁不喜欢?”
低头咬了口面包,程静才抬起头看着谢泽,精致灵动的桃花眼睁得大大的。谢泽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看一个女孩儿的眼睛:她的眼睛清澈漂亮,水汪汪的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像稚童一般天真,令人忍不住心就柔软下来。
正是如此,程静的话就显得更加真挚直白。
“唔。”谢泽怔怔地眨眨眼,转头看向自家队长所在的方向,他不是很懂这俩人什么情况。是他的年纪过于居中才导致了他们之间的代沟吗?
“你觉不觉得队长对你其实挺……不一样的?”谢泽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谨慎地问出口。
外面太阳已经下山了,整个窗外都黑漆漆的,只有不远处高速上的灯光照亮那条通往前程的路。夜晚侵袭着旅人的归途,休息处已经有不少人都离开,准备继续赶路了。于他们而言,这里的七个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无非是看上去更训练有素一些。可这与他们并没什么关系。
窗外的银色轿车旁,女人稳稳地抱着一个小小的裹得严实的襁褓,看样子应该是她的孩子。一个穿着大衣的年轻男人走过来替女人打开车门,一只手护住女人的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家妻儿安稳上车,才关上车门,匆匆走向驾驶座。不一会儿,这辆车的车灯亮了,轿车流畅地汇入黑夜,驶向远方。
将这些收入眼底,程静才推推谢泽的肩膀,小声回问:“认识这么久了,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泽不明就里,于是看着程静疑惑地眨眨眼。确定对方是认真的,他才肯定道:“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军医。”程静点点头,继续看着谢泽,示意他:“还有呢?详细点儿。”
“……”跟这儿骗夸呢?
“说呀!”程静拿手肘戳了戳对方的胳膊,有点急迫地追问。
被戳的谢泽摸了摸鼻子,然后双手抱胸身体往后靠了靠,回忆着说:“你刚来的时候,就看着特好欺负,后来打了一架才知道,是个硬茬。”初来乍到,锋芒毕露的程静心里总憋着一股气,就想证明自己的价值,给所有人看,她是个多么优秀的兵。
后来相处相携,每一场训练,每一次作战,程静的表现越发耀眼。
“你……长得娇气,但是为人坦荡,性格坚韧,能力出众。学识广博,遇事头脑清楚,行事有条不紊。思维逻辑非常清晰,综合来看,是当之无愧的女战士……”谢泽说到这儿,突然转了话头,反问一句:“你是不是学过心理啊!”
“嗯,学过。明年毕了业,我心理学的学位证就到手了。”程静不怎么在意这个,她现在憋了一肚子话想唠叨。
飞快跳过这个话题,程静眼睛里满是温柔的笑意:“那你怎么看管清?”
“队长啊……”一听见这个名字,谢泽好像被卡住喉咙似的,一半崇敬,一半畏惧。
程静也没想听他的评价:“他少年时意气风发,性格爽朗不羁,酷爱运动,经常拉着朋友满城疯跑,打架闯祸样样精通。”
她的声音细软娇憨,带着些许缱绻意味。这种浅淡干净的情感拉扯着谢泽的思绪,他仿佛透过这样纯粹的描述,穿过层层时空,又看见那个肆意张扬、骄阳似的少年人。
少年管清有比现在更明显的喜怒哀乐,整个人如同冬日里燃烧的火把。他会因为不小心砸了自家玻璃,而朝父亲耍宝讨饶;他会攒着好几个月的零花钱,为了买一个自己心仪的篮球,买一双喜欢了好几个月的球鞋;他会在上语文课的时候,仗着天高水远,躲在角落里偷偷睡觉……
在程静的回忆里,管清从来不是一个无趣的人。他的痴嗔怒骂、张扬潇洒、豪情满怀更像是一颗火种,在程静小小的世界里扎了根。
15岁的时候,程静失去了她的管清清,断了联系。
从此,种子开始发芽,疯狂迅速地成长为一棵遮天蔽日的树。
在你离开之后,我终于成了另一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