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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帕格尼尼狂想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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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天生就是属于钢琴的。
盛叙坐在钢琴前,气质就和刚刚完全不一样了,腼腆一瞬间敛去,修长的十指抚过黑白琴键,在低音部停顿了一下,指尖发力,浑厚的低音从他手指间传出。
——很稳的和弦。
从林璟的位置只能看到他的侧颜,唇紧抿着,眼睛却是微微眯着,随时准备好统领整个乐团的样子。
“从帕狂开始。”他向指挥微微颔首,示意已经确认了钢琴音准,指挥拿起指挥棒,向乐团众人说道。
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共二十四段变奏,多重变奏要求演奏员更高的水平,也要求管弦乐团更高的配合度,无疑对钢伴和乐团都是一种挑战。这是S大的迎新音乐会第一次选取帕狂,饶是林璟趁着暑假练习了很久,谱子已经烂熟于心,却还是捏一把汗。
与其说是担心自己会拖累乐团进度,倒不如说是担心钢琴前的盛叙。
然而轮不到他多想,曲子就开始了。以小提琴为主体的第一变奏是曲子开头的高光,当指挥棒落下的一刻,林璟立刻进入了状态,小提琴悠扬的乐声回荡在排练厅里,林璟从始至终都未把眼睛从琴弦上抬起,但他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越过钢琴,越过铜管组,直直落在他身上。
提琴声渐弱,随着指挥的再一次挥手,圆号和长号的乐声便响起来了,钢琴声穿插其间。在铜管组的衬托下,钢琴的声音便显得分外激昂。
盛叙弹琴的时候专注得多,随着指尖在琴键上跳跃,他的眉头舒缓,眼睛眯起来,陶醉的样子就更像一只倦懒的猫。
他是生来属于钢琴的。林璟又这样想。
演奏到第七变奏,指挥叫停了排练,要求低音提琴再低一点。然后又从第一变奏开始,一直练习到十三变奏,钢琴和弦的加入使得整个乐曲都变得更加有活力了起来。
随着和弦发力,盛叙的皮筋从发尾一点点滑落,还是不敌地心引力,掉了下来。黑发散开披了满肩,像是书生不小心打翻了墨汁,蜿蜒在宣纸上。
林璟仅仅是一瞥,那副场景就记了很久。
指挥叫停,中场休息二十分钟。林璟抬眼便和盛叙又对视上了。对方朝他一笑,从钢琴前站起来,竟是要朝他走过来的样子。
可惜未能如愿,盛叙被学姐们逮了个正着,叽叽喳喳被围住了,林璟只能看见盛叙一个头顶。
他正欲走过去帮盛叙解围,被人拍了拍肩膀,回头却是常川。常川严肃起来很有学长的架子,和平时嬉笑打闹不一样,又是首席,难免要求严格些,他皱眉道:“你第三变奏进晚了,一会排练注意一下。”
林璟正打算开口道歉,常川就又换回平时那副模样,开他玩笑:“你老盯着人家盛叙干嘛,要是把这个来之不易的钢伴吓跑了,团长要拎着刀追你三条街。”
他们的团长叫陈奕凯,也是研二的,和常川一届。常川和陈奕凯一同进的管弦乐团,从大二到研二,送走了四届毕业生,多年媳妇熬成婆,直到当时的单簧管演奏员都当上了团长,这俩人还没毕业,堪称乐团两棵不老松。两个人的默契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像是团里的安排或者人事变动,常川总是知道的比别人早些。
这次临时换钢伴常川自然也比其他人知道的多些,他看看那群女孩子没有放过盛叙的兆头,就压低声音跟林璟说:“这次钢伴来头不小,之前那个钢伴不是要去准备比赛嘛,最后没办法,老陈只能直接去找钢琴系老师要人。”
“你也知道像帕狂这种大型协奏曲临时开谱子也不现实,那边老师就跟老陈说等九月开学之后,会有一个大一新生进校,直接叫过来就行,水平不输大三大四的。”
“老陈当时还不信,但时间又紧,死马当活马医了,但你看看刚才,指挥哪个地方的毛病都挑了硬是没挑到钢琴上。”
“我以为他只是临时来救个场。”林璟转头又去看盛叙,那群女生还没有散去的兆头,“这种水平央音应该直接就要走了吧,怎么会来这。”
“你知道钢琴系杨教授吧,好像盛叙从小就跟着他上课,所以才上了S大。”
中场休息结束的时候,盛叙已经被一圈学姐要了电话号。他比女生们都高,站在里面就突兀地冒出来半个头,只能和林璟眼神交流,嘴还没张开就又被学姐们堵回去。他颇为遗憾地朝林璟的方向望了一眼,怎么看怎么委屈。
我也很想去找你,奈何学姐们火力全开扛不住。
林璟朝他笑了笑,也是一副颇为无奈的神情。常川在旁边轻轻说:“你也知道,走这条路的,要么家里有钱,要么很有天赋,要么两者都有。”
毋庸置疑,盛叙就是那种两者兼备的。
众人各回各位,林璟看着盛叙的小辫子,不知道是哪个学姐奉献了皮筋给他,粉色的小花皮筋怎么看怎么诙谐,盛叙自己好像分毫没有在意的样子,坐在钢琴前面已经准备好了。
“我觉得,那孩子之后大概会成为很厉害的钢琴家。”常川拿起来琴弓,朝钢琴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
林璟笑了笑,把琴架在肩头:“这次第三变奏我不会进晚了。”
天赋这种东西,遥不可及,往往看不见摸不着,但努力是可能的。指挥示意开始,提琴乐声就又响起来了。
排练结束夜已经深了,外面黑咕隆咚一片,团里的人都乏得厉害,哈欠连天。
盛叙正拿着纸巾一点点擦去额头的汗,明显已经累得狠了,还是很有礼貌地跟每一个学长学姐说再见,林璟跟着常川拎着琴走下阶梯,才终于站到了盛叙前面。
盛叙想站起来,却脱力了一下,林璟马上去扶他,一把扼住了少年清瘦的手腕,让他扶着钢琴缓一缓。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盛叙先笑出了声,弯着小鹿眼跟他说谢谢。
“你的自深深处读完了吗?”盛叙问他。
“读完了。”之前在操场上,阳光过于刺眼,林璟没有过于注意他的脸,现在再看盛叙,在暖调的灯下,他就像一个精雕细琢的神像一般。
“下一次可以带给我吗,我的落在家里了。”
又是那股熟悉的皂粉味,似有似无地飘来,一股无名的热流窜上耳尖。
“好。我下一次排练的时候拿过来。”
常川喊林璟走,再不走宿舍要锁门了,盛叙把手腕从林璟的手里抽出来,林璟才想起来刚刚他根本没有放手。
“那说定了,回头见。”
“回头见。”那股热流又窜上额头了,从脑袋一直灼到心脏,砰砰砰的心跳声突然被莫名放大。
林璟像是逃避一样跟着常川走出排练室。
我对一个刚刚见过两面的男孩动心了,仅仅是因为王尔德,还是因为帕格尼尼,这根本不合理。
还是因为他身上的皂粉味,还是因为他笑起来的弧度,还是因为他的长发,散下来会在脸颊上留下阴影。一见钟情根本不合理,而且对方还是个显而易见的男性。
况且,只要这场音乐会结束,我们中间就再也不会有什么关系了。
他同手同脚走出去几步,连琴盒好像都变得千斤重,坠手得厉害。
“林——璟——”
林璟又听见盛叙的声音了,回头看见盛叙朝他跑过来,走到他面前把什么东西塞进他的手掌里:“帮我把皮筋还给吹长号的学姐!”
盛叙朝反方向走去了,看起来是要出学校大门,林璟目视着盛叙的身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才张开手掌,粉粉嫩嫩的皮筋躺在那里,还有一张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小纸片,边角毛毛糙糙,明显是仓促之间撕的,质感像是琴谱之类的。
林璟翻到正面,上面潦草写着一串号码,画了个很幼稚的笑脸,一共三笔,也潦草得厉害。
他也忍不住笑起来。
一见钟情,也许真的是存在的吧。
“发什么愣,寝室要锁门了。你耳朵怎么这么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