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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自深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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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轰轰烈烈的爱情往往有个荒谬而俗套的开头。
早八加上体育课不是什么好开头,相比起来跑道上累死累活的同学,在树底下看书的林璟就显得悠闲多了。
“同学--”有人在喊他,夏日的阳光太刺眼,林璟抬头只能看见披着光晕的人影,却看不清长相,只是那人忽的窜到他身后,像只猫一样蜷起来,“帮我挡挡,求求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体育老师带着大队伍从面前跑道跑过去,学生们都是一副蔫头巴脑的模样,惨,惨极了。
背后那人探出头来,确认大队伍跑远了才放心站起来,林璟这才能看到他的正脸,白皙的脸因为跑动有些微红,头发用皮筋松松扎起来,有几缕发丝很不安分翘起来,一看就是早八起得匆忙。
九月份的天还是热,虽然早已入了秋,可丝毫没有降温的兆头,太阳高高悬在空中,晒得要命。
“同学,你……”
该怎么描述面前的人,阳光下的一瞥足够摄人心魂。林璟觉得喉头有些紧,大约太阳太晒了吧,他这样想着。
“你是不舒服吗?”
是该叫他男孩,朝气蓬勃的样子最衬艳阳,他不像个大学生,还像个高中生,说初中也是过得去的。
“没事没事。”那男孩把那一绺不安分的发丝别在耳后,“只是不想跑步。”
他凑近了,去看林璟手里的是什么书,舒服的皂粉味传入林璟的鼻腔:“同学,你在看什么呀?”
“De Profundis。自深深处?”他又凑近了,肩头的发散下来,遮住了阳光,在书上留下阴影。
“我记着我们到过的街道和河流,四周的墙壁和森林,时钟的针正指着哪一点,风正吹向哪一面,月色月影又是什么模样。”
他垂着头读出那段话,少年的声线介于童稚和成年之间,沾着青涩。
“你觉得,波西真的爱王尔德吗。”
他要比林璟矮一点,仰起头看他,很认真地问出这句话。
“爱他的名誉,还是爱他的艺术,还是爱他这个人。”
林璟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每个人对于这段爱情的理解也许都不一样,他垂头对上那男孩的眼,杏眼在阳光下眯着就更像只小猫。
“那你觉得,王尔德是爱波西这个人,还是他年轻的皮囊,还是……”
“——你像一个孩子一样来寻求安慰和帮助。我向你打开了我的房子、我的家、我的心,我把你的悲哀也变成我的悲哀,以为这样也许能帮助你承受住那种悲哀。”《自深深处》林璟读过不下五遍,每一次都会对这段感情有新的认识。
“还是将波西当做应受自己保护的孩童看待,将自己的爱情扩展成父子之情。”
他们在阳光下对视,那男孩先笑出声,林璟跟着笑。他用手指着那段话,很郑重地说:“我想波西是爱王尔德的。”
他的手指修长且匀称,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顶端的指甲却被磨得平平的,林璟心下有了猜测:“你是钢琴系的吗?”
那男孩就笑得更甚,眼睛都成了月牙:“你怎么知道的?”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皱着眉问道:“很明显吗?”
他不服气似的,去勾林璟的手,摩挲他指尖,触到林璟指腹的茧,指尖戳戳:“弦乐,大提?贝斯?还是别的什么。”
“小提。”林璟把手指从他手里抽出来,温热的触感还停留在指尖。这阳光确实太晒了。
“管弦系的吗?迎新音乐会你要去吗?”
“要去的。”林璟点了点头,那男孩就开心起来了,下课铃却在这时响起来,那男孩就跟他挥了挥手,留下一句话就跑远了。
“我要去上乐理了!音乐会见!”跑了两步回头又回头做了鬼脸,“我们乐理教授超级凶。”
林璟无意识摸了一下指尖的茧,看着那男孩跑走的背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呢。
他的室友方若琛喊着林璟的名字从跑道上跑过来,一把揽了他的肩:“想什么呢,下课了,陪我去食堂买早饭。”
“我刚刚,遇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小孩。”
方若琛挠了挠头,不解道:“怎么,操场上还会有小孩来玩?哪个老师家的小孩吗?”
林璟看了自己的弱智室友一眼,很无奈地说:“你快点去买饭吧,一会抢没了。”
“你的颈椎医生怎么说,还能参加音乐会排练吗?”方若琛还算有良心,走出去两步又回头问。
“没大事,医生说稍微休息两天就行,不会影响之后的排练。”
“大一新生去排练的可就你一个人,别给大一丢脸哦,林璟葛葛。”方若琛摆出一副贱极了的神态,林璟一脚踹过去。
“买你的饭,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那就音乐会上见咯。
林璟的母亲是位很知名的小提琴艺术家,姓徐,除了自己的音乐会以外,也在S大任教。S大虽然是综合类大学,但音乐院系的师资也很强大,完全不输音乐学院。林璟小时候就跟着母亲逛S大,从老实验楼逛到新音乐厅,跟着母亲送走一届一届的管弦系学长学姐,堪称管弦系吉祥物,直到去年高考完也考进了S大管弦系。
因为从高中开始就会偶尔客串管弦乐团的演出,大一刚进校直接被团长拎进来准备迎新音乐会。第一小提琴首席是他研二的学长常川,每次看见林璟都要感慨一句怎么小时候还跟豆芽菜一样,怎么现在窜这么高。乐团里也数他们两个关系最好,平时插科打诨互相拆台,乐团简直要被常川搞成动物园。
十月的迎新音乐会是常例,团里的人大多都习惯了,连曲目都不怎么变,最后一首一定是《歌唱祖国》,万年不变的压轴曲目。
每年毕业生新生来来往往,再加上乐团定期的考核,总要有些人事变动,今年哪个演奏员毕业走了,明年哪个新生又进来了。上一个钢伴毕业走了,听钢琴系的说是去了国外进修。钢伴一直也没定下来,临着演出了,风言风语也就多了。
“听说那个钢伴也是大一新生?哪有让大一新生进来的,正式入团考核不是到十月份之后吗,哪有这个时候进来的道理。”
“对啊,就算钢伴缺人也不该让大一的来,帕狂能背下来吗。”
林璟走进排练室就听到几个木管组的在蛮大声地讨论,他倒是有点尴尬,因为自己也是大一新生。
常川很适时拍了拍他的肩:“别想太多,你能一样吗,我们看着长大的。”人群中便发出一阵爆笑,管弦系吉祥物风评被害。
这样一番插科打诨下来,倒是没几个人再关注那个钢伴了。剩下的人调音的,换哨片的,翻谱子的什么都干,林璟把几个重点小节作了标记,抬头看向排练室门口,正好团长带着新钢伴进来了,长头发用皮筋松松垮垮绑着,不是操场上那男孩又是谁。
议论声又起来了,这男孩看着太年轻了,身板单薄得别说协奏曲,看着连首小品都弹不下来。
团长走到指挥台前面,那男孩就顺从的跟在后面。
“介绍一下,我们这次演出的钢琴伴奏。”
那男孩才抬起头来,很腼腆地朝大家笑了一下:“我叫盛叙,学长学姐好。”
盛叙。是叫盛叙吗?林璟便觉得自己的心怦怦直跳,终于知道你的名字了。
林璟明显看到第二小提琴的几个学姐两眼发亮,活似三天没吃饭的样子,看到头牛都能给吞下去。他不自在清了声嗓子,坐在他前面的学长回头小声跟他咬耳朵:“都寡好几年了,体恤体恤她们吧。这两年乐团要么进来的都是女孩,要么都有小对象了。给她们都寡疯了,能收一个是一个。”
“你怎么不去把她们收了。”林璟把自己的琴从琴盒里拿出来,调侃他道。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那声“窝边草”没刹住音量,旁边的几个学姐立马用凶恶的眼神看过来了。他那可怜的学长就是那一头牛,要被生吞活剥了。
盛叙闻言也朝那边望过去,看到拿着琴的林璟,朝他挥了挥手。
那群女生的视线就又转到林璟身上,眼光发亮的要在他身上戳出几个窟窿。常川很怜惜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林璟,你就是来得太早了。要不是她们都见过你小屁孩时候的样子,说不定也能收走一个两个的。”
这就是管弦系吉祥物吗。林璟提出来了疑问。
团长清清喉咙,这场闹剧才停下来了,他偏头跟盛叙说:“临时找你过来也是没办法,本来说好的钢伴要去准备今年的肖赛,帕狂和歌唱祖国能背下来就行,剩下的你看看能跟哪个先跟我们配合试试。”
他点了点头,还是一副乖巧的样子,朝林璟眨了眨眼,就朝旁边的钢琴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