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6、这是一条不归路 ...
-
顾寻的眼前变得湿润模糊,一股强大的力量耸得他心跳擂鼓般跳动,耳边只剩下他的喘息声,除此之外,空茫寂静。
那一抹玄色的身影,终于一点一点得变得清晰。
他就知道,他会回来的。
他就知道,他们终会相见。
顾寻强撑着浑身几乎被废掉的四肢,从貔犹身上站起,他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拖着残破的身躯向他走去。
每一步走得刻骨铭心。
不知是哪来的力气,顾寻纵身一跃,竟跑了起来。
这条路跑起来用了一辈子的力气,跨越两生的离别和悲欢,透过生死,才将他们的距离再一次拉近。
他只想好好地抓住他,再也不会放开。
站在他面前的那人回了头。
他那张脸白的几乎没有血色,魂魄归体,消耗了极大力量,紧靠着那点微薄的念头,硬生生将散落的半魂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形,他跌跌撞撞地向他走去,晃动的身体恨不得下一秒就会散成碎片。
“你别动,我……我过来。”顾寻向着他喊了声。
“阿寻。”
西宁似乎恢复了神智,迷离空茫的眼神渐渐有了聚点,变得愈发坚定。
顾寻终于走到他面前。
顾寻愣了愣神,错愕半晌,伸出那只颤抖的手,碰到了他的衣角。
他慌忙地收了回来,鼻头酸涩难忍,再一次抓住他的胳膊,心痛得快停滞了,胸腔如漏风似的鼓动着。
千言万语,却在真正相见的这一刻,无从说起。
西宁看到他赤红的双目,伸手拍了拍他的脑门。
最后一抹魂魄散尽时,他的意志散落成千万粒尘埃,与百里寻的魂魄一起烟消云散。
不知是哪来的一丝残存的意识,他告诉自己,他就这么走了,他的阿寻可怎么办啊。
他怎么能留顾寻独自面对三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蛋?
留他一个在这天地间,怅然怀念?
那一抹不肯消失的意识,时时刻刻的提醒着他,他要做的事还未做好,他要守护的顾寻尚在,他怎么能这样轻易离去?
庆幸,西宁终于回来了。
他有了个机会,永远地陪着他的顾寻。
看到顾寻伤痕累累的模样,西宁的心狠狠地发痛,伸手把他抱在怀中,两眼被杀戮屠得血红,他回头向厉恒看去,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你敢伤他!”
厉恒幽幽地一笑,“想不到,当年那个半人半神的怪物,竟成了这幅样子。”
他把玩着手里白雪的那一抹魂石,似笑非笑说,“说起来,你们的父神,顾祺和秦幽,曾是我手下大将。”
西宁的目光像被浸透了淋漓鲜血,他死盯着厉恒,嘴角扬起一股乖戾阴鸷的笑,“正好,新仇旧怨,一起算。”
厉恒不急不缓地抬起头,似乎在透过西宁看另外一个人,“秦幽之子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果然血统不纯的东西是三界祸害。你和百里寻,一个怪物,一个疯子,这些年所作所为让我大开眼界。”
“那么,让你再见识见识?”西宁浑身上下绽出一股可怕的幽暗力量。
他不过刚复生,体内涌现出前所未有的复原之力,似乎是借了百里寻的力量。
他才懒得和厉恒牵扯前世今生宿命恩怨,挥手将顾寻挡在身后,倏然闭上了眼,再一睁开,瞳仁变成金色,发丝染过一抹墨绿,当年那个被他残害的秦幽和凡人女子所生的怪胎,分成两块魂魄,一个成为令三界惊惧颤抖的男人,另一个成为顶天立地的魔尊,二人皆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哪怕是厉恒,也不敢轻视这两个对手。
更何况,西宁的身后还有顾寻。
西宁拿出玉蛇骨,以席卷狂风劈天撼地之势向厉恒倾轧而去,顾寻架着貔犹,从另一面攻击,将厉恒夹在他们中间,厉恒分身乏术,接下西宁一掌后,却又无暇顾及顾寻,被顾寻的寻渡剑从背后刺了一刀。
这时候,沈长风冲上前,他的力量与厉恒不相上下,替厉恒接下顾寻进攻。
沈长风狂妄大笑,“顾寻,想不到吧!”
“想不到什么?”顾寻冷淡地瞥了眼眼前的人,“我实在弄不明白,三界毁了,对你有何好好处?”
沈长风是个没脑子的东西,想也不想地回击说,“你管我,总之我看着你不爽,我就高兴。”
“太让你爹我伤心了。”顾寻出言恶心他,笑着说,“神座好歹是用我和花礼的血灌注的,算起来,你也是我的心头血养着的半个儿子。”
沈长风怒气冲冲地指着他,“让我叫你爹?”
“诶,不管你叫不叫,我先应了。”
这下彻底把沈长风惹怒,想起被顾寻扔进天池被天雷五雷轰顶,他气得牙痒痒,双手抬起,手中滚起一个白色雪球,雪球越滚越大,蕴藏着汹涌的雷暴风雪,向顾寻掷去。
“小心!”
正在与厉恒纠缠的西宁,慌忙叫了他一声。
顾寻不缓不急地用厉恒的真火迎上去,“真是个傻子,正好帮我降降火。”
沈长风没脑子,顾寻没和他动真格,遛着他四处乱窜。
阿罗和墨尘飞身上前,见到西宁回来,他们两个俱是一惊,阿罗不由说道,“想不到魂飞魄散还能重新回过来。”
她不由得想起青旖,回头问忆慈,“你还有别的法子,能让人起死回生吗?”
忆慈心想,我又不是万能的。面上还是客客气气地笑,“黄符只此一张,何况,需要那人有极强的求生信念,否则也是枉然。”
墨尘追问了句,“当真没了?”
忆慈摇了摇头,双手交叠放在心口处,“世间遗憾太多,何必强求。”
他们沉默着没说话,忆慈闭上眼,像一个世外高人似的叹了口长气,“人人都有执念,都有放不下的心绪,但是世事不能尽如你们意啊,哪怕是帝君,他真的就遂意了吗。”
他看着此刻的顾寻,想起当年许多事。
“他生来就是为了完成一个使命。”当年顾祺看着自己的孩子,说过这句话。
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想解甲归田,想过着无拘无束的日子,可是,顾祺做不到了,他当初是不是知道有这么一日?才对孩子说这样的话。
顾寻会延续他的责任,最终走上不归路。
他思虑的这些,顾寻心里比谁都清楚。
上空忽然闪过轰隆隆的巨响,头顶的烟云如同撕裂般,天空陡然生出一个大口子,喷洒而出无数炽热的火雨。
“天崩了。”忆慈绝望地闭上了眼。
这一幕如七千年前一样,神座开裂,必将引起三界无法抵御的浩劫。
天崩地裂,整个三界将陷入巨大灾祸中。
人间地动山摇,辛勤耕种的淳朴农人们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耕地,黝黑的脸上绽开满足的笑,孩童们在乡野小路边上赤着脚丫子追逐嬉闹着,村妇围在小溪边有说有笑地洗着衣裳,夕阳西下,本该度过这平静的一天。
忽然间,大地发出剧烈震动,快要收成的农地裂开无数道缝隙,坍塌了般向下陷,滚滚尘埃淹没了本在耕耘的农人,地面如被揭开佛旨的妖魔,吞噬着高山百川,侵吞土地山河,影影幢幢的人间陷入尘嚣中,几乎以不可遏制的速度倾塌。
毁灭的速度快得无法预知,人们不知死活地逃窜着,往深山里,往平地中,往山的最高处,往自己的家中。
逃到不能再逃的地儿,他们围在破小的房屋中,一家人瑟瑟发抖地围在一起,抬头仰望着黑云翻涌的天际。
世间要毁了,他们不过是浩瀚苍穹中一抹无人问津的浮萍,谁来救他们?
风雨飘摇山河破碎之际,人们纷纷跪下祈祷上苍,无力的哭嚎和悲叹凝结成一句叹息。
神啊,求求你,我们只想活着。
魔界中,魔神们丧心病狂从三界交汇处喷涌而出,如泄洪闸口被打开,疯狂地窜入人间,撕咬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生生的将他们吃掉!
此刻的天人魔三界已经没有半点秩序而言,而三界的大门一旦攻破,欲念和贪婪疯狂涌出,无论是魔还是人,亦或是神,都变得嗜血疯魔起来。
顾寻没想到灾祸来得如此快,他无暇和沈长风周旋,用寻渡将其绑着丢到厉恒背后的神座上。
趁着西宁和厉恒纠缠之际,他窜到了神座边上。
神座上那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透过缝隙,里面似乎流淌着什么东西,像脓腥的血一般。
他伸手触到神座,不禁叹了口气。
当年他的父亲是不是和他此刻有着一样的心情,望着濒临灭亡的三界,望着身后仰望着他的芸芸众生,望着那些将他当成倚仗的平凡人,做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决定。
众生在他身后,回头看去,他就是他们的神明。
他就是他们唯一的倚靠。
他曾经不知天高地厚地想成为万人敬仰的神君,想为三界开创万世不拔之基,年少时的他向往着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如今的他,这英雄不要也罢。
他没有办法选择,没得选。
或许,他对不起西宁了。
把他找回来,只匆匆地见了一眼。
那么,他若不再,这种失去所爱的痛苦就留给西宁,让他承受吧。
他知道西宁不舍得怪他的。
这是一条他命中注定的路。
顾寻从怀中拿出三颗魂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