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渡河的日子》燕北七

9、星星，只在远处看着

　　公司包的大巴车带着一群人摇摇晃晃，总算是到了目的地。拍摄的外景选在了同省的一个小城，风景拍摄效果不错，而且价格不高。作为首次经手这次项目的安然，明显也是小小地费了点心思的。
　　柯荏嘉倒是想来不关心这些，她只是喜欢放空，发着呆，什么也不想。
　　所以一上车，柯荏嘉帮着把器械搬到车上之后，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大巴出了城区，柯荏嘉就一直看着窗外，沿路的风景像老电影的镜头，一帧一帧从她的视野中切换。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看着景象在自己眼前飞快变化，仿佛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慢下来。
　　慢慢吞吞，什么也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做。
　　即便离家求学之前就多次被自己的老母亲诟病，她也还是改不了这副德行。她其实也试过精明些、再聪明些，即便她可以假装一段时间，可每到最后，只会验证自己无法成为除了她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安然性格里着实有些别扭的成分，虽然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她特意把自己的座位安排在了柯荏嘉旁边，一路上她不停地联系各方的人，车厢摇晃有些厉害，手机屏幕晃得她有些想吐，但她像打了鸡血似的不停忙活，这种处于各种事情中心的感觉，让她有种自己很重要的错觉。
　　安然埋头于安排这项琐事，偶尔抬头，车厢里其他人都在这漫长的旅途中，睡得东倒西歪地。
　　但她发现柯荏嘉一路上，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
　　安然看着柯荏嘉认认真真发呆的侧脸，突然觉得，柯荏嘉应该是那种从小就乖乖听话，不吵不闹省心到可以一个人从早玩过家家到晚上、完全不需要大人照顾的小孩。
　　可这个小孩儿似乎一直没长大过，一直待在自己同自己过家家的世界中。
　　她回过神来，手机微信群里有人在cue她，催问她怎么安排对接。她赶快回复了，也没再多想。

　　柯荏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等到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一片黄昏了，远远地天空被大圆盘似的落日烧成了紫红色。她环视了一下四周，车厢内大家都打着盹，而旁边的安然一手拿着手机，也歪着脑袋睡着了。
　　车开到了服务站，车上的人三三两两醒了去服务区的洗手间。
　　柯荏嘉跟着其他人到了服务站的洗手间，安然已经从洗手间回到了车上。车厢里空空荡荡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她看到柯荏嘉座位上的旅行包，手机还搁在外面，锁屏界面弹出来一则消息框。
　　“周末有空来喝茶。”
　　安然看到备注上写着“Heather”，头像是个带着大狗的卡通人物。安然觉得有些眼熟，这个人好像是周末流浪猫狗救助群里的群主，本名应该是叫做陈宇来着。
　　她看了看手机的屏保，是夏天开满池塘的绿色睡莲。

　　正看的入神，突然座位边的一个男生喊了下她，把安然给吓了一跳，她往旁边一看，是摄影组的灯光师乔杉。
　　乔杉看安然给吓了一跳，笑了笑说到，“劳驾，拿瓶水”。
　　安然把水递了过去，并没有多看他，低着头发消息。乔杉接过水，道了谢，无意之间瞟了一眼柯荏嘉座位上的手机，消息框又弹出来一条消息，乔杉却只看到了那人的头像，没有显示出具体内容。
　　乔杉平日慢条斯理，留了个短短的小辫，扎在脑后，戴着副黑框眼镜，却只是平光装饰眼镜。
　　他不是喜欢探究他人隐私的人，只是比较眼尖而已。

　　柯荏嘉上完洗手间，就到服务区的便利店准备买些水，那完水正结账，这才发现手机没有带。
　　收银员不耐烦地拿着扫码枪，往收银台上轻轻砸了几下，“没钱买什么水，没看见其他人排着队呢吗？”
　　柯荏嘉有些局促，不大自在地往后看了看，后面站着一位年轻妈妈带着孩子，手上拿着准备结算的物品等待结账。她让出一条路，让那位年轻妈妈结算，转身将手中的水放回货架原位上。
　　那位妈妈对她礼貌地笑了笑，出便利店的时候，却递给柯荏嘉了一瓶水。
　　柯荏嘉挠挠头，不好意思地推托着，那年轻妈妈却执意将水放在她手中，温柔地笑了笑，然后牵着孩子走远了，回到自家车子那边了。
　　她回到大巴车上，车上的人都已经陆续到齐了。司机师傅在驾驶位上，把车窗摇下来，眯着眼慢慢抽着烟。看到柯荏嘉回了车上，把最后一口烟抽完，就地把烟蒂仍在窗外。

　　车子慢慢开动，驶出服务区，车厢内已经暗了下来，外面的天空已经是一片深深的蓝，却因为空气过于干净，而显得通透。
　　柯荏嘉好整以暇地看着窗外的天色，一拿起手机就看见陈宇发来的微信消息。而另外一条则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收到的消息，那是黄芸发来的消息，简短却像是原子弹在柯荏嘉脑子里面炸开了。
　　她差点就要从座位上面腾地一下站起来，却适时地忍住了。
　　安然察觉到她的异样，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她手机里微信群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她随即又埋头于自己手上的事情。
　　柯荏嘉佯装风平浪静，心里早就已经被黄芸这条消息搅合地天翻地覆。

　　黄芸静静地抽着烟，她已经戒烟差不多好几年了，现在却又突然开始抽起来，而且比戒烟之前还要抽地凶的多。她很清楚自己被情绪控制了，那是由于柯荏嘉逃离自己身边而导致的愤怒、空虚、无助、绝望的可怕的情绪。
　　窗外黄昏渐渐降临，她盘腿坐在高大的落地窗前，同样的姿势看着窗外已经有好几个钟头。手边是一包包空烟盒，还有一罐美式黑咖啡。
　　外卖盒饭没动几口，随意地被晾在一边，早已经凉透了。
　　金毛趴在食盆前面睡着了，安安静静地不吵不闹，它下意识地不敢凑到主人跟前，识相的远远地自己待着。
　　黄芸脑子里盘算着自己的打算，看着自己眼前的路，自己和自己叫着劲，非得一点一点掰开自己的心，把脑子里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念头一条一条捋清楚了、捋明白了才肯罢休。

　　她从小就这个样子，爱想事，总想得太多，活的很累，从不轻松，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还寄宿在乡下同村婶婶家的时候，不像其他小孩子那版天真烂漫，因此这种性格总是不讨人喜欢。
　　村里人总夸她懂事，但正因为她懂事，所以她就该处处让着其他小孩。
　　她每次看到表弟向婶婶撒娇的时候，也会产生自己要是不那么懂事就好了的念头。可到后来她才发现，长辈是否偏心，和她懂不懂事其实并没有最根本的关系。
　　最关键的，是她父母都不在身边，她只是个寄居在婶婶家的一个拖油瓶。
　　她父母没钱没势，外出打工挣点钱糊口，甚至过年也因为路费太贵而不回来。她就和婶婶一家一起过年。婶婶虽然也是百般不情愿，勉勉强强给她也包了薄薄的一个旧红包。
　　而到了她两年级的时候，连这小小的红包也没有了，婶婶说她长大了，是大孩子了。
　　她也不吵不闹，乖乖听话，帮着给表弟穿衣服，打扫家务，喂鸡喂鸭，农忙的时候帮着做农活。
　　即便如此，婶婶一家还是越来越看她不顺眼，他们自己已经有了两个小孩子，而黄芸父母就这么把她丢在他们这里，自己却在外边儿挣大钱，他们心里愈发不平起来。
　　况且村子里闲言碎语多，黄芸帮着他们干活他们觉得理所应当，但村子里的其他人，却喜欢生是非，背后嚼他们耳根，明里总夸黄芸懂事，暗地里却是在挖苦婶婶他们对黄芸不好。
　　这层意思婶婶每每听到耳朵里，就更加心里失衡。终于在黄芸上三年的时候，婶婶给黄芸父母打了电话，委婉地说家里很困难，而且村子里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小学，于是婉转地让他们接黄芸到城里头上学，接受更好的教育。
　　黄芸父母在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最后不大情愿地说也是应该接黄芸过来上学的。于是黄芸三年级的时候，到了父母身边。她已经很多年没看到父母了，对于陌生父母她更多地有一丝不安。
　　她期待着，盼望着，如果见到父母，他们一定也会想叔叔婶婶疼爱表弟那样疼爱自己。
　　可她从小就明白，期望往往落空，现实往往残忍。她不是受到上天眷顾的那种幸运儿，也不是讨世界喜欢的小孩子。她并不没有多么不幸，可也从来没沾上运气的光，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黄芸父母看到她之后，冷淡地把她领到他们租住的破旧的城中村小房间里，阴暗潮湿的房间即便开了窗户也透着股发霉的味道。
　　她就和那名为她父母的两人在这种屋子里生活了整整三年。
　　每次她父母因为钱而大动肝火、迁怒于她的时候，她就幻想着那两个人其实并不是自己的父母，不断给自己催眠，想象自己其实并没有父母。可能是想着想着自己也信。
　　黄芸心里再没觉得难过，渐渐就像一个局外人一般冷眼旁观，远远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