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渡河的日子》燕北七

8、那只傲慢的狮子

　　柯荏嘉过了一个半死不过的周末，马不停蹄又开始鸡飞狗跳的一周。隔壁的一家四口烟火气息过于浓郁，把她呛得好几次不知如何自处，不得不到外边儿四处晃荡。
　　这个季节的马路牙子虽然没了夏天的滚烫，在这极其南方的城市，依旧冒着逼人的暑气。她像只丢了项圈的大狗，恍惚之间还总以为项圈绳子那头还有人牵着。
　　她总觉得忘了什么挺重要的事，这事儿好像吴玉清应该还特意交代过，可就是想不起来了。最后也作罢，心想应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然自己也不至于完全没放在心上。
　　周日公司群里通知下周开始为期一周的目录拍摄人员名单的时候，她还在附近公园学人家广场大妈游手好闲，突然公司群里蹦跶出来一条艾特所有人的消息。
　　她这才想起周五吴玉清推荐她参加这次拍摄的茬儿，大叫不好，她完全把这茬儿给忘得干干净净，心下打鼓，这下怕是要给他们部门拉胯了，吴玉清脸上怕是也挂不住了。
　　走马观花扫了一遍拍摄流程，发现公司派去的人不多，她们部门更是只有她一个。往后一看，清一色都是她丝毫没有任何印象的摄影团队工作人员的名字。她又仔细看了看名单，只是觉得头皮发麻，她什么也没准备，甚至连行李都没收拾。
　　事到临头她反倒还冷静下来了，可能是神经大条所以这种时候也气定神闲，既然这种时候慌乱也没有意义，那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去楼下便利店买了旅行套装的洗漱用具，回去又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她就开始在电脑上看这次拍摄活动的具体流程和细则。

　　这次活动行程是市场部的安然策划的，最近总能看见她在公司里联系各方人员，十分活跃。
　　安然和柯荏嘉是同时进入公司的，而且还同龄，柯荏嘉当时还觉得这个小姐姐人好看，也挺有范儿的，看上去还像那么回事儿。一开始刚进公司不久的时候，安然总是找柯荏嘉套近乎，拉拢关系，但柯荏嘉在公司里对谁都温和，对谁都不显出特别的远近，所以安然也就没拿她当回事儿，只是有时候点外卖就叫上她一起凑个单。
　　后来安然市场部的老大Kevin点名要安排柯荏嘉加入这次的拍摄项目, 似乎很是看中她，安然就愈发对柯荏嘉起了敌意。这些虽然没人和柯荏嘉说，她也多多少少猜的出来。
　　公司里不少人想要这次机会，但能去的不多。参加这次项目的主要人员其实已经内定下来，柯荏嘉就是其中一个，其他人对于结果其实心有不满。所以也没有公司里好事者给她通风报信。
　　柯荏嘉看其他人的态度就多多少少明白了怎么回事儿，也把来龙去脉猜的八九不离十。所以她也不多问，而且她其实也没把这次放在心上，自己做自己手头的事儿，没把安然心里那点小算计放在眼里。
　　至于安然对她的敌意，她确实不怎么在意，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安然虽然愚蠢，却也十分精明市侩，知道Kevin和吴玉清这两个公司主要话事儿的大佬都看得起她柯荏嘉，也不会明面上把脸面给撕破了。
　　但是小鞋她是要可劲儿地给柯荏嘉穿的，毕竟这次项目她负责安排行程和人员活动，虽然是类似秘书的杂活儿，可管事儿的毕竟还是管事儿的，不冷不淡地故意使上几个绊子，都能让事儿不好办。
　　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一定不会让柯荏嘉这一个星期的拍摄多好过。
　　除了kevin和吴玉清看中柯荏嘉之外，柯荏嘉那副她爱怎样就怎样完全没将她安然放在眼里的态度，更是让她恨得牙痒痒。
　　有时候她总觉得柯荏嘉这个人，表面看上去和和气气恭顺有礼的，可是骨子里却着实傲慢狂妄得很，那面儿上的温和只是因为不屑于一般见识，对谁都和和气气那是因为从没拿正眼瞧过任何人，所以和谁也没能看出个远近。
　　这一点，让她安然觉得出离地愤怒，且恐惧。人类的愤怒往往出于自己的无能为力，以及局势无法把控时自我保护的本能反应。安然在面对柯荏嘉时就有着这种矛盾的心情。
　　好比她一门心思想干掉那只盘踞在草原上的高傲的狮子，出于对过于强大存在的畏惧，她害怕这只狮子，她想让这种存在消失。可那只美丽的有着置他于死地的狮子，只是悠闲地踱着步，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好像她只是个小小的虫子，她的存在连抹去的必要都没有。
　　她嫉妒，愤怒，畏惧，可她也憧憬这种强大的存在，她本能地想要臣服，可也本能地想要逃离。
　　安然的这些感受，柯荏嘉当然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她也没去想过这些，她知道安然对她怀有敌意，可她不关心为什么安然会有这些敌意，也不在意安然的这些敌意。她没有这个义务，更没有这个兴趣。
　　其实安然感觉得也没错，柯荏嘉的确没把她放在眼里，一丁点儿都没有。可越是这样，她便越生气。
　　柯荏嘉对于这些完全没有多想些什么，只是兀自做着自己的事情，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几乎没有受到安然的任何影响。

　　公司周一的时候，办公室一片兵荒马乱，安然在市场部和其他部门不停走动，指挥其他人搬东西的搬东西，清点物品的清点物品，唯独对于柯荏嘉所在的部门并没有过多安排，只是简单给柯荏嘉交代了一下换好制服尽快到楼下大巴上乖乖坐着就行。
　　柯荏嘉默许地点点头，随后安然像只小陀螺一般旋风似的走开了。柯荏嘉和设计部就在相邻办公区，设计部的同事她认识地并不多，只和coco在便利店买早餐的时候偶尔碰到，只是点头之交，相互之间并不多话。
　　至于设计部其他老员工，柯荏嘉更是不能认全，至多也就是知道对方属于设计部这个层面。更深的她了解地不多，她也没有兴趣去深入了解。要说她的状态，类似于心理上的疲惫，对什么都已经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淡然。
　　她和黄芸不一样，黄芸是一个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人，可她不是，她懦弱软弱遇事逃避就好，不会和什么人过不去，外界的任何事情几乎很难对她造成实质性的影响，也很难让她产生特别的执念。
　　设计部女生不多，但鉴于该部门人数本来也不多，在搬东西这件事上有战斗力的人也少。Coco已经抱着个装满拍摄小道具的大纸箱下去了，而产品部的崔玲正俯身准备抱起另一个纸箱。那个纸箱和coco抱下去的不一样，装的是要重得多的设备仪器。
　　崔玲对柯荏嘉了解不多，她比柯荏嘉大上二十多岁，在这家公司已经呆了几十个年头了，算是公司的老人了。之前是公司的骨干，是整个公司运营的核心人物，但近两年已经渐渐退出高层，转到产品部门担任了产品经理的闲职，不再接手核心业务了。
　　安然让柯荏嘉直接去楼下大巴上坐着等，但是实际情况是明显缺少人手。公司其他没有参与到这个项目的人，原本就没有搭把手的义务，况且领头的安然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颐指气使的小丫头，看上去表面风光，出尽风头，实则没有什么真本事，于是招惹了不少人明里暗里的厌恶和排挤。
　　而参与拍摄工作的又是这种不在重要职位上的老人，所以其他人都各自干自己手头上的工作，有些事不关己冷眼旁观的意思在里面。
　　柯荏嘉入职已经三个月，就崔玲观察来看，不是擅长拉拢关系的类型。柯荏嘉平日在公司话只按部就班地每天上班下班，没有和什么人走得特别近，寡言少语，偶尔碰见同事就礼貌地笑笑，笑容有些腼腆内向，让人觉得有些疏离感和距离感。不油嘴滑舌，没什么俏皮话，话不多，但句句没有废话，莫名让人觉得十分放心可靠，能担得起大风大浪、办得成大事。
　　要贴切点来说的话，崔玲觉得柯荏嘉就好像空气一般存在着，无色无味，不喜不忧，淡然地像一碗白开水，简简单单地。可但凡越是简单的人，反倒是越难以看透，内心空灵似乎能够一眼洞穿，可却似乎又什么都抓不住。表面上不甚精明，但内心通透心明眼亮，早早就看清楚局势，为人处世十分拎得清。
　　柯荏嘉走到崔玲前边，在崔玲还没有俯身下去抱起纸箱之前，轻轻地把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放到纸箱上，然后双手抄在纸箱地下，把纸箱抱了起来。柯荏嘉笑笑，淡淡地对崔玲说，“玲姐，这纸箱重，我先顺道搬下去，剩下的箱子多，需要人手。”
　　崔玲点点头，柯荏嘉不是在说些漂亮话故作姿态，而是有一说一，人手确实不够，她没必要多客气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