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渡河的日子》燕北七

10、One Day

　　第十章 One Day

　　柯荏嘉把那条消息看了又看，她清楚黄芸的性格，黄芸从来都是说一不二、说到做到。

　　可她不清楚，黄芸这么做的动机何在。

　　是为了报复自己？还是说，只是一时兴起？

　　她向来看不透黄芸，黄芸的很多想法也不是她能理解的。

　　但她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黄芸看随意的漫不经心的行为背后，往往都有着深层的目的。

　　这也是她和黄芸相识十多年，学到的最深刻的一点了。

　　柯荏嘉产生些许无力感，或许所有人都被黄芸玩弄在手心，包括她自己。

　　她能感觉到黄芸必定是在布局，这只是黄芸的第一步而已。

　　而黄芸的这场局，应该很早就开始谋划了，从她们在小区因为领养狗儿‘偶遇’就开始了。

　　窗外的风景一成不变地是漆黑的深夜，离到达拍摄的外景取点还有4小时。

　　柯荏嘉知道，她就算不情愿也没有用，她从来都不是那种可以坚定地抵抗的人。

　　她心里想着，既然抵抗无用，那姑且顺其自然，走一步看一步吧。

　　于是把心放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伸展了下身体，让自己靠得稍微舒服点。

　　可她不知道，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黄芸是怎样在脑中不断推演、反复推敲，最终才有了完整的计划的。

　　她也不知道，对于黄云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黄芸，也从来没有尝试过去理解她，她总是浅尝辄止，粉饰天下太平，狡猾地把一切都推给黄芸默默承受。

　　她不是不知道这点，她只是假装不知道而已。

　　因为她不知道，所以她没错。

　　她就是这么逃避着，把所有重负都留给别人背。

　　盛夏的阳光晒人，只有到了晚上才有些习习的凉风。黄芸难得牵着金毛到小区公园散步，金毛乖乖地任她牵着，其他狗狗好奇地过来嗅它，它也不搭理。

　　陈宇刚好来给苏晴的猫打疫苗，恰巧就碰见一脸素颜的黄芸。

　　金毛在她手里，倒是乖得很。陈宇有些哭笑不得，这金毛之前在他们的收容站，可是闹腾得很，现在确实听话了。

　　几天不见，黄芸似乎又瘦了些。

　　她本来个子在南方就不算矮，肩膀不宽不窄，恰好能撑得起笔挺商务的套裙，也穿得了优雅清新的连衣裙。

　　她却只简单穿件棉麻衫，还套了件长袖外套，脚上穿着居家鞋。

　　现在正是盛夏，旁人身上总冒着股热气，她却给人一种干爽的感觉。

　　陈宇下意识地研究起来，黄芸的确一看就不简单。

　　其实他接触到的女生真的不算少了，虽然他并不乐意，但总有女生会凑到他身边。他大学也堪堪背上了校草的名头，也交过几任女朋友。

　　但他从没接触过像黄芸这样的。

　　淡漠、深沉、云淡风轻，似乎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从容不迫。笑容温和却没有温度，热情都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却不失礼貌。

　　他很好奇这个女生，但是更加好奇她和柯荏嘉之间的关系。

　　身为一个男人，他却有着惊人的第六感，虽然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但至少能起到警示的作用。

　　从那天他和柯荏嘉在小区碰巧遇到黄芸起，他就直觉黄芸和柯荏嘉应该关系颇深。

　　他其实有些意外，会在这个时候碰见黄芸。

　　黄芸这时候刚好也注意到他了，朝他这边看过来。

　　陈宇这才发现黄芸脸上几乎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像是刚从冷冻室出来似的。

　　他打了个招呼，黄芸有半刻没想起来他是谁，但随即立刻就挂上了平日里的笑容。

　　他突然想起来该怎么去形容这种笑容了——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标准化商用笑容。

　　不知为什么，他一时兴起，非要和黄芸好好聊聊。

　　至于方晴和那只猫，就那么放着不管，也不会怎么样。毕竟那可是和它主人一样，有着旺盛生命力的白猪一般的猫。

　　黄芸见陈宇越走越近，还是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她最近发现记忆里愈发差了起来，她想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一直待在房间里，又昼夜颠倒，没有好好休息的缘故。

　　她只能假装自己记得陈宇是谁，一边保持礼貌的微笑。

　　陈宇倒是不客气，明明已经看出来黄芸没想起来他是谁，却有些使坏似的想要看黄芸窘迫的样子。

　　“金毛还挺听话的啊。”陈宇皮笑肉不笑。

　　黄芸还是没想起来陈宇，只好接着陈宇的话，回说，“挺乖的。”

　　陈宇心里有些小小的不乐意了，倒是金毛还记得陈宇，亲热地往陈宇身上凑。

　　金毛哼哧哼哧朝着陈宇哈气，尾巴像车上的雨刷摆来摆去。黄芸一不留神，被金毛拽了个趔趄。

　　陈宇哭笑不得，他觉得黄芸好像比上次见面，迟钝了不少，看上去有些恍恍惚惚的。

　　“有空去星巴克喝一杯？看上去你精神不大好。”

　　黄芸抬眼看了看陈宇，脸上也没了那种没有温度的笑容。陈宇只觉得黄芸面无表情的时候，反倒更加真实。

　　黄芸没说什么，只是牵着金毛向星巴克的方向走。

　　陈宇笑笑，迈着长腿，三步做两步跟了上去。

　　“还没问你叫什么呢。”陈宇故意说着。

　　黄芸停下步子，扭头看着陈宇，眼底是冷冰冰的寒意。

　　“这么快连领养人的姓名都忘记了？”

　　陈宇愣了愣，有些讪讪地笑着，看来黄芸已经察觉自己的恶作剧了。

　　不过他有些奇怪，黄芸不像是脑袋不灵光的人，为什么刚才对自己完全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黄芸不像是会给他机会问这些的样子，陈宇也只好作罢，这些留待之后自然会知道的。

　　星巴克给力地吹着冷气，陈宇推开星巴克的玻璃门，绅士地让黄芸先进去，黄芸却在门店外的露天藤椅上坐了下来，扬了扬手中的牵狗绳。

　　陈宇心下不禁有些佩服黄芸的细心，平日他察言观色心思已经相当细腻，可刚在不知怎么回事，似乎观察力和判断力都不在线。

　　黄芸要了一杯热美式，陈宇还是一如既往的卡布奇诺。

　　两人谁也没开话匣子，没一会儿，黄芸的美式已经喝了大半杯。

　　陈宇眼睁睁看着黄芸喝下大杯美式，而旁边的糖包一动没动，不禁觉得舌头上都是苦味。

　　他尝试过一次美式，当时方晴非撺掇他来杯美式，不加糖，故意想看他笑话。

　　可他陈宇是什么人，还能让方晴占了上风？于是强忍着把一杯不加糖的美式灌下了肚，并决定从此以后再也不碰美式咖啡。

　　黄芸脸上的气色渐渐缓和了些，手心也有了些温度。

　　她下意识把外套袖口向上挽，动作却突然停下，然后又把挽到了一半的袖子放了下去。

　　陈宇本来还有些纳闷，这种天气黄芸还穿着外套，的确有些奇怪。

　　可是他向来眼尖，已经看到了黄芸右手臂上，延伸出来一条骇人的疤痕。

　　他假装没看到，继续喝着卡布奇诺，可心里莫名其妙就有些难受，喉咙也想卡了刺一样，突然有点不太舒服。

　　黄芸把喝完的咖啡杯放在桌上，然后有那么几分钟，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说。

　　她双手十指习惯性相互交叉，放在桌上，却没有习惯性地去拿手机查看消息。

　　来这个城市之前，她已经事先把公司的事情安排妥当，工作上的项目都有人负责，确保不会再打扰到她。

　　而这样一来，似乎就真的没有人会来联系她了。

　　平日里她总是手机不离身，公司里的大事小事都要请示她，手机就像一个定时炸弹，时不时提醒她处理各种事情。

　　而现在，她的手机在外套的口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乖得不像话。

　　陈宇竭力不显示出异色，不紧不慢地喝着卡布奇诺，结果看上去却更加僵硬，愈发不自然起来。

　　黄芸此刻在咖啡因的帮助下，头脑醒异常，她抬头看向陈宇，目光锐利清晰，显示出黄芸的大脑此时已经正常运作，且运转良好。

　　陈宇被黄芸猛地一下注视着，心里越发着了慌，脸上有些发烫。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黄芸语气平淡，似乎只是在问陈宇今天天气如何。

　　可是陈宇却感到一种极强的压迫感，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明明黄芸只是平常的语调而已。

　　他想了起来，每次在他父母面前，也会有这种类似的感觉。

　　这种面对自己亲生父母，却总感觉到不自然的压迫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不敢相信自己此时此刻突然走神，开始发呆。

　　他想起来陈诺溺水那天，父母反反复复盘问他。

　　他当时还不到十岁，只记得那条河，深深的水下是湍急的漩涡，看不见的力量硬生生把陈诺拽到了深不见底的海水之下。

　　而他父母眼底的质问和怀疑，也让他觉得可怕。

　　从那之后，他面对父母，就开始神经质似的有了那种感觉。

　　似乎他们的那种眼神，让他直到现在还溺水一样，和陈诺一起沉在那条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