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渡河的日子》燕北七

7、飞远的倦鸟

　　方晴收拾出一块地方，把意识已经不十分清醒的柯荏嘉半拖半拽的拉带了树荫下。思量了片刻终于还是决定把柯荏嘉送到最近的卫生站。

　　医生让柯荏嘉平躺在病床上，翻开她的眼皮，检查了一下就告诉方晴她明显是中暑导致的脱水，需要补充水分，回家之后好好休息。

　　方晴眼皮挑了挑，心里不禁有些嘀咕，她不知道柯荏嘉住在哪里，而且连柯荏嘉叫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当时柯荏嘉走在自己前面，就那么晕倒了，她总不能放着柯荏嘉在那里不管。细看才发现柯荏嘉就是之前地铁上被自己高跟鞋踩了脚的那个女生。

　　医生没再多说些什么，连降暑药都没开，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面，继续吹着空调里呲溜冒出的冷气，一边翘着腿在办公电脑上登着□□，对着素未谋面的女性头像东拉西扯满嘴跑火车。

　　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就像在对方晴和柯荏嘉说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别影响小爷撩妹子。

　　方晴有些生气，可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些什么，把包重重地甩到背后，腾出双手把柯荏嘉架到自己身上，搀扶着柯荏嘉回自己的住所。

　　柯荏嘉还是没有恢复多少意识，只是要比之前的昏迷状态好上了些，但仍然浑身发软使不上力气，迷迷糊糊只知道有人把她带到了医院，又搀扶她在床上躺下，她只觉得久违的安心。

　　可方晴看着躺在自己床上的柯荏嘉，良久才发觉自己也有轻微中暑的症状，于是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取了些去暑药，给柯荏嘉服下了之后，自己也吃了些。

　　丸子被胖脸挤的不怎么分明的眼睛也瞪的圆溜溜的，它还是第一次见主人把陌生人往家里带。难道这个躺在主人床上的人形物和自己一样，是主人随手捡回来的？

　　方晴没心思去搭理丸子，去暑药里含有少量易让人嗜睡的成分，她现在只觉得自己也有些昏昏欲睡，趴在沙发上就睡了过去。

　　房间里静谧地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丸子呆呆地看着这两人，只觉得她们的心跳都那样的平稳而有力，砰砰砰地像是要击碎所有的有形或无形的屏障，让一切阻碍都消失。

　　丸子伸展着身体，趴在方晴睡着的沙发下面，干燥的地毯和空调凉爽的冷气让它非常满意，终于也心满意足地安心睡了过去。

　　柯荏嘉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已经黑了一半，梦幻般的颜色如同画师调成抹在画布上一般，可又透着遥远天际的空间感。

　　时间在这里仿佛也变得像艺术一样抽象却震撼人心，仿佛她已经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而不是短短的一个下午。

　　她环视四周，陌生的房间，陌生女孩静静地谁在沙发上，呼气安静轻浅却有着充沛的生命的力量。

　　哦，还有那女孩儿躺着的沙发下面那只猫，也安安静静静地睡着，姿势却和它的主人莫名地重叠起来，有几分好笑，也有几分好玩儿，让人不禁觉得这种场景真好。

　　她已经恢复了过来，意识已经清醒，却恍惚觉得这简直就像一个最为真实的梦境，安全的、平和的、静谧的梦境。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那个女孩儿身边，蹲下身，看到女孩儿精致的五官和别致的卷发，只能在内心感叹到人和人之间的差别何至于如此之大。

　　她和这个女孩儿似乎完全没有相似的地方，可又似乎有某些地方是她们息息相通的。

　　就好比看到了同类，回凭借本能嗅到对方身上那种只属于同类的气息。

　　但是可悲之处在于，人在找到自己的同类之前，并不分明地直到同类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确定同类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

　　于是在遇见之前，便草草下定了论断，自我宽慰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便是对的人，可内心又无论如何无法平息那种谬误感。

　　毕竟一个人最难欺骗的就是自己，哪怕骗过了所以人，也难以骗过自己的心。

　　柯荏嘉突然明白了，她原来一直以来都在自己骗自己，像只小狗咬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圈，也连带着把黄芸的生命也搅和地一团糟。

　　可她自己却还以一种受伤一方的姿态逃离黄芸，其实黄芸才是最受伤的那个吧。

　　一滴泪水猝不及防跌落在掉到地上的抱枕上，柯荏嘉擦了擦眼睛，心里变得轻松了，像是玻璃变得干净于是能见到窗外一望无际的蓝色天空。

　　柯荏嘉轻声掩门，发现原来自己的房间就在楼下，窗外的那些风景她之前为什么一直都没有留意过呢？

　　她离开了。

　　方晴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从睡梦中惊醒，第一件事就是向床上望去，果然那个女生已经走了。

　　她有点不死心地在房间里四处找，希望能找到那个女生给自己留下的联系方式。

　　可是最终一无所获，泄气一般重重地坐回沙发里，随手捡起地上的抱枕，却下意识地嗅到了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那是像薄荷和天空糅合在绿色的青草里的气味，干净纯粹，带着天空的辽阔和绿色青草的希望。

　　方晴内心笃定了起来，她相信两人还会再见。

　　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又有多少可能会错过彼此呢？

　　方晴突然想给陈宇打个电话，她现在的感觉很奇怪，像是小孩子大哭一场之后，内心变得干净澄澈。

　　拿起手机方晴却有几分犹豫，这种一时兴起没头没脑的电话，陈宇就算接了，也会变着法儿地挪谕她，笑她神经病，又或者是更年期。

　　她觉得自己想说的很多，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似乎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事情，可每件普普通通的小事都分明地构成了生活的细节，形成的细微纹路深深地嵌刻在生命里。

　　手指在屏幕上的动作却比她的脑子反应更快，绿色的虚拟拨通键已经按了下去，轻飘飘的虚拟键盘总让人觉得没有实感。虽然设计地简洁漂亮，可即便视觉上认可了这种虚拟键盘，触感的缺失总让人无法完全接受这就是键盘。

　　就像是饥饿的时候画的大饼，饼虽然好看，可填不饱肚子。

　　方晴连忙准备挂断，电话那头却难得地立刻就接了。

　　陈宇的声音通过听筒传了过来，声音几乎没有失真感，“怎么了。”

　　方晴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自己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陈宇难得地没有说刻薄的风凉话，好脾气地没有催她，听着她这边的一片沉默。

　　方晴出神地看着窗外将夜的天空良久，才缓缓开口，“有只受了伤的倦鸟，无意中在我窗台上临时歇脚，后来她飞走了，也许伤好了，也许没有，留下了一窗的风景。”

　　智能手机几乎可以将彼此的声音进行85%的还原，不用通过电流，更不用不稳定的老实信号站。

　　陈宇从这种高保真的通话声音里，把方晴的心境听地清清楚楚。

　　可我总觉得我们会再见，所以我并不悲伤。方晴没头没脑地又在心里补上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的。

　　陈宇没多说什么，他正坐在客厅桌旁开着免提等方晴的下文，手边是备课的讲义和文献资料，他总觉得她话没说完，关于飞鸟的故事还没结束。

　　最后方晴也什么都没说，简单说她饿了要点个外卖之后有空再聊就挂了电话。

　　陈宇觉得他就不应该破天荒对方晴这种人好脾气，蹬鼻子上脸了。

　　可他知道他是该好好听着的。

　　很久以前，有个人很希望他能好好听自己说话，即便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可只要陈宇能听听他的沉默也好。

　　可当时陈宇还有些浮躁，耐不住性子，还是小孩子心性。

　　他摇摇头，嘴角挂起一丝无奈的苦笑，那人早就不在了。明明是那个人选择离开这个世界，可是陈宇却觉得自己才是离开原本世界的那个。

　　从那天开始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陌生，似乎他被一个人抛弃到另外一个陌生的世界，而那个人还在原本的世界里好好活着。

　　他抬眼看了看桌上摆着的相框，那是两个十几岁的少年拿着游泳圈的合照，其中一个是刚开始扎小辫的陈宇，另外一个是比他大上几岁陈诺，个头也高上许多。

　　那时候他总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活活是个小跟屁虫，一口一个哥哥地叫着，粘在他身边。

　　可是不管怎么说，他已经不是当时那个小屁孩儿了，虽然内心仍然有些幼稚，但是他不再会围着一个人打圈圈。

　　因为这个世上能让他原地打转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下意识做了一个熄灭烟的动作，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已经戒烟了，于是摆摆手，像是要挥手赶走什么让人厌烦的东西。

　　其实他内心里面还是隐隐约约知道，他其实一直都没有走出来，一直都还陷在过去的阴影里。

　　他不想承认自己其实很懦弱，是个面对痛苦就想要假装视而不见的胆小鬼。
　　他不想承认他和十几年前的自己，跟本没有什么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