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渡河的日子》燕北七

6、金毛，暖洋洋

　　柯荏嘉要说有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天赋，那可能就是长了一张堪比开过光的乌鸦嘴。

　　她脸上面无表情看着小区里一片祥和，内心里却充满了像是飞机坠落时的那种恐慌的失重感。

　　陈宇下意识觉得柯荏嘉似乎情绪起了很大波动，但是从她的脸上丝毫找不到一点痕迹，仿佛是海面一般平静。

　　手中的绳子猛地被拉动，陈宇一不留神给往前拽了个趔趄，差点就摔了个狗啃泥。

　　“汪！汪！” 大型金毛犬吠叫起来，似乎是警觉到了什么，异常兴奋。

　　柯荏嘉顺着狗叫声望过去，不出意料之外地看见了黄芸，那副淡淡的笑容分明她在熟悉不过了，可她却一眼就看出黄芸消瘦了很多。

　　黄芸朝陈宇点头示意，算是打了招呼，保持了不远不近的社交距离。

　　“你好，我是金毛狗的领养人黄芸，今天有些事情耽搁了，所以迟到了，非常抱歉。”

　　黄芸大大方方地做了介绍，解释了迟到的原因，不温不火地表达了歉意。

　　她的声音还是一如往常，措辞得体，声线温和，似乎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剧烈的起伏，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柯荏嘉心里烙出了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创口。

　　陈宇也没说什么，点点头，对于黄芸这番话，他也不想再多深究，只是简单介绍了来意。

　　“嗯，狗是金毛犬，具体的情况之前我们这边的工作人员也有和你沟通过。这次主要是审核领养人的基本情况，比如居住环境是否合适、是否已备好宠物必须用品。”

　　黄芸点点头，从软皮米色单肩包里拿出小小一沓复印纸，上面是她的个人信息和证明材料。她递给陈宇，陈宇眼神中反倒是有些讶异，但是却借低头看资料很好地掩饰住了。

　　柯荏嘉看着两人的互动，像个一动不动的木偶人，直到陈宇将资料看完递给黄芸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已经久地有些奇怪了。

　　黄芸接过了金毛犬的缰绳，简单道了谢。

　　陈宇倒是没有觉得气氛奇怪，反而有种自然而然的感觉，似乎打心底里觉得这种场景应该十分常见。

　　“请问你们认识吗？”黄芸突然向陈宇问道。

　　陈宇察觉出黄芸语气中的一丝压迫感，“不认识，只是恰巧我在这里等你，毕竟这里处于小区广场，视野开阔，我牵着狗的话，方便你找到我。”

　　黄芸笑着说，声音里却透露出生硬感，“原来是这样，看见你们聊天，我以为你们是朋友。”

　　陈宇不置可否，却笑着打圆场，“一般人会觉得我们是一起来送狗的工作人员吧，看来我这种自来熟还是很有亲和力的。”

　　柯荏嘉看黄芸的眼神有些惊恐，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脑子里面一片空白，仿佛这是她做的一个噩梦，她只能无力地被动地等待着能尽快从噩梦中醒来。

　　黄芸终于第一次正面看向柯荏嘉，脸上的微笑比冬天的阳光还要寒冷。

　　“请问你们认识吗？”陈宇敏锐地观察到了两人的表情，向黄芸反问道。

　　柯荏嘉的喉咙仿佛被人用手紧紧掐住，心脏失灵了似的在一片窒息中砰砰砰留下凌乱的心跳。

　　“不认识，我最近才到这个城市，也才搬到这个小区。”黄芸脸上挂着笑容，一丝裂痕都没有的完美的笑容。

　　柯荏嘉觉得自己胸腔的空气被彻底耗尽，空荡荡的身体里面，心脏似乎也停止了跳动。

　　她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回自己的住处的，只是胃饿得发疼了才意识到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到厨房准备煮点吃的，却发现自己连饭都做不好，对着锅里煮坨了的面条，她连丧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吃了几筷子面条，胃也好受些，她才开始缓过劲来，思索着白天时发生的事情，一遍又一遍自虐般回放着以前的记忆。

　　而在柯荏嘉所在小区的另外一栋单元楼里，黄芸对着落地窗席地而坐，旁边是已经熟睡了的金毛，趴在她左手边呼吸平稳地打着小小的呼噜。

　　她左手手在金毛干净的毛发上轻轻抚摸着，双眼俯瞰着窗外的一片夜色，脸上表情冷清，眼底是一片冷漠冰凉。

　　记忆中的过往在她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她眼神冰冷，只是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一直坐在原地。之间传来金毛犬柔顺毛发的触感，让她想起了某个人的头发也是同样的柔软。

　　她嘴角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却转瞬即逝，随即又被覆盖上了森严的寒霜。

　　是啊，那个人不是畏惧地从她身边逃开了吗？不是害怕她吗？

　　手指抚摸金毛犬的动作下意识加重了力度，金毛犬呜咽了几声，却似乎是十分害怕再次被抛弃送到救助站而忍住了。

　　黄芸看着金毛犬的反应，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自言自语地说着，“好孩子，这才是你应该做的。你该忍着，默默承受，因为这就是你的命。”

　　这间房在小区的最高楼栋的高层，小区周围有坐小小的公园，还靠近这座城市有名的一座山。

　　而黄芸房间的落地窗正好对着这座颇有些名气的山，夜晚看上去就颇为有些阴森可怕。黄芸却只是静静地看着，既不困，也不怕，直到日出她才枕在金毛的肚子上沉沉睡去。

　　金毛犬被前任主人丢弃是在几个月前，这几个月以来它就一直盼着主人接它回去，可是迟迟见不到主人的身影。

　　现在终于有人将自己领回了家，它愈发不敢像以前在前任主人面前一般放肆撒娇。它任凭这位只见了一面的新主人将头枕在自己的肚子上，一动也不敢动。

　　柯荏嘉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破屁股了。她抓了抓一头鸡窝般的头发，惺忪着睡眼，迷迷糊糊地准备下楼去买点早点，心里庆幸今天是周末。

　　她趿拉着拖鞋，穿着宽松的居家体恤，只拿了手机就出了门，昨天下午和黄芸相见的场景在她脑海中横亘不去。

　　她开始有点弄不明白自己了，她到底是希望有黄芸在，还是不在？

　　黄芸一直以来都在她身边，像空气一样理所当然地存在，可直到她离开了自己她习以为常的空气，才发觉自己的依赖。

　　可是黄芸的空气又是谁呢？她是否也面对着生命中残忍的伤口，却一声不吭地默默忍受，直到那伤口接了痂，成了她包裹自己柔软内心的坚硬盔甲？

　　柯荏嘉这才意识到自己对于黄芸的过往并不了解，虽然她对于自己很好，可是似乎从未提及她过去的人生，仿佛她一直都是那么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她突然想起来她开始和黄芸走地很近的时候，有人曾经神经兮兮地找过她，让她少和黄芸来往，说黄芸是个很可怕的人，可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几眼就离开了。

　　那个时候她只是觉得莫名其妙，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她也没有自作多情地将黄芸对自己的好过分阐释，毕竟她们只是同桌而已。

　　后来也渐渐将这个小插曲忘在脑后，高中课业繁重，她也没有心思胡思乱想。而且对于她这样乡镇好不容易考上这所高中的人，想要跟上更是不容易，起点低偏偏资质也不算多么好。

　　于是她每天晚自习之后还会在教室留一阵子，补上白天上课时没有听懂落后的地方。黄芸是走读生，她是住读生，所以她必须要在宿舍锁门之前回到宿舍。

　　每次她回宿舍的时候，黄芸在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着急回去的样子。

　　不过黄芸根本用不着晚自习之后还留下来学习，她只是云淡风轻地翻看着各种书籍，仿佛只是在看浅薄搞笑的漫画书。

　　可柯荏嘉分明看见那书籍外壳上印着外文字，有时候那些外文字她能认识几个，有时候她连那几个外文字时哪国的语言都说不上来。

　　她就那么自惭形秽地在黄芸旁边做着人家眼中难度堪比三岁小孩的题目，而且还一遍又一遍犯着同样的错误。

　　终于有一天，黄芸淡淡地指出她想破了头皮都没想出来的题目解题思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读着手中的书。那之后她开始和黄芸有了更多的交集。

　　马路牙子已经给太阳晒得发烫，明晃晃地让人不禁望而生畏。可柯荏嘉没发觉皮肤已经晒地发疼，依旧慢吞吞的走着。

　　她突然想就这么坐在马路牙子上，然后一直就那么坐着，时间对于她而言就会停滞了，她就不需要再面对自己的生活了。

　　生活这场赛事，她主动头像自己放弃可不可以？

　　她的心头像是沉甸甸压着一块大石头，她从来都不像黄芸那样坚强，只是迟钝地面对着生活中的一切好的与坏的。

　　眼前倏尔暗了下来，柯荏嘉发现日光已经不那么刺眼了，可接着她眼前就彻底变成了黑暗，整个人就势软了下来，倒在路边，她似乎听见有人焦急的声音，她想安慰一下那个声音，可是她已经没力气再说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