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渡河的日子》燕北七

5、好事、坏事都不灵

　　柯荏嘉忙手忙脚地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抬脚准备走出办公室的时候，Boss却把她叫住了。

　　这位名字秀气却有着粗狂外表的Boss一直都在往柯荏嘉笑点上戳，如果不是因为她是资深面瘫，加上面部神经反射弧过长，恐怕她现在已经狂笑出了八块腹肌。

　　Boss倒是一直没觉出她心里在想什么，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她总是喜欢叫自己英文名，而从不叫自己的中文名。

　　柯荏嘉没办法，只好耐心奉陪吴玉清，只是心里面不断地在打鼓，砰砰砰的乱跳，总觉得十分的不安。

　　她的预感通常是十二分地准确，而且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她渐渐地也不再对自己的好运气抱有什么期待了。

　　但是她只希望这次那个坏的预感不要灵验就好。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见到最为糟糕的情况发生在自己工作的地方。

　　柯荏嘉从小到大都是那么一副冰山面瘫的模样，散发着生人勿进闲人勿扰的诡异气场。

　　不知道的人只是觉得她高冷，不是个平易近人好相处的家伙；知道的人才明白她只是在某些事情上太过迟钝，对于自己的情绪感觉太过不放在心上，渐渐地就逐渐对自己变得冷漠起来。

　　可是那个知道她的人，已经不会再出现在她生命中了。或者说她隐隐约约怀揣着最为恶毒的想法，希望那个人再也不要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了。

　　柯荏嘉有些恍惚，神情有些呆滞，完全没有听进去吴玉清在说什么。

　　严格来讲吴玉清不是一个差劲的上司，他之所以会在下班的时候叫住柯荏嘉，是因为要通知她公司的安排，这次安排是一个好机会。

　　上班的时候他不方便说，微信上面讲又有些讲不清楚，毕竟细枝末节需要交代的事情太多。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下班后把她留一下详细说明一下会比较好。

　　所以他其实不仅仅是名字和外表风马牛不相及，连内心和粗狂滑稽的外表也是大相径庭。他心思其实很细，考虑的事情总是比别人要多上很多。虽然看上去是个木讷的人，可是却不可思议地能说会道。

　　这一点其实柯荏嘉很早就发觉了，虽然她现在仅仅和吴玉清共事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吴玉清看着走神的柯荏嘉，猜想她应该之后是有什么事情。

　　“待会儿是有什么安排吗？”

　　柯荏嘉这才回过神来，心下暗自觉内心的想法过于外露，于是立刻回神，“哦，也没什么别的事，只是今天下午预约了牙医拔智齿，最近智齿有点发炎。”

　　柯荏嘉随意编造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脸上仍然是波澜不惊的扑克牌表情。

　　吴玉清其实有时候会觉得看不透这个小丫头。他今年已经三十多了，看着这个小丫头，甚至会觉得自己完全摸不透她的内心想法。

　　对比自家丫头咋咋呼呼的性格，柯荏嘉简直就是截然相反。

　　每次他觉得已经探到她能力上限的天花板，不费多大力气只轻轻一推，却发现那天花板只是虚掩着，似乎是掩人耳目用的伪装。

　　次数多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向着深井往下探去的人，探地愈深就愈发感到不安，因为那井似乎总没有底。

　　吴玉清点点头，“那我就长话短说吧，主要是这次公司组织拍摄产品的宣传册，每年都会有的。宣传册拍摄的项目，我安排了你去。你需要熟悉我们的产品，也需要了解公司其他部门的运作，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柯荏嘉心里却已经能够把吴玉清下班之后才留她说这个安排的用意猜出个大概了，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但是他们部门和柯荏嘉几乎同时入职的还有其他几个新人，大家年龄都差不多，背景资历也都相差无几。

　　所以她想确认自己内心的推测，她沉思了片刻，“这次部门还有其他人去吗？”

　　吴玉清摇摇头，他知道柯荏嘉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似乎其他的话一概无需多说，因为他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了。

　　柯荏嘉点点头，“好的，这次工作行程需要和哪位同事对接呢？”

　　“这次和安然对接就可以了，她安排这次的拍摄任务。”吴玉清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觉得柯荏嘉像一名士兵，接受上级指令，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简洁明了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小心防晒，也要注意牙齿发炎。”吴玉清又加上这么句叮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处于什么原因。

　　柯荏嘉楞了一下，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咧开嘴一笑，连心里面一直担惊受怕的糟糕预想都短暂地忘却了，平日淡漠的声音里充满了快乐和温度，“嗯，好。”

　　依旧话不多，虽然只是两个字，可和平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那种笑容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带着阳光的力量。

　　吴玉清呆了半晌，觉得这个小丫头恐怕连内心都像是一口深井，就得看什么时候有人能把井口盖打开，让阳光撒进去了。

　　柯荏嘉脚步匆匆地走出了公司大楼，还没忘打卡下班，谁让她现在就是穷鬼一个呢，哪怕全进只有可怜巴巴的几百块钱。

　　毕竟粥稀一点，总好过碗里一点余粮都没有。瞧，这就是她柯荏嘉现在的模样。没了那个人，她就什么都不是。

　　不过她难道从一开始不就是这个样子吗？一无所有，了无牵挂。

　　可那个处处帮她的人，却也是让她最为恐惧的人。她怕那个人，却内心有愧。那个人懂她，连她自己都迟钝的忽略掉的东西，那个人都能看透。

　　柯荏嘉四下打量，神经质般确认四周没有那个人的影子。转念一想，却也觉得自己有几分自作多情地可笑，那个人也不一定会执着于自己的吧？

　　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内心也许隐隐约约甚至有些期待再次见到那个人，或许是有些想念？

　　她像只大型犬甩掉毛发上的水珠似的，企图将这些愚蠢的念头从自己的脑中也一并甩出去。

　　一如往常地挤上拥挤的地铁，然后到达自己住的小区。小区里依旧是一片祥和，猫猫狗狗和猫猫狗狗的主人吃完饭正散着步。

　　远远的天边是被晚霞烧成一遍血红色的云，乍一看觉得十分惊艳，看久了却渐渐觉得那云纵使那样绝美，在那样高那样远的地方，或许也不免会烫伤蓝色的天。

　　柯荏嘉想到了那个人的名字——黄芸。

　　她和黄芸是高中同学，那时候她刚刚从乡镇下的初中考到了市里面的重点高中，一口的土味普通话总是招来其他人的嘲讽。

　　更可怕的是英语课，她的发音更是成了其他人嘲弄的重点，她也成了众矢之的。

　　黄芸却和她完全不同，她家在市区，成绩很好，而且还很擅长和各种人打交道，是整个学校的焦点人物，各个年级的人她都有不错的交情，每个班上说得上话的人都认她的面子。

　　甚至连学校的各科老师都让她三分，与其说是器重她，倒不如更像是忌惮她。

　　智商高、情商高，而且颜值还很高，可以说不管是对于男生还是女生，黄芸都相当抢手。只不过大多数人想追却不敢追，毕竟那个人可是黄芸，春秋大梦还是想想算了。

　　就是这么一个和自己截然相反的黄芸，却成了自己的同桌。

　　柯荏嘉后来才后知后觉发现，和自己一样来自穷乡僻壤的人不少，却似乎只有自己才有这种遭遇。或许是那些捉弄她的人，在嫉妒她？

　　总之柯荏嘉的高中生涯，在一开始并不顺利，或者说是相当悲惨。但是好在后来黄芸和自己成了朋友，之前那些对自己满怀恶意的人，突然变得友善亲切起来。

　　柯荏嘉站在小区广场的一个角落，胡思乱想着，迟迟不想回家，却被一声狗叫从思绪中唤醒，牵着狗狗的人彬彬有礼地说了声不好意思，却没有立即从她身边离开。

　　柯荏嘉觉得有些奇怪，于是便打量了这个人几眼——长发，男生，斯斯文文的安静模样，个子在这个南方城市算是相当高挑的了。不过看的出来，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那个男生开了口，“我在这里等人。我们是流浪猫狗公益救助组织的，今天有位领养人要来领养流浪狗，见面的地点就在这个小区。”

　　柯荏嘉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但是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对自己说这些。

　　“我有个朋友也住在这个小区，不过她已经养了一只猫。”那人却兀自继续说道，自然地就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柯荏嘉没有答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她不是黄芸，不是什么话都能接的上的。但是她内心却觉得松了口气，这样她就有理由不回去了。

　　“今天那位领养人应该是下午六点和我们办理领养手续，但是现在已经六点半了。希望我没被放鸽子。”那人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似乎完全没有因为等人太久而大为火光。

　　“对了，我叫陈宇。”那人自然地补上一句。

　　柯荏嘉这时才像是想起什么来，没头没脑地问陈宇，“领养人叫什么呢？”

　　陈宇愣了一下，没料到柯荏嘉回问自己这个问题，“黄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