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毒死的先帝去统一武林了》沸吾

6、秘境（六）

　　“苍云寨几乎全族覆灭，加上朝廷消息封锁甚严，江湖中只知寨主爱女叶飞霜大婚之际，朝廷埋伏多日的大军趁机偷袭苍云寨，新娘叶飞霜逃走，未过几日又折回，将寨中子弟炼化成守陵人，随后秦肃之放火烧山十余日。”

　　“嗯嗯，然后呢，我记得这段你之前讲过。总不至于我爹就是那个新郎，屠了叶飞霜全族又将她带回府里做小妾，这也太变态了吧。你不是说叶飞霜以身祭鼎了吗？”

　　卫长予：……虽然现在看来大有可能如此，但你这随便的语气说得仿佛不是你爹。

　　两人再次诡异地静了静，叶苒想抽两下自己的嘴，该开光的时候不开光。

　　“你对你的母亲，没有什么印象吗？”

　　叶苒仔细回忆了全文，确实对秦染的母亲没有多少描写，“我好像从出生的时候就被崔夫人送到乡下了，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我爹找到我了就把我带回秦府了，对我的母亲……真的没有什么印象。”

　　卫长予想起了与皇家卫队失联的那些年，在泥里摸爬滚打，朝不保夕，忍冻挨饿，一不小心就会被乱军的铁蹄踩死，秦染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该是如何活下来的。

　　叶苒：……怎么回事，宗主的眼神怎么变得有点……肃然起敬？

　　“还记得那口青铜鼎吗？传说叶俨当年为了躲避靖和帝追杀，修建了一座地宫，固若金汤，只有叶家人的血才能开启阵法，打开地宫。而守护地宫的便是云虎，通体雪白，世间罕见，上古神兽。”卫长予指了指壁画，“你说你见过云虎？”

　　叶苒看着脚边撒欢地小白虎，心情有些复杂，就这？上古神兽？

　　“可既是上古神兽，为何难逃死亡呢？”

　　卫长予笑起来，“哪有这么多神迹，云虎是叶家人为了看守地宫所驯养的老虎，你看，这只小白虎不就带着你找到了地宫所在。”

　　他负手端详着墙壁上的人物像，“江湖皆传言叶家地宫藏有富可敌国的宝藏和长生不老的丹药，二十年前穆宗让秦肃之放火烧山，颇有掘地三尺的意味，想来是在找这座地宫。”

　　自己爹的脾性，他不用调查就知道，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长生不老丹，做得出灭族的事。

　　他轻哂一声，“世人趋之若鹜的地宫，看起来更像是叶家祠堂。”

　　叶苒站在卫长予身边，咬着手指头费劲巴拉地观察这飘逸洒脱的水墨人物画像，画的这么草，能看出来是哪位先祖？

　　她看了看手臂上被小白虎咬的伤口，想起之前血液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八卦图瞬间铺展成千丝万缕的景象，她娘也许可能大概……真的是叶飞霜，她也许可能大概还有个渣到极致的爹……原书中女主应该不知道自己身世竟然有这么一段曲折吧，否则按照那刚烈的性子还不得杀了她爹，等等，原书中好像女主和秦肃之的关系确实不怎么融洽……

　　“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波折，”叶苒有些唏嘘，朝画像拜了拜，“各位前辈安息，天道轮回，那荒淫残虐的暴君作茧自缚，死于流亡途中。”

　　卫长予感觉心中一窒，望向长明灯尽头，“荒淫……残虐么？”

　　叶苒没有听出他声音里的克制和哀伤，认真点评起来：“荒淫倒谈不上，世人皆骂卫贵妃魅惑君王祸乱超纲，不过是将责任推到女人身上的一群懦夫。上一任皇帝已经留下了那么烂的摊子，穆宗还要大兴土木大造宫殿，强征三十万劳工修运河，运河确实重要，但在那时候确无必要，更无必要的是三次远征高丽，穷兵黩武还得罪了这个老邻居，以致羌人入侵中原时，高丽不远万里来落井下石。”

　　若不是几位兢兢业业累死在王座的先祖积攒下来的威望，以及大晟朝建朝的特殊性，使得陆家王室在百姓心中成为信仰一般的存在，王位传到穆宗手里就该亡了。

　　后来羌人大肆入侵中原，闻皇后能驱逐异族，稳住朝纲，实在算是奇迹。她登基为帝后休养生息，重新积攒国力，更为男主后来开创盛世打下基础。

　　女皇姐姐不让人跪服不行啊。

　　叶苒觑着卫长予的神色，江湖人士不是素来与朝廷泾渭分明、势不两立吗？她马屁拍错了？

　　她感慨一声：“可惜了卫贵妃，滔天罪名加诸于身，何其无辜。”

　　卫长予想起来了，秦染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他前世在皇宫中也有所耳闻，偶然间读了她写的策论。

　　人们习惯于将异族之乱归咎于卫贵妃，那个人们口中勾引君王荒废朝纲的妖妃，是他的母亲。她不仅从驳斥这个观点入手，还剖析了大晟朝军备、税制、吏治的弊病，这些论证其实经不起推敲，但对于那时尚且及笄的少女来说，其见识和气度远超同辈人。

　　前世第一次见到这个为母亲伸冤的女孩是在新科士子的琼林宴上，她受了太后的赏识获准参加，穿着御赐的朱红礼服靠在栏杆扶手处望着池水发呆。

　　卫长予看着眼前的少女，这一世她还会穿上那件朱红官服侍奉在太后左右吗吗？

　　哦，是女皇陛下。因为他的消失，闻太后提早登基。

　　他拨了拨叶苒额前的碎发，笑了起来，眼中似有星河，“你说得对。”

　　为什么觉得他的眼神哀伤又寂寥呢？眼中星星点点，是……难过了吗？鬼使神差地，她抚了抚他的眼角，“怎么了？”

　　卫长予似是被烫了一下，别过头，抬腿往走廊尽头，“没什么，我们走吧。”

　　长明灯挂在宫道两侧，燃着蓝白的火焰。叶苒跟在卫长予身后，望向头顶若隐若现的星河，宛若一盘巨大的棋局，她有种已然置身棋局的感觉。

　　会是巧合吗？秦染的父母并不是原小说的背景板，牵扯着一桩灭族的惨案，足以掀起一场波澜。

　　卫长予看着神游在外撞向自己怀里的女孩，有些无奈，“刚才我说的你记住了吗？”

　　“啊？”叶苒茫然抬头看他，才发现卫长予停下来了。

　　卫长予敲了敲她的额头，微微弯腰和她对视，想起若是宗门内弟子若是这样走神，他早已杵着剑鞘敲脑袋了，一时眼睛里有些笑意。

　　“出了这里，就忘掉这里的事情，江湖中还有人在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传说搜寻叶家后人的踪迹，若他们知道你与叶家有关，恐威远大将军也护不住你，他毕竟常年镇守边关。”

　　陡然撞进温柔如春风的琥珀色眼睛里，让她头脑一窒，呆呆地问：“那你呢？”

　　卫长予一时有些答不上来，小姑娘失踪多日，恐怕秦肃之十分着急，若是出了此处，还是会回到原来的轨迹吧，那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道路。

　　“你我自有各自去处。”

　　叶苒有些失落，为什么心底会生出一丝奢望呢？

　　算上前世那些岁月，卫长予其实长了叶苒许多岁，这副神情让他有些心惊。他心中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小姑娘啊。

　　他还是收回了欲抚上她发尾的手。

　　似有风穿堂而过，寂静的地宫里响起了细微的风铃声，头顶的星图突然开始大幅移动，小白虎嗷呜嗷呜在两人脚边打转。

　　卫长予一瞬不瞬地盯着星图，眼中映着快速变化的星图轨迹，毫无规律的星河逐渐拼接出一副新的地图。

　　他指了指那颗闪着荧蓝光芒的“星星”，拉住叶苒的手，“地宫的位置变了，我们去那。”

　　“位置变、变了？”她以为头顶的星河是某种神秘图腾，原来是地宫的地图吗？

　　卫长予一手揣着小白虎，一手牵着叶苒，是不是抬头看看星图，似是要赶上星图变化的速度，“位置一直在变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加快了速度。”

　　但愿不是那个最坏的猜想，有人改动了机关，一旦再有人进入地宫，这里将会开始坍塌，将这里的秘密与擅入者一同埋葬。

　　到底是谁设置了这个机关？要进入这个地宫需要叶家人引领，竟不顾自家后人的性命吗？这里掩藏了谁的秘密？或者是……谁的野心？

　　千万条线索裹成一团乱麻，本是隐隐作痛的头颅像是被人拉断了那根紧绷的弦，开始剧痛起来，他咽下喉头的腥甜，猛地眨几下眼睛视野才暂时清晰起来。

　　秋叶散又发作起来了。

　　他的手有些抖，有些担心不能带她离开这里。分明是叶家的地宫，却想置她于死地。

　　“宗主……宗主！”叶苒看着卫长予的脸色又白了几分，神色间似忍着痛苦，“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把小白虎从卫长予手里提溜起来，一手拽着他的衣袖，满是担忧。

　　墙壁一阵一阵震动，星图每时每刻都在变化，路线每时每刻都要重新计算，卫长予头痛欲裂，他揉了揉太阳穴，抚了抚叶苒乱糟糟的头发，浅浅笑了笑，“没事，只是计算有些繁琐。”

　　地面隐隐有震动，卫长予下意识地握紧她的手。

　　快速奔跑的过程中叶苒感觉有灰尘落入眼睛里，她疑惑地看向头顶，无数细小的灰尘飘落，似是星河陨落。

　　不会是……要塌了吧……秦染的一百零一种死法诚不我欺……只是不要带上我的宗主啊狗游戏。

　　墙壁的响动越来越大，无数虫蝎、毒蛇从墙壁钻出，卫长予挥剑斩断，粘稠的液体顺着墙壁蜿蜒而下，发出吱吱哑哑的声音，他一捂剑，手掌露出一条狰狞伤口，殷红的血液渗出，虫蝎毒蛇发了疯一样朝卫长予汇聚。

　　小白虎紧紧地跟在叶苒脚边，嚼烂欲爬上她的虫蝎。

　　已腐朽成骷髅的守陵人从地底钻出，密集的箭阵从天而落，卫长予拔掉射入肩胛的一只冷箭，终于赶在星图彻底湮灭之前到达了地宫中央。

　　石门关闭，隔绝混乱。

　　这是整个地宫暂时稳定的一方空间。

　　他撑着剑，半靠在石门上，看向头顶巨幅的八卦图，无数石人手握长矛守卫高台上的那口不合常规的玉棺。

　　这是中央祭坛。

　　这里同样避免不了坍塌的命运。

　　他拿出一个瓷白玉瓶，倒出一颗纯黑的药丸，略一思索，便要吃下。刚从头晕目眩中缓过气来的叶苒看到卫长予的动作，没由来地一阵心慌，本能地握住他的手臂，制止他。

　　“你干什么？”

　　小姑娘这也能发现？卫长予挑挑眉，笑了笑，略微昂了昂下巴，示意自己肩头的箭伤，“吃点药止血。”

　　叶苒讪讪地放下手，垂着头不敢去看他肩头的一片殷红。她第一次觉得，她应该好好学武功，而不是让卫长予和小白虎护着，除了看他们受伤，什么也做不了。

　　她望了望高台上那座诡异的玉棺，朝卫长予身边靠了靠，“这里安全了吗？”

　　脚底隐隐有震动，卫长予咽下药丸，抹了抹嘴角渗出的血迹，提着剑站起来，“我们得抓紧时间了，这里也要坍塌了。”

　　手握长矛的石人表情肃穆，像是在警告外来者。

　　“那口玉棺？”

　　卫长予点点头，“阴生阳，阳生阴，也许那里就是通往外界的出口。”

　　他虚揽着叶苒的腰，“别怕，跟着我走。”

　　温热的气息让她耳朵有些痒，心跳如鼓，穿过一动不动的石人，好像下个瞬间他们就会挥起长矛。

　　小半个时辰后终于到达高台，仿佛经历一场生死，叶苒累出一身汗，抱着小白虎，坐在地上，卫长予半蹲在她面前，抚去她额角的汗，“你看，你做得很好。”

　　叶苒觉得，受这些天的魔幻经历捶打，她就是去鬼屋十个来回也不会横着出来了。

　　就算玉棺里弹出一具尸体她也能面不改色地挥着月落剑砍断他的头了。

　　吧嗒一声，卫长予转动玉棺上的机关，棺盖缓缓打开，一双手握住棺沿，与此同时石人们转动起来，似是太久没活动，他们动作有些迟缓。

　　看着石人们逐渐全部面向高台，玉棺中隐隐有个人影，叶苒觉得，她怕不是又要横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