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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秘境(七) ...

  •   身着一身青灰道袍的女人从棺中坐起,她紧闭着双眼,脸色如常脸颊甚至还泛着红,如果不是她脖颈齐整的伤口和殷红的血液,叶苒会觉得她还活着。

      她抱着月落剑不知作何动作,这算是她在这块诡异的苍云寨旧地遇到的除卫长予的第二个人了,只是不知道这具尸身是新死不久还是已死多年。

      对着骷髅还能一阵砍,可对着这个神色如常的姐姐,她想替她擦去脖颈上刺目的血迹。

      随着道袍女人缓缓睁开眼睛,高台下的石人们脚步停下。

      “道门小辈,见尔师祖,还不下跪?”

      叶苒不知是被尸体突然开口吓得,还是被“师祖”的威严镇住,腿一软,咚的一声跪地上,脑袋快要撞上玉棺的时候,女人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一旁的卫长予收回手。

      女人看向他,冷冷一声:“跪下。”

      卫长予不为所动,能让他跪下的人,早已去世多年。

      “非尔同门。”他收起月落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恐尔承受不起。”

      叶苒看到一旁一脸您配吗的冷漠表情的卫长予,夹在俩大佬间,她觉得很为难,尤其是此刻“师祖”还捏着自己的下巴,力度虽轻,但冰冷的触感让她头皮发麻,眼神不知道往哪看,余光里“师祖”脖颈的殷红血迹让她好像头晕。

      她觉得都快被这个游戏世界整出晕血的毛病了。

      “师祖”瞥了眼快要晕过去的叶苒,松开手,有些嫌弃:“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不知道为什么,拽着卫长予的袍脚尤其地有安全感,刚卫长予顶了句嘴,看着这个睁眼就乱认徒弟的“师祖”,她也想跟着顶句嘴:“我也不是您的同门呢。”

      师祖:“……”

      她神色玩味,有些幽怨地叹了口气:“想来这辈子也不能见到皇族对我下跪了,真是有些遗憾。”

      叶苒:……合着您就是坑卫长予下跪,别人不跪宁还就站不起来了是吧?等等……皇族?

      “你已经死了。”这辈子早没了。

      叶苒颇有些惊奇,卫长予怎么顶嘴顶上瘾了呢?这毛病不会是……被我传染的吧?

      她又紧了紧拽着卫长予袍脚的手,油然而生地安全感让她脑子里蹦哒出两句话:我已经死了,诶,可我还活着,你说气人不气人?

      噗嗤一声笑出声,赶紧抿嘴,低头搓袍脚。

      师祖:“……”

      “师祖”看着气不死她二人组,抚了抚叶苒的脸,笑了起来,“很好,你若不是我道门弟子,便是叶家后人,当年我施血救了叶俨一命,能感知他的血脉,我也算与他亲如姐弟。靖和帝的子孙能栽在你手里,任你差遣,我也算欣慰。”

      卫长予:“……”

      明明捏着她的脸,却看着卫长予,叶苒觉得很是心累,您口中的靖和帝的子孙不会是我旁边这位宗主吧?这位师祖看着活了不少年又死了不少年,怎么心性如此孩子气?靖和帝就算与你有仇,那也不能乱认人吧?靖和帝那都是前前朝的事了……等等,靖和帝……叶俨……总感觉是三个人的电影还缺了个人……宁不会就是三百年前给靖和帝炼丹的太清真人吧……

      “唔……师祖您误会了……”叶苒被她捏着脸,只能支唔着说话。

      像是发现什么好玩的物件,师祖干脆两只手一齐捏她的脸。

      叶苒:……呜呜呜您这样一点也不师祖。

      “靖和帝已经是两朝以前的事了,他死后八十年,梁朝亡于柔然人之下,中原置于柔然铁蹄之下七十年,其后柔然朝汉人将领起义,建立晟朝,如今已历一百五十余年。”

      三百年了啊,漫天的血光犹在眼前,却又转瞬如烟,飘逝在虚空里。靖和帝屠尽道门、篡改史书,加上七十年的异族统治,怕是少有后人知晓他们的存在,梁朝建国之初政教合一,她与皇帝同为国家象征。

      她睡得实在太久了啊。

      她望着穹顶巨大的八卦图,为了让她重见天日,叶家那小辈恐怕是费了不少心思造了这个阵法。故人已逝,仇人已矣,都化作尘土,她竟是个历史尘土堆里老得不能再老的怪物了,应当同这里一起,掩埋在黄土之下。

      她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叶苒怔住,刚刚还如葱玉一般的手指腹轻柔地抚着她的脸,可此刻皮肉已蜡黄松弛。

      “前辈你……”

      “我要去见我的老朋友了。”

      依稀间像是回到学宫的那个春日午后,杨柳轻拂,叶俨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脸上的婴儿肥还未褪去,实在是个俊气的孩子,只是满身泥垢,被同伴推进池塘里。顽劣的孩子们朝他身上扔泥块,嬉笑着:“一介酸腐书生之子也想做大将军,哈哈哈哈!”

      吵到了靠在窗边看书的她,看向泥潭里那个满身泥垢腰杆却挺得笔直的孩子,觉得有些有趣。她的生活除了打坐静心便是研读经书,她天赋极高辈分又高,同门师弟都不敢与她对视,每每她经过,原本喧闹的众人便噤若寒蝉,垂首跪地。

      有些无趣。

      好久耳边没有这么吵闹了。

      她站起身来,看到桌边的放着的草蛐蛐,之前她看小辈玩得起兴,还以为是什么神奇物件,便抢来玩,惹得小辈痛哭,又因为怕她不敢哭出声来,后来宗门送来一篮草蛐蛐,她把玩片刻又觉得无趣,就束之高阁了。

      她拿着草蛐蛐背着手走过去,这群孩子看见她果然噤若寒蝉,鞠躬低头看地,肩膀筛糠似的抖着,扑通扑通地跪下,“真人……请不要责罚我们。”

      “哦?你们何错之有?”

      “惊扰了真人休息。”

      “你们不必向我道歉,心怀偏见又以势欺人,这便是现如今世家贵族的教养?”小辈们垂着头朝泥潭里的那小孩道歉,她扬了扬手便让他们退下。把那小孩拉起来,递草蛐蛐给他,“你想当大将军?”

      奶声奶气的一声:“是!”

      “你可以成为大将军。”

      小叶俨狐疑地盯着她,她很少能与人对视,看到这样一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

      “真、真的吗?”

      “当然,我能推算人的命运,连陛下都相信,你不相信吗?”

      “相、相信。”

      “相信就收下这个礼物,小将军。”
      ……

      穹顶的八卦阵图开始崩塌,高台震动,她扶着玉棺,有些恍惚,她忘了很多人的容颜,却还记得初见叶俨的场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阵法得以维系的源头是我的仇恨。如今仇恨已无甚意义,我也要入归墟了。”

      玉棺似乎是唯一安全之地,叶苒靠着玉棺不敢乱动,“前辈您是放下了吗?”

      太清真人和靖和帝之间的仇恐怕比卫长予说的更深。

      “也许吧。”人间已过三百年,但对于她来说灭门的仇仿佛才发生不久,可为什么心中如此平和呢?睡了三百年,连脾气都能睡没吗?“这世间,真是好生无趣。”

      叶家那小孩恐怕是献祭了他自己,这个阵法的力量才如此强大又如此温和。

      “希望大人有朝一日走出这座高塔,去人间看看,那里繁华喧闹,您会喜欢的。”
      “繁华喧闹啊,我最讨厌了。”

      似是很多很多年前,一身白袍的少年与她并肩站在窗前,望着无尽的屋宇和辽远的天空。

      是为了这个梦想吗?

      他想让她怎么做呢?在一个崭新的世界醒来,没有禁锢,没有责任,没有仇恨地去繁华人间走一遭吗?

      真是个固执……又温柔的少年啊。

      何故为她做到至此,这个问题似乎更为重要,她想早点去问他,不知他是否还在等她,不过那是个固执的孩子,恐怕等不到她便不会离开,真是让人担忧啊。

      她扶着玉棺站起来,叶苒连忙去扶她。她朝棺盖上抚弄了几下,一柄玉伞浮上来,她取下递给叶苒,“阿俨二十岁生辰时,我请友人打造了这把兵器送他,倒成了叶家的传家宝,这些年偶尔在虚空中听到颂词,想来是叶家家主的继任仪式。你收着吧,以后你便是叶家家主。”

      叶苒很想告诉这位师祖奶奶,叶家可能就剩她一个人了,但她觉得师祖奶奶实则是个暴脾气,若是知道叶家被欺负成这样,恐怕又一口气上来又要活了去报叶家的仇,但叶家的仇人是她爹,她爹守着玉门关,守着万千人的家。

      她收下玉伞,张了张嘴不知说些什么,只好道谢。

      师祖敲了敲她的脑袋,“你这脑子有些蠢笨,想来不知道浮玉伞的用处,让你夫君好好教教你。”

      叶苒:……
      卫长予:……

      “您别乱点鸳鸯谱啦,我们真的不是夫妻。”

      太清真人有些疑惑来回看了眼两人,最终放弃思考:“你们小辈真是麻烦。”

      她戳了戳叶苒的脸,“叶家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我记得最后一个来唱颂词取浮玉伞的是个女孩,不过她用了极凶的献祭阵法,与阿俨创立的这个阵法相违,故而未能成功取走浮玉伞,那个女孩似乎怨念颇深,我身处虚空并未听清她的献祭词,只听到了她叫……高云清?”

      高台的震动越来越大逐渐让人站不稳,“看来我没同意将浮玉伞给她,对我也怨念颇深,要毁了这块地方,叶家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吗?”师祖摇了摇头,“算了,小辈的事小辈自己解决。”

      她揶揄地看向卫长予,“是吧?陛下。”

      卫长予震惊地看向她,不忘遮住叶苒的耳朵,把她护在怀里,无视掉太清突然的“陛下”:“前辈可有离开的方法?”

      “有啊,”师祖躺回棺材里,“帮我盖上棺吧。”
      卫长予:……

      她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掷向卫长予,他只觉有什么东西钻入头颅,瞬间恢复清明。

      太请用只有卫长予听到的声音说:“你的毒已深入肺腑经脉,即使我盛年之时恐也无力挽救,去寻我生前炼制的那枚丹药,许能有一线生机,且,你所中之毒出自飞寒谷,去渊州寻飞寒谷族人,但此毒炼制之时不配置解药,还望你早做打算。”

      卫长予心中叹了口气,飞寒谷早已灰飞烟灭不见踪迹,这位真人与飞寒谷有些渊源,还是不要告诉她了。

      叶苒从卫长予怀里钻出来,看着一脸要入土为安的安详师祖时,挡住棺门,“师祖你要干什么?”

      “睡觉啊,小朋友。”她头皮快要裂开露出白骨,瞪了眼卫长予,“快关上,我讨厌别人看到我这副丑模样,我若是生气了就不许你们离开了。”

      咚的一声棺门关上,虚空中似是传来悠远的歌声,她好像见到了那个固执地站在湖畔等她的少年,而高塔内的自己不知为何有些生气,烦躁地推倒八卦图,开始静心打坐。

      她好想把那个“自己”揪到叶俨旁边,你快去见他啊!

      快去见他啊……

      不知何人入梦来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秘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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