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离火宫（完） ...
-
晏修在离火宫的静室里醒来，他记得那个“翠霜”去送解药不久，突然幻境崩塌，现在这是……出来了？
他望着头顶巨幅的烈焰图，心里升起一股强烈奇异的感觉，他还没有出去！他竟然真的来到了这个时间节点，元宁末年。
他快马加鞭从南疆出发，这一次他一定要赶上，救下她，而不是接回一具尸体。
卫长予赶去的时候，远远便见一个浑身浴血的男人抱着母妃，白绫在空寂的山风里轻轻飘扬，地上横七竖八的士兵尸体，包围着场中沉寂的两人，他终究来晚了，没有见到母妃最后一面。
“大胆贼子，敢擅闯军营，拿下！”
卫长予走近母妃身边，抚上她苍白的睡颜，“儿臣来看您了。”
晏修颓然地跪倒在地，他还是没能救回她，多年执着于复活她，如今已走到尽头。
这些年他在做什么呢？他遗憾多年前没有赶上她进皇宫的最后一刻，他想，如果他赶上了，是不是她就会回南疆？
他不停地进入到这个世界，不停地回到那个策马去追上皇帝人马的时刻，可是每一次都像真的过去里发生的那样，他总因为各种意外没有赶上，周而复始。这一次，像是命运的怜悯，他赶上了，原来不是他错过了寻求一个答案的机会，而是这个答案不会更改，她选择了另一个人，与他来不来无关。
他茫然了许久，又去了皇宫，他知道她会走向死亡的结局，在真正的世界里，他得知她被人逼死，偷走了她的尸体，多年来执着于复活她。至少这一次命运给了他机会，让他跳出了那个无限重复的情境，也许他可以在这里救走她。
抱着怀里没有呼吸的人，他彻底死心。是等待幻境崩塌离开这里，还是……陪着她留在这里？
他垂着眼看着怀里人苍白睡颜，突然见她眉心动了动，“念念？”
卫念微睁开眼睛，眼前这个人有些熟悉……又陌生，她多少年没见过他了？
“警告！剧情出现不可逆转破坏，启动自我保护机制，请宿主做好准备，坍塌倒计时321——”
不同于以往只是晕机那种程度的难受，叶苒感觉全身被撕碎的剧痛，望着迅速坍塌的空间，她知道，晏修成功了！
叶苒坠入一片空茫之中，脑海中的最后一个想法是，卫长予可以见到她的母亲了吗？
她在腐叶堆上醒来，只觉头痛欲裂，敲了敲系统，毫无反应，数据无法显示出来，只有一个红色大感叹号！完犊子，不会是晏修的骚操作把系统整得死机了吧！
古榕树遮天蔽日，幽暗的丛林里听不见一声鸟鸣，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雾气，叶苒曾在唐门的记忆碎片中见过这个场景，这是瘴气，系统死机了，也不能从系统那里兑换个防毒面具，她赶紧坐下调息，还好这个武侠世界里内力可以摒毒。
只是她内力并不醇厚，经卫长予指引能牵引三四成的内力，对抗这浓厚的瘴气尚有些勉强，必须快些离开这里。
雾气弥漫，只能看见近几米的地方，丛林里看不见一只动物，空气仿佛凝滞，只能听见脚踝处铃铛撞击的清脆声音，莫名地心安。
安静地有些诡异，叶苒摸了摸滴在脸上的露水，下雨了？她摸出背后的浮玉伞撑开，还好带了伞，只是这露水怎么有点黏黏的？滴答滴答的声音落在伞面上，她缓缓移开伞，对上一双巨大的、腥红的眼睛，蛇身盘旋在巨树，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艹啊，怎么有这么大的蛇啊啊啊啊！”她慌不择路地往前跑，脚踩到一块滑溜溜的东西，滑了一下，脑袋撞在冷硬的鳞片上，树叶大片大片落下，蛇身收缩，自己被巨蛇包围了。
她颤抖地抽出浮玉伞的玉剑，深吸一口气，自从中了傀儡术处于全无神智的状态，便有段时间没有用这柄伞了。
她左手执伞右手执剑，跳上一块凸起的巨石，那双腥红的眼睛直逼而来，转动伞柄，二十八片刀刃旋转散开，形成直径十米的攻击圈，撞击到坚硬的蛇鳞割开一道道细细的血口，蛇身一片翻腾，两片刀刃深陷红眼，一时树倒藤飞，惊起万千蝙蝠，刀刃回身之际，叶苒腾空一跳，落在四处乱撞的蛇头上，她专注剑意，挥起玉剑刺向蛇鳞，火星外溅，彻底激怒了巨蛇。
滑落蛇头之际，玉伞撑开，她堪堪落在一节树枝上，巨蛇发出痛苦的嘶鸣，猛地朝抱在树枝上未来得及站稳的叶苒张开大口，就在森然的獠牙罩住她的时候，一柄长剑从内而外抵住蛇口，巨蛇倒地痛苦扭转，蛇身凸起，似在摆脱什么东西。
片刻，蛇鳞片片掀开，剑尖泛着银蓝的冷意，长剑由内而外破开蛇身，卫长予从蛇腹中掉落在腐叶上。
叶苒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那个浑身浓稠黑色粘液的仁兄是谁，撑着伞从树上跳下来，走到蛇头旁，拔掉蛇眼里插着的两片刀刃收回浮玉伞。
仁兄杵着剑努力站起来，叶苒狐疑地围着他转了两圈，不会把不会吧……这身高有点熟悉啊！
“苒苒？”卫长予努力睁眼，眼前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只听见她脚踝处的铃铛作响，他在蛇腹的时候，便是听见这铃铛声惊醒过来。
“快走，这蛇还没死。”
“！！！”竟然是卫长予吗！他是掉落悬崖然后被巨蛇捡漏了吗？
叶苒伸手去握卫长予，卫长予躲了躲，这东西太恶心了，他迈开腿往前走，想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有点郁闷。
叶苒追上来握住他的手，“那我们快点走，你都看不见就别逞强啦，跟着我走好啦。”
巨蛇被抛在身后，走出遮天蔽日的榕树林，叶苒记得此处应该有处溪流才对，看着冷着一张脸狼狈模样的卫长予，就知道平时连袍脚都要一尘不染的宗主大人郁闷了。
她牵着卫长予转了转，“找到啦！有处溪流，宗主洗个澡吧。”
叶苒掬了捧清水洗脸，抬头便见卫长予脱了外袍没入水中，水面只余氤氲开来的长发，她眼观鼻鼻观心，靠在石头后面，怎么没有声响？刚刚宗主是在洗头……还是自闭？
“宗主？”
“嗯。”
让她想起了梦境中的那个踹了闻遥一脚的小团子，小阿予后来见到了皇帝和贵妃吗？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我帮你吗？”她用树枝戳了戳枯叶，张着耳朵听动静，细微的水声哗啦哗啦，不知道在蛇腹里有没有受伤。
卫长予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叶苒连忙跑过去，便见穿着中衣泡在水里的卫长予正梳理自己的头发，解开那些躁成一个个小团的毛圈，与跑过来的叶苒堪堪目光相对，“不、不用。”
叶苒笑了笑，在岸边坐下来，“我来帮你吧。”
她舀起一捧水，将卫长予的头发搓洗干净，耐心地将一个个小毛团解开，脑海里浮现出卫长予每次清洗头发完都对着水面解开这些毛躁的小球，逐渐暴躁起来的情形……
这天妒人怨的发量！许是在蛇腹里待的时间有些久了，原本微卷的头发变成海藻一样的卷度，铺散在水面，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微微荧蓝的光芒，从叶苒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微微轻颤的眼睫。
在这寂静的原始丛林里竟生出岁月静好的静谧之感，没有厮杀、恩怨与算计，他们确实很久没有这样舒适的时光了。
叶苒擦干水渍，“好啦，快上来吧，会着凉的。”
她转过身去，一边添柴一边查看刚刚恢复过来的系统，想兑换一枚碧珠燃烧，几日未燃解药，卫长予此刻应该不好受吧？刚刚看他闭眼调息，似乎不太顺利。
一个晴天霹雳，碧珠用完了！
卫长予穿上烤干的外袍，便被小姑娘突然抓住手腕，“阿予，快、快走，来不及了！”
系统发出警报：藏山雪莲正在遭受不可逆损坏。
百分数不断攀升，超过60%便不可用了。
她拉着卫长予再从丛林中奔跑，逐渐逼近地图上藏山雪莲的所在。总觉得这个套路太熟悉，上次伏羲琴突然在地图上出现位置的时候也是正在遭受损毁，系统这狗比功能！
周围景象快速变化，回到了他们几日前来过的那座诡异“皇宫”，只是此时没有那些木讷的“宫人”，宫殿空旷荒凉。
“东南方向，”卫长予突然指了指，“那里是阵眼！”
叶苒撑开浮玉伞，拉着卫长予自坛口处一跃而下，到了！就是这里！
几乎同一瞬间，一道人影凌空而来，剑式狠厉，卫长予在空中与那人交手几个回合落地。
“晏修！你在做什么！”叶苒朝向一盏琉璃灯跑去，藏山雪莲正在里面燃烧，密室里散发着馥郁的芬香。
晏修如何能容忍自己多年心血功归一篑，指尖飞出毒针射向叶苒，全力爬台阶的叶苒浑然未觉，却被卫长予发现，不得不变换招式拦住那几根毒针，便是这个当口晏修的剑落在卫长予的脖颈边，“今日我要在这里救你母亲，你也要阻拦吗？”
月落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上，卫长予失神，望了望周围，琉璃盏下一具冰棺。
“救……怎么救？母妃已经故去十五年了。”
“我说能救便能救！”晏修厉声喝住叶苒，“住手！放下了琉璃盏！否则我便杀了他！”
晏修的剑往前近了一寸。
叶苒熄灭琉璃灯的手一顿，她看见了冰棺内女人沉静的睡颜，燃尽这盏灯复活卫念微吗？可是、可是卫长予呢！
如若没有藏山雪莲秋叶散永远不能完全解去！
她颤抖着声音：“你不可以动他！若是她、她知晓也会要灭了这盏灯的，只有藏山雪莲能解秋叶散救她儿子！”
叶苒急得简直要跳脚，损毁度越来越逼近60%！
晏修的手顿了顿，看向卫长予，“你也一定想救她吧？”
卫长予冷冷地看着晏修，引魂术记载于几百年前太清一族的秘籍之上，那个传说中拥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力量的神秘门派，他亲眼在苍云寨的地宫里见到三百年后复活的太清真人，他记得她茫然望着玉棺外的落寞眼神，又亲手盖上了自己的棺盖。
他很想念母妃，即使母妃或许不愿醒来，这个世界辜负她太多。
“苒苒，放下吧，我想见母妃。”
琉璃盏内火焰跳跃，叶苒颓然地放下手，在数值逼近60%的一刻，鼻尖一酸落下一滴泪，琉璃盏……熄了。
“……！”牛顿的棺材板盖不住了！这泪还能横着落？！“这、这不、不……”不关她的事啊！是眼泪先动的手啊！
就在此时棺盖轰然推开，叶苒瞬间被冷得起一身鸡皮疙瘩，眼睫染上冰霜，卫念微靠在棺沿，，手指维持弹出冰刃的姿势，朝一旁的叶苒微微颔首，“我熄的，不关你的事。”
在场三人皆愣住，还是叶苒最先反应过来，朝台下两个没回过神来的男人喊了喊：“还站着干嘛？快过来啊。”
一个个要死要活要见卫念微，临了就这？
两人同手同脚地飞身上来。
“我家阿予这么大了，抱歉，阿予……你、你”卫念微声音强忍着哭腔，“你多大了？”
“儿子今年二十有四，在庆阳山当值，游走江湖许多年，认识了许多朋友，师父师兄都待我极好，这些年我过得很好，母亲不用担心。”
卫念微捂住眼，挡住眼泪，“过得好？你中了秋叶散我到现在才知道，我、我是多么不称职的母亲，闻澜给你下秋叶散我没有察觉，那年你丢了也没有把你找回……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母亲一定在找我，怎么会怨恨母亲。”强忍着泪意，卫长予扯了扯嘴角，“我很想念母亲，您以前怀念南疆，怀念庆阳山，以后我就陪您走遍山川河流好吗？”
叶苒轻轻叹了口气，她看见卫念微放回冰棺的手，已经露出白骨。这世间最难过的事便是刚得到就失去。
卫念微抬起手臂抱住卫长予，“我的傻孩子，这些地方应该同你喜欢的姑娘去。”她招了招手，把叶苒也拉进怀里，“以后，就带着你的小姑娘走遍山川河流，看日月星河。母亲只能在这里与你告别了。”
察觉到异样，卫长予拂开衣袖，便见皮肉皲裂，如同陶瓷裂纹一样，丝丝隙隙间可见白骨。
晏修上前一步，“怎么会这样……”
“晏哥哥，是我耽误了你一生，那天我应该再等等你的，我后来经常想想，我应该等等你，等到你来，告诉你我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不必记挂我。你从来……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在后来许多次重复死亡的时候，我才知道，你对我的执念这么深。”
“重复……死亡？”
卫念微苦笑了笑，“许多次睁眼便回到元宁末年的那个月夜，我尝试过无数逃跑的方法，想改变自己的结局，可那一条白绫还是会回到我面前，尝试了太多次也不挣扎了，也逐渐觉得，那也许是我最恰当的结局。”
晏修跪倒在地，“抱歉……我不知道会是这样，抱歉……”
卫念微摇头，“我不怪你，我很感激你让我再见到阿予一面，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去找到阿予，到死都不知道我的阿予是死是活，不过如今我知道我的阿予还活着，不仅没有被人摆控，还娶了妻，我很欣慰，也再无什么遗憾了。晏哥哥，你也该放下你的遗憾了。”
晏修怔然地立住，直到卫念微彻底化成一具白骨的时候也没有说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