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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离火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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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犯蠢,那么大一个枪口明明应该永远避开却非要往上撞,看看会不会头破血流。
叶苒再迟钝也能感受到卫长予喜欢自己,也许是因为苍云寨那段朝夕相处的时光,也许是因为成为傀儡人后对他的依赖,只是这样的喜欢未必有多深,就像她喜欢这个如玉端方的人,却绝不会为了他留在这里。
卫长予也不会为了她改变自己的底线和原则。
这样的关系太不牢固。系统的任务是不可能建立在感情之上的,只有利益才是永恒的联结。叶苒下定决心抽去心中那点旖旎的心思,要获取卫长予更大的信任,“盟友”还是比“女朋友”要靠谱些。
叶苒闭上眼睛,想象中凌厉的剑风没有传来,攥紧的拳微微松开,一朵槐花落在她的指尖,她有些怔愣,这样的平静是她没有想到的。
“你不是,”卫长予眼角微微上挑,琥珀色的眸子落入星星点点的月光,揉了揉叶苒后脑勺,温柔得像是哄自己突然炸毛的女朋友,“你我朝夕相处,你与她并无关系。”
收到京城传来的消息,他才知道秦染与闻遥的绯闻闹得满城风,许是因为这个原因离开京城?如今他倒庆幸她早早离开京城,陆淮泽、闻遥……他都不知道以后还会有些什么人,许多次一想到他的小姑娘曾经属于陆淮泽,向来平静温和的心境便涌起波涛,他只好运功调息才能压下那抹怪异的念头。
叶苒的眼神有些空茫,或许卫长予没有意识到,他对她似乎有些纵容了。
她轻轻叹息:“那我如何会有秋叶散的解药呢?”
沉默,也是鼓励。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是皇帝,但无实权,闻澜以太后身份摄政,而我,是他最得力的女官,我监视你,控制你,每月从太后那里拿着秋叶散的解药来你的寝殿,我知道这不是解药,但我还是要看着你喝下,你的身体每况愈下,直到我送来一杯真正的毒酒,因为闻澜最合适的登基时机,到了。”
“我是她的一把刀,一把杀你的刀。”叶苒想起游戏页面里那个微卷的墨发曳地、侧倚窗边的背影,与眼前的青年重合到一起,她第一次感受到钝钝的疼惜,以及,愧疚。
叶苒苦笑一下,“我很是愧疚,所以想帮你,梦中一直是我保管秋叶散的解药,我知道秋叶散并无根治的解药,但是我确实偶遇了奇人异事,将药方改进,只是我尚未成功,不过你能感受到我用的碧玉珠有功效的不是吗?我相信假以时日你必能摆脱秋叶散。”
“只是……愧疚吗?”
“也不全是。在那个梦里,我看到了我的另外一个人生,我不想再过那个人生了,所以我来找你了。”
“找我……做什么?”
“陛下,您本是九五至尊,您不想回到您原来的位置吗?”叶苒也有点搞不明白卫长予有没有前世的记忆,毕竟如果带着记忆重生,他怎么瞧着一点反心也无,专心在朝野的之外的武林做个宗主,虽说庆阳宗是武林第一大宗,但相比于万里江山,只能算是个小山头吧?曾在权力之巅的人会甘心就这样消失在大晟的历史中吗?
叶苒更愿意相信,卫长予有自己的筹谋,总有一天会杀回京城。否则系统要她撺掇卫长予造反的任务要怎么实现!
可是她忘了,上一世受秋叶散折磨的卫长予比她更了解自己的情况,中秋叶散者寿数有限,拥有庞大信息网的一宗之主却鲜少主动追寻秋叶散的解毒之法。
“只是个梦罢了,我生于乡野,长于乡野,不是你梦里看到的那个人。”
正长篇大论准备着撺掇卫长予造反小论文的叶苒愣住了,她以为卫长予会气愤地拿剑一剑砍死她,或是冷着一张脸问她大晟朝后来的事,毕竟上辈子他去得有点早,可是他不仅否认自己有前世的记忆,竟然连先太子身份都否认了!当她是傻子吗!他如果不知道自己是先太子会那么在意她是不是闻澜的人吗!
明明喊你殿下、陛下你都一副默认的样子,现在搞什么?
叶苒看着卫长予明明刚刚还是震惊错愕的表情,却很快又是一副怡然自得的从容模样,生出一种挫败感,就是鸡同鸭讲,鸭笑着看着还耐心回复你,实际上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她心情明明那么凝重,小心翼翼地维护早死小皇帝的自尊,明明是在和他商量非常严肃的事情,却一口气噎在胸中,打好的小论文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绝不能让他装到。
“是、吗、陛、下!”叶苒脸上也浮起一个淡然笑容,“其实您不是个会说谎的人,您知不知道您耳朵红了。”
叶苒笑眯眯地捏了捏卫长予的耳朵,“您知不知道,您一说谎耳朵就会红?”
她倾身过去,在他耳边笑了笑,“还记得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是秦女史。”
卫长予僵住了一瞬,女孩温热的呼吸好像还停在他耳边,他抬头看向那双故作镇静的眼睛,里面倒映着自己,鼻尖一颗小小的痣尤为可爱,他轻轻捏了捏,声音似是叹息:“真是个傻姑娘啊……”
知道她也有前世记忆时,他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恐慌,恐慌他们会因为一道生死搁在中间产生不可逾越的障碍,恐慌她仍然喜欢陆淮泽,以及那些冷寂的时光里,他知道她不开心。
冷静下来后他看着叶苒故作深沉的表情,努力将她与记忆中的那个秦染重合,却发现她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同一个人。叶苒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在叙述前世之事时,是以旁观者视角,即使她努力共情那些经历,在卫长予眼里还是拙劣了些。他流落民间又在江湖长大,他还不至于分辨不出来人。
他竟轻松起来,眼前的小姑娘不喜欢陆淮泽,她是为他而来的。
“你承认了?”
“嗯。”
叶苒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卫长予的节奏,话题突然转弯又突然刹车。“那、那你觉得怎么样?”
“闻澜做得不错,如今晟朝经不起又一场战乱了。”如今朝内派系斗争,边境羌人虎视眈眈,又在祁水镇查出军火走私,闻澜勉力维持各方平衡,牵动一方便有可能全盘崩溃,他这些年来也不过是替闻澜搭把手,让休养生息的时间更久一些,久到大晟朝有实力应付未知变动的一天。
至于他与闻澜之间的恩怨,那么多人那么多事牵扯在一起,便在上一世就结束吧。
只是有些不明白,小姑娘自爆身份就是为了……叫他造反?眼睛里全没有对权力的渴望,反倒是有种游离在外的气质。莫非是……秦肃之?西境军事关重大,不能掉以轻心,看来还是要加派些人手去边境打探消息。
“好、好吧,先不急,先把你的病治好……”
“噗——”卫长予没忍住捂着额笑起来,双肩抖动,大有掉到椅子下的趋势。
叶苒震惊了,她发现自己真的非常不了解卫长予,她明明一开始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跟他坦白,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冰释两人前嫌,重建牢固的盟友关系,可现在……就这就这?
前嫌好像从不存在,冰释更无从说起。
我讲的不是笑话是我杀过你啊喂!
“梦中之事非我所愿,这一次我比竭尽所能解你的秋叶散,一是报你苍云寨旧地的救命之情,二是弥补梦中愧疚。”
“苒苒,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若是为了秋叶散的解药让你陷入危境,我亦不愿。你不必觉得愧疚,梦中之事并未发生,非你所为,即使是你所为,我亦不怨你,我之死,是时势所为,不是你端来毒酒,也会有其他人来。”卫长予指尖轻扣石桌,微眯了眯眼睛,这是他惯常思考的姿势,“左右不过是梦中之事,我已记不大清,倒是记得秦女史时常与我切磋剑术,还将名剑纯钧赠与我。”
叶苒心中警铃大震,原文中秦染确实文武双修,毕竟是陆淮泽培养出来的杀手!听卫长予这遗憾的意思,是要和她切磋剑术?可她确实是武艺废柴啊,就算是秦染的身体有武学基础,她开发了这么久也还是很难运用自如,尤其是中了傀儡术的时日更是荒废了许久,卫长予倒是提醒了她,背包里的浮玉伞已经很久没用了!
“只是如今您已是一宗之主,我却荒废剑术剑术已久,恐难有切磋的机会了。”
所谓纯钧,乃帝王佩剑,是他赠与秦染,而秦染也不是时常与人切磋剑术的性子,她更多的是出剑毙命,只是偶尔见他不成章法地比划看不下去,指点过一二。
卫长予望着桌上银白的月落出神,“以后会有机会的。”
叶苒:……好的,我会好好练的。
“你是谁呢?”
叶苒正数着桌上的槐花,闻言手一抖,几乎失态,“什么?”
“秦染……也就是梦境中的你,怎么样了呢?”他有些歉意地笑了笑,“抱歉,你知道的,我不太能知道后来的事,她对我多有照拂,有些想知道她去了哪里。”
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确实给叶苒留足了余地。“陆淮泽当了皇帝,她……我是皇后,难产而死。”
按照残存的记忆,应该是对陆淮泽彻底失望而选择彻底离开他吧,还是不要告诉卫长予了。
“你问我是谁,我也有些难回答,我是秦染,也不是秦染,就像你,你能确认你与梦境中的自己是同一人吗?轨迹已经不同,或许就不是同一个人。”叶苒把自己都绕晕了,卫长予是不是卫长予她不知道,她确实不是秦染啊!她也很想直接说她跟秦染互换了壳子,但是她说了好几次都被系统屏蔽了!
“人死后会去到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我呃……就去了这个世界。”叶苒被屏蔽得嗓子冒烟,早知道一直装下去了好了,非要爆马甲做什么,现在好了,触发了系统的屏蔽此机制,因为破系统将这列为最高机密,怎么,是怕卫长予知道干脆连皇帝也不干了,直接杀去总部吗?
“就……你能明白吗?”
卫长予笑了声,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卫长予给叶苒续上茶,反思自己是不是问得太多了,小姑娘着急解释,可是好像小姑娘没说太多话……怎么就喝了两壶水了。
吱吖一声院落的木篱打开,满脸倦容的穆衡走进院中,发现院中石桌竟然还有两个人,瞧着这满地的槐花,心道又是师弟干的好事。
“这个时辰了你们怎么还没睡?我在岛上转了一圈没什么发现。”他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你们聊,我去睡了。”
“原来师兄去探查情况了。”叶苒咕咚咕咚喝下最后一杯水,天色确实很晚了,实在不宜探讨我是不是我的哲学问题了。
她道了别回到房中,喝茶太多导致一夜无眠。她想,她和卫长予再也回不到苍云寨的那段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