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离火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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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没入江面，浓雾渐起，将月亮罩得朦朦胧胧。整个坤清岛都悬上了灯笼，泛着荧蓝的光芒。宫殿错落有致，整洁庄严，不似荒芜已久的传闻。
沉默的白纱女使引着卫、叶二人前往破月殿。
“小姑娘你终于醒了。”穆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故意到叶苒背后拍了拍，吓了她一跳。
“你怎么走路没有声音！”
穆衡耸耸肩，吐掉草叶，笑得有些狡黠，“我们江湖中人走路都是没有声音的咯。”
嬉笑吵闹声与这里氛围格格不入，前方几步远的女使毫无反应，自顾自地带路，仿佛设定好的程序。
离火宫……真是一个神棍之处，不能以平常的目光来看待。整个宫殿看起来很是气派，入目所及皆挂满了精致的灯笼，时常有三两弟子迈着整齐的步子经过，看起来……还算热闹。极力渲染的反而是极力掩盖的东西，叶苒明白怪异之处从何而来——这里缺少的是生气，她很早就发现了，窗边的铃兰花铃晃动的幅度几乎一模一样，连鸟的鸣叫声都间隔相同的时间。
死城……么？
叶苒打了个寒颤，往卫长予身旁又靠了靠。她能注意到的事情，想必卫长予早就发现了。
事实上卫长予此时五感已不太敏锐，无法观察到这些细节，但多年浸淫江湖对危险几乎训练出了一种本能，离火宫超出他的预想已达他不可控制的程度，他握住了叶苒的手。
“跟紧我，不要走丢。”
视觉开始丧失时他便在叶苒脚上绑个串红绳铃铛，听声辨位，可如今听觉也不太敏锐了。
真想拴根绳子在她身上，一刻也不放她离开。他想。
穆衡挑了挑眉，“秦姑娘，我向你道歉。”
“道歉？怎么了？”卫长予的手干燥温暖，她愣了会神，再挣开似乎太刻意了。
“我没有看住你，害你被人掳走。”
“是我拖累了你们，怎么能怪你。”
“怎么能说拖累呢？我是师弟可是乐在其中！你还记不记得啊你之前可温顺乖巧了，一天得亲我师弟三次呢……”
“你闭嘴！”卫长予和叶苒异口同声制止穆衡，两人不可避免地目光对撞，霎时感觉空气都染上了温度。
如果工具人有属性，叶苒是个发布任务的工具人，而穆衡，类似于小说中那种对主线剧情没什么大作用，主要作用就是维护主角，时不时说两句于剧情无益的废话刷刷存在感，关键时刻为主角挡刀的那一类工具人。
穆衡真的很喜欢揶揄自己的师弟和她！好吧，看在大家都是工具人的份上，不跟他计较。
倒是被穆衡打乱思绪，叶苒没那么害怕了。
圣女站在破月殿台阶下迎接他们，殿内丝竹声声，三人相视一望，进入殿内。
“宫主正闭关煅造圣火，嘱托我招待各位。这位姑娘还需在岛内疗养一段时日才能彻底清除傀儡之术，这段时间各位若是有何需求都可传讯于我，我必定尽力安排。”圣女打了个响指，指尖燃起一簇淡蓝色的火焰，转瞬化为一只火蝶托于掌中，递给叶苒。
叶苒看了看卫长予，不知道该不该接。卫长予先于她，取走圣女掌中的火蝶拢入袖中，温和一笑：“圣女考虑周到，代我向晏宫主道谢。”
宴席开始，圣女安静立在一旁，一身黑袍的大护法与穆衡讨论起了中原武林局势，卫长予也时不时接过几句穆衡的话，相谈甚欢，一时笑声四起，宾客尽欢。
“宗主，”叶苒拽了拽卫长予的袖子，“你看那个大护法。”
“嗯？”
“你发现了吗？他笑的时候，座下的弟子全部都同时笑了，他停下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了，而且，他们笑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明明宴席上一片欢声笑语，可叶苒如坠冰窟，这些人相貌完全不同，有人喝酒、有人吃菜、有人高谈阔论，可是他们笑时露出的牙齿，嘴角上扬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这简直让人毛骨悚然好吗？穆衡聊嗨了没注意到，可是话不多的卫长予也没注意到吗？到底怎么了！
叶苒有些急了，“宗主！”
少女清脆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全场竟然静默了一瞬，大护法和众弟子齐齐看向叶苒，然后齿轮重新运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众人继续先前的话题，准确地说，重复先前的动作。
饶是聊上头的穆衡也反应过来。卫长予握紧月落，随时准备出鞘。
“那个晏宫主去哪了？”叶苒小声询问，晏修知不知道自己的离火宫或许整个都换了，总不至于这是他自己的恶趣味吧！
穆衡凝眉，低声耳语：“刚上岛时阿予便让我去寻晏宫主，可我寻了一圈都没找到，岛上的弟子嘴风很严，半点没有透露晏修的行踪。”
三人兴致缺缺，各有心事，便提前离席。
沿着青石小道走回住处，叶苒遥遥回望雾气中的破月殿，一身洁白纱裙的圣女提着灯笼站在屋檐下，风吹得她的裙角微微扬起来，叶苒收回视线，她知道，即使整座岛都弥漫着死气，可圣女无疑是活人，神智清晰、行动自由、不受任何控制的活人，她见过面纱背后的那张脸，虽没有生动的烟火气，却能让她感受到勃勃的生命力，那是一双不甘心的眼睛。
青石路蜿蜒而上，破月殿早已消失在月色里。卫长予扬了扬衣袖，一只淡蓝的火蝶片翩翩飞出，他抽出剑凌空一劈，一缕青烟消散后，黑色蝴蝶的尸体分成两截落在地上。
叶苒还以为围绕在圣女身边的那群火蝶是精神力一类的东西，没想到还真是蝴蝶？
“这是？”
“蛊蝶，驯化后可听从主人的命令，主要用于追踪，当然，在南疆还有另外一个作用，南疆以火为圣，覆上荧粉，蛊惑信众。”卫长予轻嗤，“雕虫小技，也配以神明示人。”
总感觉卫长予有往逐渐暴躁的方向发展了……呃……暴躁之下还有点心虚，有点虚张声势的意味？
叶苒把卫长予拉进房间，关上门，仔细检查了下周围，小心翼翼凑到卫长予眼前，问道：“宗主，你是不是看不见了？”
哐当一声月落掉在木质地板上，叶苒叹气，居然让她猜对了，不是，卫长予的盲人演技未免也太好了吧！
怪不得那么明显的事情都没看到，叶苒心中泛起一阵酸涩，是她太慢了！藏山雪莲必须尽快拿到，阿予都瞎了！怪不得手脚那么多伤，原来是摔的，虽然他武功高强，可是走路吃饭这种日常不是武力能解决的啊……他该有多么无助啊……
叶苒握住卫长予的手，“以后我就在你身边，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好吗？”
……还有这等好事？
原本卫长予有些苦恼，叶苒什么都不记得了，好像因为先前的事对他有些疏离，他踌躇着在恰当的时机与她道歉，可此刻她又愿意与他说话了！就好像回到了在苍云寨的时候，亲近，彼此信任。
所以他下意识的反驳生生止住，他没有瞎，只是逐渐看不清远处的东西，他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这种病症，叫近视，综合他后来恢复视觉的情况来看，叫假性近视。
“嗯，看不见。”卫长予垂着头，那双琉璃一样的琥珀色眼睛落在眼睫的阴影里。
这乖巧委屈的模样让叶苒联想到某种犬类动物，她没忍住揉了揉卫长予的卷发，“那听觉呢？”
“听不太清远处的声响。”卫长予凑近了点，他身高本就高，弯着腰低着头，顺从少女的动作，悬在窗边的琉璃灯缓缓转动，昏黄的光影流转，身影缱绻又温柔。
“你要近些和我说话。”他搂住叶苒的腰，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叶苒像是陷入一团软绵绵的棉花，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双手抱住了卫长予劲瘦的腰身，下巴搁在他肩上，“那味觉呢？”
“不太尝得出味道。”这倒是很早就有的毛病。
“嗅觉呢？”
“苒苒的头发好香，”他蹭了蹭她的头发，“甜甜的，泉水的味道。”
……
叶苒趴在窗边，盯着掌心碧绿色的珠子发呆，待到剑风响起，她才惊醒，将碧珠放入琉璃灯内，青烟弥漫，鼻尖萦绕淡淡的香气。
暴力砸了伏羲琴算是找到一位药引，完成了唐门任务，获得了不好积分，叶苒兑了个升级版的碧珠，以剑气入体缓解秋叶散的效果更好。
本以为这来路不明的药物又会惹得卫长予生气，简单解释了几句叶苒忐忑地望着他，可这次他什么也没说，到园园中运剑。
说实话，她现在也不太明白，那次卫长予为什么会生气，虽然这药解释不清来历，可是真实地缓解了秋叶散他能感受到的不是吗？
他们之间似乎很横亘着一道无形的墙壁。
叶苒有些懊恼，自己怎么脑子晕乎乎地又抱住了卫长予？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卫长予刚才对她是在……用美人计？
淦！对撒娇的温柔狗狗根本没有抵抗力！
剑风温柔淳和，淡紫色的槐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带起一阵馨香。月白长袍的青年挽起袖子，长剑如虹，逐起一轮月辉。
他朝窗边的少女走来，被纷乱的槐花乱了心神，俯身欲亲吻她。
叶苒瞪大了眼睛，不会吧不会吧……这是要亲她吗！
她下意识握住茶盏往前推，“喝茶哈哈……累了吧……多喝点茶……”
卫长予沉默一瞬，倾身含住杯沿。
啊这……喂茶的动作更暧昧了……
她悻悻地放下茶杯，可卫长予倒是从容地朝她笑了笑，道了声谢。
能不能别这么自然啊……如果不是卫长予红得滴血的耳朵尖，她大概会以为他学了什么风月速成法。叶苒心里嘀咕卫长予好像什么奇奇怪怪的属性突然点醒了……
不能放任这样下去了，这是不对的。叶苒撑住窗沿，落入院中，“我们谈谈吧。”
她隐约知道，那天卫长予生气的原因，就是他们之间横亘的墙。
一丝恐慌涌上心头，脱离原书剧情之外太久了，她竟忘了，秦染与卫长予本就是剑拔弩张的气氛。原书中秦染为了获得女皇的信任揽下毒杀先帝的罪名，如今剧情偏了，叶苒和卫长予都没有入宫。可命运有那么容易更改吗？有些事情没有改变，卫长予的秋叶散是女皇下的，而女皇绝不会放任先太子在外。
叶苒木桌旁坐下，拂去落在椅上的槐花。
琉璃灯放在木桌上，她垂着眼看着淡黄的光晕。“我其实一直没问你，你是不是一直都怀疑我？”
卫长予收拢手心，没有说话。
琉璃灯内溢出淡淡的青烟，盘旋而上，消失在槐枝阴影中。“怀疑这药从何而来对吗？”
沉默。
他早已否认了那个猜想，也想向叶苒坦白自己的身份，可是好像无需坦白，他们都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卫长予的声音有些喑哑：“你早年流落在外，认识见多识广的人。”
“你怀疑我是闻澜的人，对吗？殿下。”
空气仿佛凝滞，开口尤其艰难：“那你是吗？”
原来他早就将自己当做女皇的人了啊。叶苒扯了扯嘴角，觉得眼睛酸涩得令人厌烦，也对，除了闻澜，谁还会有秋叶散的解药。
不知过了多久，“如果我是呢？”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离火宫（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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