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离火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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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仄的马车里，蓬头垢面的孩子们瑟缩着。自从见到试图逃跑或是哭闹不止的同伴被惨白着一张死人脸的黑袍人捏断脖子扔下马车，马车内的孩子们不再敢发出声音，只听见车轱辘与山石摩擦的声音。
近年来这一带流传着一个可怕的传说：每年七月月满之时，便有恶鬼渡河而来，焚烧村庄，杀人取乐，恶鬼们收集孩童豢养起来，让他们自相残杀，这便是恶鬼的盛宴。
“你醒了，”少女的脸上沾满泥尘，月白色的发带已蜡黄，眼睛却尤为清亮，她双手捂着个银质小瓶，递给少年，“喝点水吧？”
“我昏迷多久了？”少年看了眼周围，他们被抓回来了。
“两天。”
角落里的三个孩子默然。卫念微和晏修逃了出来，在路上遇见逃离陈家村求援的少年，三个孩子朝安源镇跑，祈求庇护，却还是被如同鬼影的傀儡人抓住，扔进马车，庆幸的是没有像其他试图逃跑的孩子那样被捏断脖子，只是少年被撞到头，昏迷了两天。
两天了，陈家村早就化为灰烬了，他的叔叔伯伯们拼尽全力将他送出去，却还是辜负了他们。
“我姓卫，叫卫念微，是卫家村的。”
卫念微身旁的少年抬了抬眼皮，“晏修。”
少年攥着银质小瓶，顿了顿，“陈……壮壮。”他比这兄妹的年龄还要大一些，却拖累了他们，如若不是半路遇见受伤的他，这对兄妹应该已经逃脱了吧。
系统这次高级了点，毕竟伏羲琴的任务误打误撞还算是完成了，这次的记忆碎片叶苒附身在发带里，睁眼便看见了……顾辞月的小叔？！
原来小叔不叫阿木，叫陈壮壮？
还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叶苒对那位神秘小叔可是影响十分深刻，哪怕现在婴儿肥还未褪去，十二三岁标准小正太的长相，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毕竟这位小叔容貌从未老去，仿佛时光在他身上停滞。
应该是傀儡人的缘故吧？怎么系统又给她放这段，唐门的记忆碎片还没完吗？还是系统给的附加福利？她明明已经开启了离火宫的任务啊。
“对不起。”阿木把银质小瓶递给卫念微。
“卫家庄和陈家村本就不远，遭此大难更应该互相帮助。”
前路未卜，谁也不知道那群如同鬼魅的人将他们带向何处，沉默再次弥漫开来。
叶苒一时也出不去这个记忆碎片，索性跟系统兑了包瓜子，就当看个3D电影，毕竟卫念微和晏修听着怎么也不像兄妹，绝对是……青梅竹马！竹马与天降之争？可惜这个故事毫无悬念是竹木赢了，毕竟阿木，也就是壮壮，对顾宓那可是二十年如一日的守护。
叶苒磕着瓜子盯着阿木的脸，一声叹息，此时阿木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童，并不知道他将要面对的残酷人生，他会被做成面目全非的傀儡人，杀人如麻，嗜血如狂，供仇人驱使，身上满是禁锢的符箓，如同一条条捆住灵魂的锁链。
突然感受到一道目光，叶苒吓得瓜子没拿稳，这是在发带的空间里，而眼前的一切不过是系统建构的幻象，有人看到她了？还是……在这个过去的时空里有和她一样来自另一时空的旅客？
她对上一双眼睛，是晏修。
只是一瞬，晏修别过视线，松下卫念微头上的发带。
“阿修？”卫念微不知道晏修为何突然扯下她的发带，这几日他变得有些奇怪，明明那么爱说话的人却变得沉默寡言。
是啊，不一样了，爹爹死了……卫家村的人都死了，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小姐，发带脏了。”
卫念微终于忍不住，盯着泛黄的发带小声地啜泣起来，这是爹爹送给她的。那一日，爹爹在槐树下替她绑上发带，槐花纷纷扬扬地飘落，霎时间村庄西边燃起大火，夕阳彻底沉入沐河之际，村庄化为灰烬。
晏修将发带放进怀里，轻轻拢住卫念微肩膀，温声说：“小姐，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他其实比卫念微还要小一岁，不知父母，不知来处，跟着乞讨组织四处流浪，他长得粉雕玉琢，极易引起路人的善心，为了乞讨到更多的同情，组织里的大人前一晚将他泡在冷水里，六岁那年他躺在冰冷的石砖上，他高烧不止，细小的雪落在他的鼻尖上，听到叮铃叮铃的铃铛声，这个地方的父母都会给自己的孩子脚上戴上一串铃铛，以图吓退缠身的小鬼。
一双羊皮小靴停在他眼前，铃铛声停止了。
“爹爹爹爹，我们带他回家吧。”
……
“其他人你可以带走，但这个不可以……你得罪不起……”
……
他是饿醒的，闻着饭香醒来，在这个世外桃源一般的小村庄，恍惚间曾经的记忆变得模糊，他是卫父买来的小护卫，护卫着这家小姐的长大。
叶苒的视线突然被兜头罩住，她简直怀疑晏修发现了她，故意把发带藏起来。
只能用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来解释了。
光影在流逝，两年时间里这群孩童终日生活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下斗兽场，不断有新的孩童被送进来，到最后只剩下晏修和阿木。
发带早已被洗净，系在晏修右手手腕上。
卫念微一开始便被宫主选中，白纱覆面，裸足金铃，成为众多服侍老宫主的沉默女使中的一员，以圣女的形态训练。
那是异常残酷的一战，周围堆叠着同伴的尸体，晏修和阿木杀红了眼，沉默地对峙，只余最后一击，他们的生死便会出分晓。两年的时间洗去了他们身上“人”的一部分。
看台上卫念微站在黑袍曳地的男人身侧，短短的一瞬，晏修看向她，想给她一个不必担心的眼神，他知道这场厮杀的结局。可突然有些茫然，这一幕让他觉得有些荒诞，这么多年自己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一场幻影吗？
毫无意外，这个陈家大哥像上一次那样，在最以一刻停滞了动作，输给了他。
叶苒看得清清楚楚，阿木最后一刻让了晏修！离谱的是，这样紧张的时刻，晏修居然走神了，导致在最后关头，两人居然都是动作短瞬地一滞。
记忆碎片接上去了，晏修通过了试炼，成为了离火宫的新一任大护法。而本应和同伴一起葬身乱葬岗的阿木被宫主捡出来，做成了傀儡人。
叶苒以为晏修一直不知道阿木被做成了傀儡人，否则以他们三人患难与共的情谊，定会解救阿木。可是看着晏修替宫主加固阿木身上的阵法，叶苒觉得，还是自己高估了人性。
怪不得阿木在沐河一役后选择离开这个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和顾宓去了遥远的中原，这里确实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东西。
“喂！就是现在！钥匙就在你手上，放他走啊！”虽然这只是个幻境，叶苒也希望阿木能有机会挣脱锁链，她吼得口干舌燥，眼看老宫主来地牢遛弯巡视他完美作品的时间到了，叶苒恨不得冲出发带抢钥匙。
突然，捏着钥匙呆愣许久的晏修打开银锁，缠绕在阿穆身上的重重铁链应声落地，阿木身上的阵法由他每日加固，他也是因此获得宫主的信任。他咬破手指覆上阿木身上繁复的符纹，重新改写阵法。阵气如风，一时头顶悬着的铃铛叮当作响，这么大的动静，叶苒几乎听到了赶来的脚步声。
“好样的！我没看错你！快啊快啊！那个老魔头要来了……你们俩要是都折了圣女妹子该多难过啊！”
没想到晏修阵道修习到如此地步，叶苒还没喊完，阿木便睁开了眼睛，他脸上繁复的纹路迅速变淡，露出叶苒非常熟悉的一张脸，顾姐姐的小叔，真是容貌丝毫未变。
“地图。”
阿木接过地图，眼神有些讽刺，“先前帮着老魔头对付我的是你，怎么又放我走了？你不是要做大护法吗？”
“我已经是了。”晏修取下一柄剑递给阿木。
“我不用剑。”
叶苒哆嗦了一下，阿木杀人都是用手的，白手进红手出。
“拿着吧，你的意中人喜欢用剑的人。”
阿木很是奇怪，意中人？什么意中人？晏修这是喜欢卫念微喜欢得疯了吗？他没时间寒暄，那个大魔头来了谁都走不了。
“谢了。”他没时间细究研修今天怎么变得反常，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也许逃出生天后江湖上还有数不尽的仇家，可他再也不想像狗一样被老魔头驱使。
他拿着剑和地图迅速离开，甚至与卫念微打了个照面。卫念微惊得灯笼掉在地上，“陈大哥……你还活着？”
“没死。不要拦我。我会打你。”
“……”卫念微做了两年圣女，什么场面没见过，扬了扬衣袖，漫天的淡蓝火蝶涌向天空，她对着风低语几句，火蝶改变方向，往这边赶来的离火宫弟子收到了命令，去向另一个方向。
“这边来。”
晏修站在高阁上，阿木的身影消失在雾气里。不知道离开了坤清岛他会去哪里？此时的顾家大小姐正追着庆阳宗的那位少宗主吧？
月白的发带静静躺在手中，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在想什么？这里不过是虚构的幻境罢了，坤清岛以外的世界怕是一片虚无吧？就算陈家大哥逃出这里，难道能有另外一个人生吗？
来到这里之前他便收到千里之外的消息，那个给唐门守了二十年门的人，死了。
发带突然飘落，他伸手去抓，一时狂风大作，乌云蔽月，一身黑袍的男人悄无声息地站在檐角的阴影里，“你刚才去了何处？”
“弟子一直在藏经阁修习。”
……
“警告，剧情受到未知错误，启动自我保护机制。”
发带快速坠落，空间在坍塌，把叶苒摔出去。
她猛地睁开眼睛，刚想起身，愣住了，卫长予单手支颐靠在她床边，闭着眼，垂着乌黑的眼睫，眼下淡淡的乌青，手腕绑着白纱，微卷的墨发披散，几缕落在她的指尖。
脑子里迅速闪过很多场景，她攀着脖子亲卫长予，抱着卫长予的脖子咬，没事就窝在卫长予的怀里……
绝对、不能、承认，那个傻逼是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离火宫（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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