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离火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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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齐的脚步声自通道内响起，独臂李洵单手举着火把，两侧的衙役紧握着长矛。
李洵料定了宋福会来救主，地牢守卫疏松，守株待兔。若不是宋福逃脱在外不得安心，他早就对这位昔日上司下了杀手。却没料到来的是庆阳宗的宗主。卫长予出现此处本就可疑，难道是已经知道祁水镇的事？
他没时间细究宋越与中原武林的关系，只知道宋越决不能活着离开这里，他暂时还得罪不起中原武林。
“阁下是忘了苍云寨如何覆灭的吗？你想让庆阳宗成为第二个苍云寨？”
“第二个苍云寨？就凭你？”
李洵眼中映着跳跃的火光，竟有些赌徒的疯狂。他们这群人架空官府，私铸兵器，做军火生意，最大的主顾便是羌人。本就是滔天罪名，一旦为朝廷得知，就是挫骨扬灰的下场，可是，若朝廷不复存在呢？
那时他还是一心考取功名的少年郎，皇都对他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让南疆进入朝堂的视线，不再如此贫瘠落后，便是他整个少年时期的梦想，故而朝廷来征兵时，便背起行囊响应，以这种方式离开祁水镇去护卫他的理想之都，内心雀跃澎湃。
可远隔万里的他并不知道，此时战争已接近尾声，朝廷已经在着手议和，臃肿的国家机器如同祁水镇那些疯狂敛财的官员一样昏聩无能，残酷的征兵并未停止。他第一次来到中原，这个辽阔的、仿佛没有边际的世界，并未到达那个遥远的皇都。
漫天的大雪遮盖饱受战火屠戮的土地，一切洁白如新。没有冬衣、没有粮草，收到暂停议和消息的官员丢下他们。那时全国有数以万计的新兵被丢在冰天雪地里，青壮年早早入了战场，他们大多是老幼，冻死在百年一遇的大雪里。那时烟花远远地升起，他们是被彻底遗忘的一群人。
李洵嘴角扬起轻微的弧度，庆阳宗的宗主？天之骄子一般的人物，若是死在自己手里呢？他有些期待卫长予的鲜血溅在月落上的场景了。
“卫宗主的剑法冠盖武林，这边远小地也有所耳闻。只是武林与朝廷各行其道，您现在的做法，叫僭越。”
僭越？卫长予只觉好笑，这个词竟然有朝一日用到他身上。
“乱臣贼子兢兢业业维护朝廷权威，真是可笑。”他揪住宋越的领子，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拽起来，月落带起一阵凛冽的剑气，直指排排衙役，倒是被李洵训得有几分西境军的森肃军容。
卫长予不欲与李洵多费口舌，地牢进入时守卫稀疏，他知道这是个陷阱。年少时背着一柄名剑离开宗门入江湖，与风骨侠士交过手，更是在数不尽的阴谋陷阱里快速成长起来，延续剑圣一脉的声名，如此，接过庆阳宗的宗主之位。
金属交击的声音在逼仄狭小的空间响起，卫长予拽着宋越，衙役倒下一片马上又有人接替上去，抬剑护住宋越的同时，被一柄长矛刺中右肩，体内气血翻涌，卫长予蹙眉，秋叶散许久未发作，怎么会在此时突然发作？
卫长予突然意识到，这段时间伴随着秋叶散带来的蚀骨疼痛的缓解，五感也在逐渐变得迟钝。他剑境至高，多年来的江湖拼杀训练出强大本能，视觉和听觉反倒居于次要。
待他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时，已然陷入江湖上失传已久的铁线叶阵——铁线叶烧制的毒|药，燃烧之后的屡屡烟雾迅速充斥整个空间，如同纵横交错的铁线，形成一张无形的网，越是内力深厚之人，越容易被铁线烟丝绞伤。
只是自从二十年前药师谷惨遭灭门，铁线叶阵已多年未出现在江湖。
卫长予盯着李洵手上的火把，努力聚焦，只见一团跳跃的火影，“铁线叶阵？”
“这铁线叶阵本是用来对付宋福，卫宗主大驾光临，铁线叶的功力实在不够看，只是卫宗主竟然现在才发现，不知道卫宗主是过于自信，还是——丧失了五感呢？”
卫长予看着那个举着火把的独臂青年，像是重新认识他一样，李洵聪明、敏锐，以及带着他最为熟悉的一种气质——赌徒的孤注一掷。相比于武力，这样的人更为可怕，因为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地燃烧自己。
卫长予不知道李洵的这种超越年龄的偏执从何而来。他蓄力扬起一阵剑气，十米之外的李洵衣袍翻飞，手中的火把熄灭。
但是，太迟了。铁线叶阵并不毒辣，但陷入超过一刻钟便会使人丧失行动能力。
“庆阳宗宗主身体已虚弱至此？这个消息卖给影月楼不知值几何？卫宗主可是这届武林大会最有望夺得盟主之位的人了，原以为中原武林这么多年一盘散沙，终于迎来了一统武林的盟主，可惜了，我可是在暗桩押了不少银子在宗主身上。”
两行血泪自卫长予双眼而下，他脸色本就呈现病态的苍白，诡异得像是地狱修罗，衙役整齐地横起箭弩，只待李洵一声令下。
李洵扬起手。
“我倒不知李主簿对中原武林了解至此，简直如数家珍了。”卫长予抬手抚去脸上的血泪，指尖的血液滴在月落银白的剑身，竟转瞬消失。他一手提起早已被撞得七荤八素昏迷的宋越，握剑朝李洵欺身而去。
“承蒙李主簿厚爱，卫某怎敢懈怠。”
箭支如雨，月落的剑鸣在箭支破风的声音中尤为激越，是碧云三十二式的最后一式。
卫长予听到自己体内血液翻涌的声音，这无疑加速了秋叶散的扩散，在铁线叶阵的影响下他内力被封，这种情况下用碧云式无疑自毁。
竟被逼得用碧云三十二式。
是他轻敌了。在宗门内做久了宗主，早年被江湖磨砺出来的凌厉心性温和了不少，也迟钝了不少。
李洵闪身躲避，以衙役做盾，卫长予身上已中了十数只箭支，身后护着的宋越也落了几支箭，都避开了要害。
宋越被痛醒，卫长予的侧脸让他一惊，真的是殿下？
“殿……公子？”
“老实点。”卫长予吃力劈开一道疾空而来的箭支。
“啧啧，不愧是武林第一大派啊，真是正人君子做派。”李洵嗤笑一声，重新瞄准。
“公子你……快走吧！不必管我！”
卫长予啐出一口血，“闭嘴。”
箭雨越来越密集，李洵抽出一支淬毒的箭搭上箭弩，排气孔内渗入惨白的月光，落在卫长予身上，月白的的长袍染成红色。
凄厉的笛声响起时，他堪堪松开手，箭支破空而去，擦过月落，正中卫长予右肩。
衙役们听到笛声后痛苦跪地，未几便吐血而亡，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洵目眦欲裂，他同样也抵不住如刀锋利的笛声，缓缓跪地靠在墙上，看着卫长予的同伴杀进地牢，背起卫长予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阻止他？找出宋越主仆以绝后患不是圣女的命令吗？
地牢内空寂无声，李洵知道先前被喂下的毒药由笛声牵引，生命正在迅速流逝，很快他就会像他亲手训练的那些衙役一样倒在地上，真是……不甘心呐。
他才是如草蚁一般，生死由他人拿捏，可笑他刚才竟想杀了卫长予，成为那个俯视别人生命的存在。
一双黑靴停在他面前，他吃力地抬起头，震惊地忘了祈求。
那人给他喂下解药。
“多、多谢……圣使。”
“谁让你擅作主张杀卫长予。”
“属下收到命令格杀一切与宋越有关之人，是属下冒进贪功，未请示尊上犯下大错，自请去破月殿领罚。”
“不必。你从今往后不必再去坤清岛，在祁水镇做好该做的事，下次，我可没有这么仁慈。”
李洵握紧双拳，坤清岛……再也不能去了，他已被离火宫放弃，很快便会有新的人来到祁水镇顶替他的位置。
“是。”
圣使蹲下，捏住李洵的下巴，迫使李洵看着他，“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吗？”
“知道。”
“记住你的身份，不要试图——僭越。”
李洵控制不住全身颤抖，他从一开始就在了！那为何等到最后一刻才出手？
他看着圣使离开的背影，嘴角勾起，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守着苒苒吗？”卫长予拔掉肩头上的箭簇，那里已经染成一片紫红，他的心突突直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穆衡没好气地把药丸塞进卫长予嘴里，“我要是晚点来你都被插成刺猬了，她又不是小孩子，还能跑了成！”
卫长予是他的师弟，相处多年早已如亲人一般，他去了那么久必是遇到了棘手的麻烦，岂能不管？
“她如今神智全无，叫人如何放心！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叶家人。”卫长予又急又气，吐出一口血。
“是是是，下次就算你死在我面前我也要先护住她。她早就休息了我还能一直盯着你媳妇不成，还能出什么事——”
吱吖一声推开房门，万千淡蓝色火蝶飞出，一块布帛飘然而下——
宗主远道而来，离火宫招待不周，坤清岛已备美酒佳酿，还请宗主渡船相见。
窗户大开，雾气沉沉，屋内叶苒已不见踪影，火蝶煽动翅膀飞出窗外，白鹿拉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雾气中，风铃叮当作响。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离火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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