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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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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时柳庭风静,荷香如缕。今朝残荷黯淡,风姿凋敝。”
淡雅却清吟的声音传来,他回眸,清澈湖边,少女正腮凝新荔,双瞳翦水。
他微微浅笑,朝着她微微颔首,掩饰着内心深处的悸动与心猿意马。
湖畔池边,她亦也向他盈盈浅笑,款款而来。
一霎间,他几乎可听到自己心头剧跳,伴随着丝丝苦痛。
却不知为何而痛,为何而苦。
绝色少女终行至他的眼前站定,一身淡色素服,眉如远山,不描而翠,琼鼻瑶口,那优雅的姿态便如一幅名家山水,娇艳如清水芙蕖。
他想要开口,却是她先行屈身服了服,柔声道:“太子哥哥!”声音宛若黄莺春啼
刹那间,他终于明白到自己的心痛为何而来。
他——是她的兄长,是睿国的太子嵛诗,他悲哀的是这永远不可改变的身份,心痛的是这永不会更改的宿命……
恍然睁眼,楚臻终于由梦魇中惊醒。
黑暗中,他一摸额头,已是满手冷汗。
身旁的美人微微侧了侧身,娇声软语道:“王爷……”
他的目光微冷了冷,却是推开她的手,起身肃容。
“王爷怎么了?可是嫌奴家伺候的不好?”帐内的美人略带委屈地低声道,那莺声燕语几乎可令世上所有的男人都心存怜惜。
楚臻微微一笑,柔声安抚道:“天色尚早,你不必起来伺候了,本王自有要务。”
一谈政务,美人乖乖地不敢再做声了,只娇软无力地回了句:“那王爷可要记得早些回来,奴家预备下了燕窝银耳,就等着王爷……”
话到一半却忽然噤声,只因她看见了楚臻眸中一闪而逝的冷凝眸光朝她面上扫来,顿时低垂了头,面色惨白,再不敢多言一句。
众所周知,勤王是个怜香惜玉之人,只要是个美人,他大抵都不会拒绝,亦会给予侍妾名分。
然而在他的府邸中,却有一条忌讳却是绝不能犯的。
那便是,勤王从不会连续两夜留恋于一个侍姬身边,哪怕你美若天仙。
若有谁刻意邀宠甚至争风吃醋,便定会沦落到被逐出府的地步,
他可以对你一掷千金,甚至柔情密语,但绝没有人以为自己可以得到勤王的真心,即便前一刻还在帐中缠绵,但当他转身离去时亦也绝无半分迟疑。
多情而又无情,那便是勤王。
琴声铮铮
府中花团锦簇,湖边的凉亭今日亦为如花美人所簇拥。此刻这位一向风流的王爷正随意的坐于美人之间,或说或笑,一派肆意优雅之姿。墨黑的长发在举动间轻轻摆动,动人心魂。
他凤眸半张,似是沉迷于这天籁之音之中,却又仿佛若有所思,无视于周身的美人娇妾,他的眸光似乎正落定在不可知的某处,深不可测。
那眉目魅惑,宛然如画。举觞白眼向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如今的他,潇洒俊美,贵为一国王爷,荣华富贵,皆不足道。
身旁美人环伺,却不知为何心头中仍时常萦绕着不可莫名的空虚。
夜夜梦魇,记得那梦中心碎若死的孤寂,却记不清梦中人的容颜与对话,仿佛是失落了什么极重极珍之物,在许久之前……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眼前的美人儿娇声吟哦,他淡淡挑眉饮尽杯中之酒,朝着美人微微笑道:“此曲只因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连本王都快觉得醉了。”
那被他赞美的少女羞红了脸,螓首低垂,曼声道:“王爷过誉了,柳儿此生得以侍奉王爷,才是天大的福分。”说着走上前来,盈盈拜下。
楚臻笑而不答,只伸手轻轻地执起她的下巴,半晌,方才对着一旁的陈松缓缓道:“果然是个妙人儿,陈尚书这份心意,本王收下了。”说着俯身在她耳边魅惑道,“本王今夜再去你的房中,细细品味美人的歌声。”言毕轻挥衣袖,少女一怔,恍然以为是在梦中,稍顷方回过神来,羞涩地退了下去。
“王爷喜欢,下官自是不胜荣幸。”陈松喜不自禁,他知道勤王素来最爱美人,故而投其所好,以谢他前日与越王提点之恩。
然而看他的神色,看似满意却又仿佛不以为然,一双深眸淡淡然,如雾霭茫茫般,看不透其中的湖光山色。陈松知道楚臻身为皇亲贵胄,身边早已不缺美人,然而除此之外,他却也着实想不出勤王还有何爱好,若是他不爱美人不好色风流,几乎便找不出他还有何弱点,只是说他好色却又不尽然,他从不专宠任何一人,亦从不真正沉迷女色而予取予求。
以至于陈松有时甚至有种错觉,眼前的王爷只是刻意地以风流为表相,刻意远离朝政而风花雪月。
这些年为官,勤王或明或暗都曾给予不少的指点与助益,这才使得他安然坐上这尚书之位,仕途平稳无波,这暗中的提拔之恩,陈松并非不明,也渐渐了悟到眼前的王爷虽看似风流不羁,却有着一双再精明不过的锐眸,他的才智应不下于睿帝,只是无人知道,他的心理究竟在想些什么。
“本王听说,陈尚书近日新得了件宝贝。” 楚臻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其中意味,陈松却是心头一紧,随即笑道,“王爷真是好快的风声,算不得什么宝贝,不过是昔年睿国流传下来的一件旧物罢了。”
楚臻微微抬头,微风吹过他脸上的几缕青丝,拂过他俊美的脸庞,恁是带出了一片风情。
他扬眉浅笑,语调缓和:“是什么睿国的旧物,倒让本王好奇了。”
陈松见他有兴致,便也恭声回道:“是一具琴,名为青鸳,乃是前睿国公主子函之物…”他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楚臻,众所周知,楚臻爱美人,即使是一个百多年前的绝色公主亦不例外,自成年始,他便收集了不少前睿国公主的画像,与他的风流之名外又添加了一笔。
陈松收敛心神,又道:“此琴乃是睿公主生前常用之物,睿破之日,传言公主亲自挑断琴弦,且道:国之不存,焉有余音尔。后来函初帝派人辗转民间,数载只为寻找这具断弦之琴却始终无果。”
楚臻缓若轻风地一笑:“哦,倒是有趣,函帝派人寻访天下都无果,你却能得,怎知是真是假。”
陈松答道:“下臣亦不能辨识真伪,不过道听途说罢了,王爷若有兴致,待下臣稍后送来,请王爷赏鉴。”
楚臻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陈松又道:“王爷乃是怜香惜玉之人,可惜这前睿公主早夭,若是尚在人间,得遇王爷,怕又是一段佳话了。”他此话本是曲意奉承,然而楚臻并不理会,淡淡扫他一眼,他道:“素闻尚书博学多才,莫非你还有起死回生的能力不成?”
陈松自知勤王不悦,不由讪讪不敢多话。
楚臻见他紧张的满头冒汗,随意地捋了捋衣袖,缓缓道:“当年函帝攻兆之时,一路势如破竹,雄兵百万如入无人之境,兆帝无法抵抗,派出使臣求和,于函帝攻至黎州前遣人送上财宝美人若干,甚至连自家的公主都双手奉上。”
陈松自是知道这断典故:“下臣亦听说过这段,依史书记载,函帝收到书简当夜便命手下将领吴震以三十万精兵经云泉小道夜袭兆国黎州,并将兆国求和所赐之美人连同公主统统斩首于大军之前,以示其必破兆之决心。”
“世人都道函初帝是为英雄,却过于冷酷而不近人情,连堂堂兆国公主都被耻辱地斩于大军之前,你却说这是为何?”
“这……”陈松答不出来。
楚臻推开身旁美人递送而来的葡萄,他站起身来,一双深眸仿佛烟水笼罩着寒露,那么虚渺而入骨,声如冷泉:“只因这世间美人易得,真正难的是得遇同生共死的红颜知己,函帝有幸而遇到了。他一生对睿国公主不离不弃,只因从此世间难再有佳人,故而凡尘皆不再入眼!”
顿了顿,他潇洒地一笑:“只可惜本王没有函帝那般的运气,于是此生便只能做个风流闲王。”
言罢,低低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
门外的喧哗喊杀声透过重重宫阁已是隐约可闻,漆黑的天际一抹火光摇曵。
少年天子倨傲而立,虽仍年轻,但那玉立挺拔的身姿却是尊贵而优雅,远远望去,竟犹如旭日东升,熠熠生彩,让人几乎不敢正视!
“启奏陛下,姬将军已顺利带着公主突围而出。”
高高的通天冠低垂下来,将他的神情笼在阴影里面。
——子函,你终于可安然离去,如此,我便是死……亦也放心了。——
他的嘴角扯出了一抹极淡的微笑,淡的像是雪地里的白梅花,仿佛微尘落入水中荡起的那一丝细微的涟漪。
长身而起,他朗声道:“今日一战,朕与卿家们,同生共死,与睿国,亦同生共死。”
语气中自有一种威严,却带着决绝的气势。
左后禁军俱都双眼泛红,神情冷峻,此时众人虽处于深宫之中,却似觉霜意凌人,寒风萧索。
然而睿国男儿,又有谁是贪生怕死之辈。
此时,他最后一次环视四周的殿堂,目光巡视过五凤银槛,身侧的盘龙金柱,两侧的白珊瑚珠帘。
一时间,恍若隔世。
自他幼年时,不是没有幻想过来日必要励精图治,将睿国日益强大,再不必仰人鼻息,不必受人凌辱。
然而上天却未曾给他机会,父皇驾崩不过百日,他尚未正式登基便已做了亡国之君,可笑,可叹,可悲。
奈何,一声轻叹,仿如水泼尘息,诉不尽的英雄悲意。
身旁的侍女们面上皆隐有水迹涴然。嵛诗抬眼望去,只见人人目中盈辉,樱唇紧咬。
心中忽有愧意,身为一国之君,如今却连自己的臣民亦也保全不住。启口欲言,却见那众宫侍盈盈拜下,异口同声:“今日国破,奴婢们虽不能杀敌,亦能一死而守节,誓不让兆国贼子轻辱。”
嵛诗一怔,几乎落下泪来,他拔出身畔佩剑,只哑声道:“来啊,众将且随朕迎敌。”
临去前,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御案上的那架青鸳,此时,那琴弦根根而断,耳边犹留子函离去前那清越如冰泉之音,一字一句而道
“国之不存,焉有余音,此后纵倾一生,亦将覆兆灭秦。”
霎时间,殿外光影逆流,一阵风吹过,似是吹落了一树梨花。
函史载
睿亡日,公主子函断琴以示其心,道:国之不存,焉有余音尔。
后数年,函帝姬无夜遍寻天下无果。
昔年叹曰,吾不得汝,亦无琴为念,终身之憾。
《函帝 莲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