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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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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的新王府建成之际,已是开春。
朱红的门前,数匹雪白的高头大马,游走于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上面满载皇庭御赐与封赏。
越王之姻既然由皇上指婚,这气势与排场自然也是更显天皇贵胄之气,宫中赏赐亦是络绎不绝。
而勤王又从名位较低的贵族之女中挑送了几个美女为越王侍妾,
勤王楚臻如今也是当朝首辅,权势显赫,既是他所送,自然不能不给名分。
迎娶当日,越王便一同以侍妾之礼将两个美人娶入了府中。
秦绮柔本就只是御使之女,这一朝飞上枝头做了凤凰,全家都是欣喜若狂,又怎会在意这小小插曲。越王是先帝嫡子,又受惠帝器重,未来前途无可限量,将来只怕妻妾如云,先定了这正妃的名份,诺大的王府便以她为尊,又是皇上御赐之姻,这一朝荣宠可非言语可以形容,即便他日漆下空空,也绝不会受到怠慢。
而这正妃与侍妾的分别,成亲当日便章显无疑。
以大红喜轿由王府正门娶入的乃是正妃,而侍妾则只能以一骑轻轿悄悄由后门带入,并且只能以粉色赘饰。
洞房之夜,侍妾还需入内向正妃行跪礼,上茶。由正妃受礼后方可退下,日后还要受其训示。
即便如此,越王的侧妃,侍妾之位,也已受尽众人觊觎,羡慕不已。
新婚之夜,王爷自然毫无悬念地需宿在正妃房中。
三日过后,越王登勤王府拜访,两个侍妾既由勤王所挑选,越王自然会循礼至勤王府至谢。
“宇玄你来得正好,过来同本王一同欣赏依依的琴技。”
勤王楚臻是个颇懂得享受之人,性好奢华,自幼年起便钟情美人茶道,对于政事却毫不上心,吃喝玩乐倒是样样都不落下。当殿之上,也曾被惠帝申塲斥责过数次,虽然如此,他的亲王地位却从来都未被撼动半分,皇帝对他的宠信也从未减去半分,众人虽不解,越王却是心知肚明的。
这正是勤王的高明之处。
生于帝王之家,纵然有才也绝无机会可以一展包袱。
外戚掌权,兄弟乱政,从来都是帝王的软肋,纵有惊世之才,也要掩盖于层层伪装之下。
勤王未必是个贪图享乐之人,但他却绝对是个睿智之人,绝非如表面上所显现出来的这般荒淫无度。
单看这勤王府虽然华美异常,却没有一处逾越仪制之处,由此便可见勤王的精明之处。
一曲终了,楚臻抚掌赞道:“依依的琴技,可真是让本王心猿意马。”
搂着美人,楚臻笑得好不肆意,他的身边还环绕着八个绝色的女子,皆身着云霞般的锦绣宫装,长裙及地,长发披肩,宛如流云,每一个都娇靥甜美,恍若春花,堪比秋水,各有胜场。
“我说宇玄,今日你就别回了,京城这么大,想必还没好好逛过吧,就连我这王府,也是宝物不少。”他笑得暧昧,“我已吩咐下人为你扫出了一处庭院。二哥我亲设宴席,好好款待于你,我还特地请了春坊楼的姑娘们来,这青楼女子的舞可和宫廷女子不同,放得开,又妖饶得紧,包准你看得呀,心理痒痒。”
楚臻说这话时,笑眯了眼,若说容貌,他也是极俊美之人。只是与越王的刚阳俊朗之气不同,勤王的美带着几分阴柔与精致,他身穿一袭做工精美的蓝色长袍,上绣两只仙鹤,神形兼备展翅欲飞。
眉如飞剑入鬓眉,带着一双邪媚上翘的丹凤眼,艳丽的嘴色仿若点了胭脂,若非那一身俊美绝伦的风流体态,真可媲美女子。
“二哥既然盛意拳拳,宇玄自然也就却之不恭了。”对于勤王的嗜好,越王虽感到有几分不畅,却并不会在表面上流露出来。
“宇玄,我知道如今你有妻有妾了,生怕她们喝醋。不过既是王爷,自然便该有王爷的气势,天下没有不好色的男子,你我皆同,这几日洞房花烛,宇玄自觉如何?” 楚臻笑得暧昧,越王却是答得坦然。
“自是不错,只不过刚入王府,众人还都有些不惯。”他说的含蓄,楚臻自然明白。
三女同日进门,又同侍一夫,自然免不了有些暗潮汹涌。
这两日也听闻了越王雨露均沾,对三人也是公平相待,正因如此,正妃秦绮柔有些心存不满,寻了个错处,明为惩戒两个侍妾,暗则是为了在王府立威,这女子之间的勾心斗角,古来有之,越王倒也是听之任之,随她们折腾。
“说起来那秦绮柔也是个大家闺秀,看上去更是娇弱不堪,想不到做了王妃,行事倒还真是出乎意料,大张旗鼓。” 楚臻哈哈笑道,仰口吃下身边美人递过来的一片桔瓣时,还刻意暧昧地含着她的手指半晌,丝毫不介意有越王这个外人在场,一派的风流惬意。
“这样才好,让人凡事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越王淡然一笑,雍容华贵。
对他来讲,与其找个心机深沉的女子,还不如有个爱拈酸吃醋的平常女人来得容易应付。
既然缺少心计,那他逢场作戏时也容易过关。
毕竟他向来将这些春花秋月之事看得极淡,王府之内,就算她们折腾得上了天,他也不介意。
“你倒是大人大量,把她们给宠上了天,若是在我勤王府内,谁人敢拈酸吃醋,可不是那么容易收场。” 楚臻悠然一笑,微微上挑的丹凤冷冷一瞥,却是让人全身发寒。
越王淡淡一笑,不作回答。
比起越王来,表面风流温柔的楚臻实则更为冷血无情。
他的王府美姬如云,却至多只有侍妾的名份,连侧妃都未立一个,整个京城都知道,勤王虽风流好色,却绝不是那么轻易松口之人,能上他的床,不难,能真正入他的眼,却难如青天。
他若是腻了厌倦了,也许前一刻还温存的面孔,下一刻就是冷漠无情了。一旦被视之如敝屣了,便什么都不是了。
正因如此,勤王府虽美人如云,他却是一视同仁,若是有谁为了争宠,他绝对是眼皮不抬地双双撵出府去,勤王的冷酷果决,由此可见一斑。若他是个权臣,只怕手段更为犀利,只可惜他只愿意沉醉于春花秋月之中,而他的内心深处又是如何想的,却是谁人也不知道了。
说话间,管家进来,拜了份帖子。
楚臻淡淡地瞥了一眼,也不多言,便扬了扬手。
管家会意,少顷便引了一个紫袍的官员入内。
宇玄定睛一瞧,见来人正是尚书陈松,见了勤王越王两人都在此,行了礼之后,勤王赐座,他却登时有些紧张起来,魏魏颤颤的只敢坐了半分的椅子,身子更绷得紧紧的,额上冒汗。楚臻却是只作不知,眼眸子在他身上转了转,一径笑道:“你可来得巧了,我这可是刚刚进贡的云雪翠峰,皇上命人赏了一些,尚书尝尝这滋味,可是不是天下极品。”
尚书此时却哪里坐得住,勉强笑了一笑,品了几口,却是浑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朝越王脸上瞥了几眼,见他一副云淡风清的模样,犹豫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试探地开口道:“两位王爷可曾听说了,梁国舅的儿子梁成今日在集市上被人活活打死了。”
宇玄眼未抬,眉未动,楚臻却是笑了:“这是刑部的事,怎得揽到了尚书的头上,更跑到了我勤王府来。”
陈松道:“打死梁成的,不是别人,正是宋将军之子宋玉,只是宋玉重伤在身,回府不久,却也一命呜呼。刑部不敢定夺,梁国舅与宋家都是一状告到了皇上那里,谁知皇上勃然大怒,却是说了句‘这么点子小事也要请示朕,朝廷养你们这些人有什么用?刑部若是做不了主,便上报尚书定夺。’如今下官可是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只能来请示勤王,讨一剂良方。”
越王心念一动,不由暗自好笑,皇上脾气是发了,却楞没定下个子丑寅卯来,这当中道理倒也不难明白。梁贵妃盛宠日隆,如今有孕在身,惠帝漆下虽有数子数女,但都是些位份不高的宫侍所生,如今梁妃有孕,指不定便是他日的太子,陈松哪敢得罪了梁家。
而宋家却也不是好事的主,如今宋大将军正出兵在平定西北之乱,手握重兵不说,宋家世代更是大将出生,当年也是随着函初帝定过了江山的,到今日早已是根深蒂固,哪是可以轻易动得的。
宋家与梁家本是惠帝用来互相制衡的手段,为人君者,要时时制衡朝中格局,动了哪一方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惠帝无论偏了谁都要落个不是,索性两不相帮,只苦了底下的人不想淌也得这趟浑水了,陈松自然更是一个头两个大了。
“皇上的所思所想岂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够揣摩得到的。皇上都没下旨意,怎的本王就有法子了。唉,你要美人来找本王倒是对了,为这种事来烦扰可就是你的不是,来来来,你们去好好劝慰劝慰陈尚书,瞧他这额头的摺子,都皱得可以夹死只蚊子了,哈哈哈哈。” 楚臻一番话,可谓是滴水不漏,陈松正待回言,却已被一群美人突然间团团围住,一时间香风涌动,头晕目眩,竟更是语不成句。
“王……王爷。”陈松面色赤红,却还是维持着几分清醒,“下官如今实在无奈,恳请两位王爷指条明路。”
这陈松,既怕得罪了宋梁两家,又怕失了官位富贵,触怒君颜,越王宇玄却在此时不咸不淡地道了句:“真要拍案定罪,却也只有皇上才能做得到,若是知道皇上的心意,行事还不容易得多。”
陈松微微沉吟,细细琢磨他话中之意,渐渐地有茅塞顿开之感。
不错,梁家虽贵为当朝国舅,梁贵妃又身怀六甲,却终究是外戚,若是生下了皇子只怕威胁只增不减。对皇上来说,与其将来让外戚独大,还不如安抚住此时仍在征战的宋家,梁贵妃再受荣宠,终究不过是个后宫妃子,一个女人和江山比起来,在帝王眼中熟轻熟重,自然不言而喻。
“人活在世上,不能无傲骨,但若锋芒太露,却不是好事。” 楚臻笑得意味深长,“本王那时对太傅也是如此说得,人生在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即可。”
宇玄闻言,眉头微微一蹙,终也是缓缓优雅而笑。
陈松自然明白两人之言,既要办梁家,又不可责罚得过重,反正当事人都已死了,谁是谁非在帝王与江山之前根本不是那么的重要。
站起身来,他深深一拜,“多谢两位王爷提点”,来时的愁云惨雾已是消逝不见了。
“提点?我与勤王可什么都没有说过,你我在此处轻飘飘一句话,到了皇上那可就是鹅毛大雪。”宇玄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凌厉至极,陈松自知失言,再度恭声道,“是下官失言了,告辞告辞。”
他离开时,脚步有几分踉跄,可见越王这一眼的气势威严,令他有不寒而溧之感,完全达到了震摄人心的目的。
这陈松虽是尚书,却似乎很忌讳勤王,照这样子来看,他遇到难事来找勤王的时候不是一次两次。
依他之才,确实也难堪尚书重任,只是为人谨慎还算得是长处,但是惠帝却还是让他坐在这把朝之重臣的交椅上,莫非……惠帝心知肚明,有勤王在其后的提点,陈松绝不会行差踏错。
如此说来,惠帝只是表面上不用勤王,不给予他实权,却又让他在幕后提点朝政,既可用得,又不怕他手持重权……
宇玄心中暗自思量着,冷不防却听得楚臻朗朗吟道:“江天梅雨湿江篱,到处烟香是此时。苦竹岭归去日,海棠花落旧栖枝。春宵思极兰灯影,晓月啼多锦幕垂。惟有佳人忆南国,殷勤为尔唱愁词。”
他微微一笑,回过神来:“想不到二哥倒是好文采。”
楚臻摇了摇头,故作神秘地笑道:“这诗可非我所做,不过是谁人所做,只怕你猜不出。”
宇玄挑眉,却见楚臻站起身来,对着他笑道:“走,二哥带你去看一件珍藏,只怕全天下,也只此一件了。”
书房内,楚臻小心翼翼地移开一个暗格,取出了一份卷轴。
他极珍爱地拂去上面的微尘,有些痴迷地凝望抚摸着画卷,感慨道:“初见时便想不到天下竟有这样的美人,本王身边虽美人无数,与她比起来却终究是些庸脂俗粉。”淡淡一笑,竟是冷意,“全都是些为了讨好本王而无所不用其极的女子,又有谁能有这样的气韵风度,可惜太过年幼,若是假以时日,只怕更是倾尽天下,也惟有这样的公主,才会为了函初帝义无反顾地赴死,人生若得此情相待,夫复何求。”
宇玄未看画卷,却已有些鄂然,犹记得宫廷之上,楚臻还一脸满不在乎地笑话函初帝的痴情,却不知原来他是极羡慕的。
这样一来,他便也有些好奇,将目光朝画上移去。
画卷已然泛黄,却依旧清晰地看到一个谪仙般的美人跃然纸上。
她身着浅淡优雅的宫裙,虽仅弱冠,但衣袂飘飘,气质尊贵而高雅,那目视远方的美眸中带着不知名的浅浅忧伤,点滴不沾尘俗。白烟迷蒙,她像瑶池逸仙,似乎无论怎么抓住握住终究会像这白烟一般飘逝无踪。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诗,正是楚臻方才所吟:
江天梅雨湿江篱,到处烟香是此时。
苦竹岭归去日,海棠花落旧栖枝。
春宵思极兰灯影,晓月啼多锦幕垂。
惟有佳人忆南国,殷勤为尔唱愁词。
短短的几句诗词,道不尽的温柔遣眷,藏不住的含情脉脉。
而落款处,却是赫然两字:嵛诗。正是睿国末太子的名讳。
“这画之所以能躲过兆军洗劫,据闻是由于当年的睿国末太子将其暗自收藏在了书房地下的暗格之内,足见他对其珍视至极,连后来函帝入主这睿国皇宫时都未察觉,还是当年的一名宫侍无意中发现了,暗地里偷运出宫转卖。” 楚臻微眯起眼笑道,“嵛诗身为睿国太子,却对自己的妹妹有如此之念,由此可见这公主该是如何的倾国绝世了。”
宇玄并未接口,只因他在看到画卷的那一刻,已骤然间的浑身一个激灵,向来自制平静的俊脸上也克制不住地有些隐隐的发白。
这公主,他何尝没有见过,恰恰就在那帝姬谷中。
曾经空白的那段记忆,霎时间如潮水般涌入了脑海之中。
函史载:
睿亡日,太子诗为救其妹函,遣姬无夜率五千兵护其而逃。
兵覆四千余人而成。
诗于城破日戮敌数千自尽而亡。
《莲妖•函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