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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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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函帝莲妖》
池中的莲花忽然荡了一荡,一阵风过,将碧绿荷叶吹得摇曳生姿。像是昭示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越王所率的兵马已到了帝姬谷的外围。
“王爷,再往前便是帝姬谷了,人烟渺至,怕没有什么猎物吧。”
一个副将小心翼翼地问询道,这几日越王突然有了很高的兴致,说是要去京城周边狩猎几日,正好疏松疏松筋骨。
越王自从大婚以后,便得到皇帝的重用,而他虽在朝堂上寡言少语却深得惠帝的器重,以他一个长年在边疆带兵之人,乍然交出了兵权自然倍感无聊,也因此,当他言辞切切地和惠帝上折说想要去京都周边狩猎三日之时,惠帝二话不说便直接准奏了,甚至还让各家王爷多多借出些精兵良将,务必使越王尽兴而归。
有皇帝的一句话,自然越王很快的就借来了不少各家王府的精兵强将,再加上越王府的内侍,浩浩荡荡的竟然也有数百人。
如今已是第二日了,虽已有了满载的猎物,但越王看来仍不满足。
眼前的帝姬谷仍是大雾弥漫,似是比平日更浓,透着仿若刺骨的冷意,众人站在谷前,静静等待着王爷示下。
越王倨傲地从马上飞身而下,与平日的锦衣华服不同,今日的他一身黑金色的束身劲装,漆黑的长发被绑在身后,随风乱舞。神情看似懒懒散散地向四周望去,向前走了几步,却骤然停下,微扬嘴角。
“本王入京时曾被船家循着一条小路带着来过此处,记得此处风景绝佳,怕是有不少珍稀的猎物在内。”他沉声下令,“走,进去瞧瞧,本王这两日正好猎得兴起,说不定能捕上什么珍禽异兽,若是得了,自然大大有赏。”
众人于是也跟着精神一振,本来就是派来跟随王爷尽兴,只要王爷乐意,谁敢说个不字。
毕竟是训练有素的王府御林军,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迈着整齐的步伐朝内城门的方向走去,渐渐地,越王宇玄开始注意到两边的这里的景色虽然显得越来越荒芜,到处都是一片萧条的景象,却隐隐的似有花香传来。
他知道这是障眼法,在边疆偏僻统兵打仗之地多年,死人都见得多了,更从不怕什么神鬼,那一日若非在见到了那绝色的公主一时失措,惊艳之下乱了阵脚,又怎会被那区区的不知什么妖魔鬼怪所算计。
也因此,今日一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子涵,他们又来了,这些人竟是这般的不死心,凡人就是如此,遇到一点美色便无法自持,便要据为己有。”精致的少年发出叹息的笑声,浅色透明的眼眸流露着淡淡的惋惜与不舍,宛如碧空之上的流云。
他轻抚着怀中双眸紧瞌的少女,那纤薄精美的唇惨淡而显得没有血色,娇美的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最精美绝伦的雪梅工笔画,虽然惊世绝艳,但也素淡冷瑟。
少年的眸中忽然划下泪珠,晶莹得像是世上最玲珑美丽的水晶。
那一年,无意中出世的莲妖在战火延绵的凡间见到了这位少女公主,他爱上了她,于是甘愿化为皇宫中太液池中的一株清莲。看着她每日在池边抚琴低吟。
莲妖并不懂得男女之情,他只是纯粹的为仍是少女的子涵而心悸,他喜欢她的琴音,喜爱她的歌声,甚至她缓缓低语的神情,他并不理会国之存亡,也不在意天下谁人为主,不在意她是谁人,只是他知道自己是妖,而她是人,于是便连化成人形接近她的勇气亦也没有。
“我知道……这两百年来,我又未尝不是做着同样的事情,我禁锢着你,凝聚住你因为落崖而消散的魂魄……可是这两百年来,我却始终无法让你睁开眼睛看我一眼。”
是啊,他是妖,而她是人,他虽救了她,却也折损了她的魂魄,他曾用尽一切的方法想让她也成为妖,他试图将自己的精魂将自己的妖力注入到她的体内,却一次次被她排斥,那是从心底最深处的无意识的排斥。
最后,他只能用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将她的生命力延缓,冻结住,而她,也不得不永远地陷入沉睡中,日渐虚弱,直至他自己亦也日渐枯萎,这或许便是惩罚,惩罚他违背天条,跨越凡人与妖之间的界限。
“子函,为什么?为什么要拒绝我?你甚至都没有睁开眼看过我一次,和我在一起不好吗?我可以给你永恒的美貌,再不受凡人才有的生老病死之苦。你却这样绝情,我分明救了你……却只因我是妖,你是人,你就这样拒绝我吗?”
莲妖痛苦的喊道,那声音带着少年般的婉约清脆,池内的莲花仿佛忍受不住这种悸动,纷纷颤抖起来。如今已是两百年了,莲妖比谁都清楚地明白,少女常年的沉睡,身体已近极限,若是再不放她离开回到人间正常的生长,她便会继续憔悴下去,直至生命力重新枯竭。
雾气依然浓重,很多人根本就看不清楚山谷两旁的景色,走得亦步亦趋,可是常年习武内功精湛的宇玄不同,只见那山谷似乎比他上回来时还要更窄一些,也就有十米左右,两边是高耸陡峭的山峰。而并非曾经所见到的美景。
“呵呵,障眼法么?雕虫小技” 宇玄的嘴角似乎噙着淡淡的笑意,有了倪端便代表着找到了入口。他取出身后的长弓,众人不解为何明明没有猎物越王却要引弓拉弦,
只见他的目光遥遥望向远处,黑发在风中飘扬,弓如满月飒然飞出,那风姿清冷绝俗,好像眼前面对的是千军万马。只是一瞬,嗖的一声,箭已冲入浓雾之中,在众人惊愕的神情中直直地没入不远处的谷壁,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教所有人都惊愕不已。
“王……王爷!”虽被眼前的一幕惊得险些说不出话来,然而众人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御林军,压抑下最初的震惊,紧跟着越王的副将忍不住出声道,“这是……”
越王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带着某种诡异的高深莫测的笑意:“本王要猎的,自然非世间寻常物。”
副将微微一怔,方才那一眼说不出的凌厉与气势逼人,他立即明白了过来,于是肃容道:“是。”随即对身后的人挥手,“所有的人都跟上,听从王爷吩咐。”
阵阵寒意袭来,眼前的雾气仿佛因着方才的一箭而渐渐消散之中,花香中,宇玄一身黑衣,别无其他赘物,看似无华却是格外的刚毅超拔,眼前的清冷幽香竟让他无端的生起了几分亲切熟悉之感,这样柔柔和和、清淡悠远的冷意似乎以前也曾感受过,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的他尚是意气风发的小小少年,养尊处优,无论是威严的父皇还是艳冠后宫的母妃,无一不夸奖着他的年少有成,聪慧过人。直到那日,一纸圣旨将他调离京城。临别时,母妃哀伤不舍的一遍遍的抚摸着他的头发,从此后,他一人在边关看大漠孤烟,云起云落,便是母妃死去的时候都无法前来守灵。渐渐的,无知的少年在岁月中的成长,慢慢的体会到了当年别离的无奈,明白了这一生因着生在皇室的命运。
不知那两百多年前的公主,当她在漫天的战火中夜半逃亡时,当她在悬崖边挥开函初帝的时手时,可曾也有他彼时心头的宿命感,无可奈何花落去……
想至此,掩于袖中的手紧了一紧,越王微微皱眉,试图撇开这无端涌入心头的孤寂与思绪。
一片苍苍翠竹映入众人的眼帘,千杆为林,碧青得不见一丝杂色。竹林间氤氲着冷冽的清香,风吹竹叶泠泠清音。然而,令人惊异的是,这样的竹林,这样的季节,居然在飘雪。在一片碧绿中,夺目耀眼的光芒中,雪晶莹出尘。
然而,意外中的必然,是眼前再次出现那处他曾见过的庄园,依然的轻纱幔慢,唯美的仿佛人间仙境。
“王爷?”众将领都觉得事有蹊跷,传闻中人际飘渺的帝王姬谷居然如此景致已是出乎意料,如今竟然还有一处宅子,更是无端的透着诡异。
却见越王只是微微一笑,便仿佛毫无顾忌的抬腿入内。
众人紧随其后,却无形中仿佛被什么重重的击倒在门口,蓦然一疼,一股腥甜冲上喉头,唇齿之间竟是血腥锈味,一时间,寸步难行。
再看越王,早已不见身影。副将不由大惊失色,此行王爷若是有个万一,他们难辞其咎。
“我就知道,你定然还会回来。”莲妖端坐在池边凉亭,墨绿色的长发只用一根绿玉簪子别在脑后,玉般白璧无瑕的脸庞衬着沾霞若粉的颊凝映着令天地失色的空灵华彩。若非那额间的银色莲花印记与周身漂浮在空中的薄衫,眼前的他看来几乎与寻常的贵族美少年几乎无异。
与第一次明显的敌意不同,他沉静的神态不由让越王微微眯起了眼。
“你在等我!”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莲妖微笑着睥睨他:“我的禁地唯有身怀帝王之气的人方可入内,这两百年来,你们姬家至少有两个帝君王爷曾无意闯入,不过以你的龙气最盛,居然可以突破我所禁锢的记忆,看来,美色果然是你们凡人最大的诱惑。”少年轻抚着怀中少女的面颊,巧笑兮分。
那少女依然的白衣如云,青丝似墨,秀指纤纤,如冰似玉,真真是如传说一般的清华出世而不着点尘媚色。
“把她给我。”
“给你?”莲妖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事情,不由笑靥如花,堪比青瓷的声音呢喃轻道,“你以为你是谁?……”
霎时,周围涌出无数的一人高的荷叶与粗壮如树干般的绿茎,满布的毒刺将宇玄团团低围绕在正中。
“如今,只要我轻轻的一挥手,你的小命便不再了,你……凭什么和我要她?”
宇玄并不为他所动,卓然犀利尽压眉睫,却是隐而不发,那不是身在上位的孤傲之气,而是长期磨砺出的不惊不惧不忧不喜,心如止水的冷漠淡静。
“你上次既杀不了我,这次,也杀不了……”
“你说什么?”莲妖面色一凛,长袖回雪,墨发凌乱飞扬“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宇玄依然双眸如星,神态清冷,不动声色的扫过他怀中依然沉睡中的公主,他冷漠道:“你留下她,可你根本得不到她,不是么?”
莲妖眉头微皱,宇玄冷目一扫他微微变色的脸与蓦然而生的慌乱,愈加笑得清冷:“把她给我,我能救她!而我也有能力在凡间保护她。”
浑然不顾周身的危险,他开始缓步走向莲妖。
“让我救她!”
莲妖冷冷地看着宇玄,随着他的靠近,那身上隐隐的凡人所看不见的金色龙气便愈加的明显耀眼,而怀中的子函显然也感受到了这阵暖意,对长久以来阳气不足的她来说,这无疑等于是最佳的良药,使得原本苍白的脸色竟渐渐染上了一抹绯红。见此,莲妖的心头愈加剧烈的挣扎起来……
水气氤氲,白雾缭绕。
“你可知道她是谁?”莲妖忽然抬头,“你带她回去只怕不是人人都容得下她。”
“我不在乎!”冷冷一句话堵死莲妖未竟的嘲讽之意。宇玄再逼近三分,“我只知道,我能救她,便能保她。”
低叹一声,莲妖的手绕过少女柔亮的长发,发黑如墨,指清如玉。
“好,你要带走她,可以,不过……须答应我一件事。”
…………
待越王走出他的禁地,少年终于再也支持不住,不及掩袖,一口血已顺着嘴角流下。
方才的傲然遽然褪去,徒留更甚十分的虚弱,冷汗刹时浸透薄纱,这百年来,他是以自己生命力在延缓子函的魂魄,骤然的别离却仿佛抽空了内心最后的依靠。
犹记得那夜他从崖下找住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她,心好痛——
如此时一般的痛。
血脉中流的似乎不是血,而是尖锐的冰凌,刻骨的磨砺着自己身上的每一寸。
如今,终于可解脱了,只因一个执念与不甘,他救了她却强行延续了她两百年的生命,却仍然一无所有,甚至还需要让自己进入数十年的沉睡方能痊愈。
也罢,也许让她回去,方才是最好的选择,只是,当她醒来的时候,可还能接受……人间早已沧海桑田的变化?可还会……依稀记得自己一点?
苦笑,蔓上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