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面谣》青山老虚

9、09 但使龙城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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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处破庙之中。

　　弥虞看着眼前的女孩熟练地用地上的火石和干柴生起了一把火堆，看着面前“噼里啪啦”燃烧跳动着的火焰，她突地感到一阵恍惚，忍不住低下头去看自己手，那双手光滑细嫩，指节修长合适，可偏有那一样碍眼，就是她刚刚杀掉那元恭勒人时溅起的鲜血染上了她的手背，这一排血滴依然干涸暗红，在白皙的手掌上显得分外的扎眼。

　　这是她前十四年间拿来吃八宝鸭，吃清溪斋的点心，拿来喝花酒舞文弄墨的手，可是她刚刚用这双手……杀人了。

　　常佩……

　　不知道为何，她脑中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常佩，当时在长街上，他不就是这样毫无留情地，杀了那群黑衣人。

　　她并不记得那时的情景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只记得脑中空白一片，等她反应过来，那元恭勒士兵已经倒在了面前。

　　那常佩呢，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是怎么想的……

　　不知是不是弥虞的错觉，她竟然感到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可四下只有她和这个小女孩，倒像是凭空随着她记忆显现出来的，这味道愈发浓郁起来，她只觉得头痛欲裂，自心中升起一阵无端的躁动。

　　这躁动慢慢侵袭了她的脑海，正当她不知所措的时候，突地感到手上一沉，抬起眼，视线逐渐清明起来，那个女孩正细心地为她擦拭手上的血污。

　　她心中一滞，低语道：“多谢……”

　　“该谢的是我，”女孩摇摇头，她抬头看着弥虞，嘴上扯出一个看起来比哭还要悲伤百倍的笑容：“女侠姐姐，我叫小思，谢谢你刚刚救了我……”

　　弥虞看着那女孩鼻尖泛红，眼睛氤氲着一片泪光，她强作镇定的模样，言语间故作老成，仿佛已搁下客栈中所发生的事情。

　　弥虞一时心中百感交集，只愣愣地说道：“我不是什么女侠，你叫我……”顿了一下，也同样苦涩地笑笑，轻轻说道：“叫我阿虞便是。”

　　小思点头：“好，阿虞姐姐。”。

　　两人一时无言，那女孩便低着头摩挲手掌，弥虞这才发现她掌心有一处小小红云印记。

　　那印记是在别致，弥虞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想着这应该是她的胎记吧，便反应过来，轻声问道：“小思，你可还有其他亲人？”

　　小思愣了一下，抬着眼想了会：“有！出了城，下至平关，再走上个四十里路就到了清河村，清河村里住着我婆婆舅舅一家……阿虞姐姐呢？”

　　弥虞一愣，今夜元连州突然失守，照着这个架势来看，元恭勒绝不会让连州有向外通报的机会出现，看来今天寄给邮驿的信八成明天也送不出去了。

　　只是此刻她却不着急回去，她看着小思，刚刚的声音未脱稚气却又微微带着颤音，想来心中还是惊魂未定。

　　她思虑良久没有说话，小思反倒看着她忧心忡忡的模样先开了口：“若是姐姐没地方去，便跟我一起回舅舅家，舅妈虽是凶了点，但好在舅舅人好，他定会收留阿虞姐姐的！”

　　她话还未说完，弥虞突然轻轻将手搭在小思的头上，小思浑身一颤，愣愣地看着她，只是她眼前的这个人满目坚毅，仿佛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决绝。

　　弥虞微微笑了一下，看着她说道：“小思，我会带你回到清河村，我保证。”

　　火堆上的火苗上窜，燃烧着干草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显得着破庙内出奇的静谧。

　　小思反应过来，反握着弥虞的手，浅浅笑起来，此时这笑相较于适才放松许多。她点点头，声音轻扬：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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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破庙。

　　弥虞找了块干树枝，在地上借着烟灰画着连州的布局图，昨日白天她逛了逛连州，已差不多摸清了几条主街和巷子，虽还有几条小道不甚了解，却已是够用。

　　虽说答应了小思带她回到清河村，可是现在离开连州都是问题，外面的人不知连州困境，连州亦无法传出讯息，这样的僵局若不打破，她们只能在连州这小破庙里躲着官兵苟且度日。

　　弥虞突然感觉一旁有人注视着自己，她抬起头，看小思从梦里醒来，正怔怔地看着弥虞。

　　“你醒了？”

　　小思起身，看着弥虞一旁的几个干饼，眼睫微眨，透出几分渴望，肚子已是不争气地唱了两声。

　　弥虞轻笑，解释道：“我早些出去看了一下，在粥铺里拾了些饼回来了，都是昨日剩下的了，有些凉，勉强还能填填肚子，你先吃些。”

　　小思拿着饼，咬了一口发愣。

　　弥虞知道她在想什么，粥铺老板遇害，白日里烟火气十足的早点摊上已然冷清，那曾经一大早就摆在摊上热腾腾的干饼都四下零散地落在地上。

　　昨夜突然发生的一切都恍然如梦，只是这梦过于残酷，厉悲缠身。

　　弥虞不忍再想，将这些悲情都克制住，转过身继续看她身前画的城中地图。

　　小思注意到，靠近细看：“这是连州的布局图？”

　　弥虞点头，继续研究地上的位置：“是，今晚你在这破庙等我回来，我看过了，这儿还算隐蔽，一时半会不会被人发现。”

　　小思良久没有说话，突然怔怔地开口：“阿虞姐姐，你要去哪儿？”

　　弥虞没敢抬头：“我出去看看状况就回来……”

　　“那你为何将礼花厂的地方标了出来？”小思指着地图上礼花厂的位置，那里被圈住标明，她声音微微发颤，跪在弥虞身前，“阿虞姐姐，你要做什么去？”

　　弥虞知道瞒不下去，便耐心解释道：“小思，你可知道，国律第三十二条有曰，除春节除祟和中秋团聚之际，平日禁烟爆礼花这一说。”

　　这一条是前两年，由于礼爆过量，安河受染后，父王颁下的新规，那时候她还在大庆宫中，为了满足她的好奇，父王纵容她在屏风后听他与律官谈话。

　　“似是听过，可……”小思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礼花厂，突然抬起头来，不可置信的看着弥虞：“阿虞姐姐，你不会是……”

　　既是安庆国律，那群野蛮的元恭勒人必不会知晓。

　　小思反应过来，抓着弥虞的手：“如此危险之事，你也只是一个女孩子家，怎能如此，若是，若是被他们抓住了……”

　　弥虞反过来拍拍小思：“放心，你只在这里等我就好。小思，你不是昨日还叫我女侠，这天下的女儿身本就该选择多样，可以像你娘亲一般柔情似水，也可以像我这般，像我这般……”

　　弥虞想了想如何夸赞自己，最终敲定：

　　“像我这般巾帼不让须眉！”

　　小思摇摇头，看着弥虞：“那我更要同你一起去！”

　　弥虞想说些什么，小思却接着说道：

　　“我想成为像阿虞姐姐一样的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侠，去保护像我娘亲这样柔情似水的女子！”

　　弥虞一愣，小思紧紧地看着她，似乎若是她要是不允下，她那便还有着另一套说法去缠她，她突地轻笑起来，仿佛看见白荀日常头疼的样子。她笑得没头没脑的，把小思看的满头雾水，她正想说些什么为自己再争取一下，便看见弥虞对她点头，笑容明朗：

　　“好，我们一起去保护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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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

　　元恭勒的大兵闯入连州后，城内破防，元恭勒的人立刻鸠占鹊巢，霸占州官府邸，将连州百姓集中看押，并派士兵日夜巡守。

　　元恭勒显然并未看重礼花厂，只安排了七八个士兵在此处防守，那七八个士兵觉着这是个苦差事，纷纷钻到前院里烤火闲聊，而爆竹礼花大多堆积在后院和两边的厢房。弥虞也正是寻着这个缺口，从后墙翻进礼花厂中，接着猫着腰从后院向前一路探去。

　　快走到前院的时候，她听着那边传来嚷嚷的大叫声，便赶忙隐入一旁的暗处盯着。原来是一个士兵叫嚷着要去解手，便抱着肚子向后院的茅房窜去。

　　想来所有的士兵都聚在此处了，弥虞数了数，此处一共七个人，加上刚刚去茅厕的高壮男人，一共是八个。

　　弥虞看着手上比划着的‘八’，四下仿佛一阵冷风吹过，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摇摇头把手放下。她可打不过八个身强体壮训练有素的士兵，若是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接触到的好。这样想着，她又探出头去继续打量，准备伺机而动。

　　那七个人围在一起烤着火，其中一人烤着铐着突然骂骂咧咧起来：“他妈的，没吃几口饭，倒是趁着解手去偷闲！”

　　原是在气恼那偷懒的家伙，另一个人接话，亦是没好气地道：“也不知道叫我们来着做什么，难不成害怕有人偷这些玩意拿去放了庆祝？”

　　“这连州的百姓只一日便降服于我们元恭勒，这安庆也不过如此，全都是一群贪生怕死的软骨头哈哈哈哈哈哈……”

　　弥虞攥紧手中的长鞭，她强忍着自己冲上前欲要理论一番的冲动，耳边继续传来的是那群异邦人轻蔑的讥诮。

　　那边的矮瘦些的士兵突然感慨道：“也不知这仗还要打多久，这都多久了，简直没个完！”

　　“完不完哪是我们能说了算的！”另一个人冷笑一声，“先是被齐国的那位打回汜水境内，接着是安庆又派人来干涉我们，听说现在又是受了哪边的提点，转头来攻打连州，这一仗接着一仗，真是吃不消！”

　　“可不是，我走之前，我家小儿才满月，怕是现在都会说话了！他妈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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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弥虞眼神微微一黯，手中松开长鞭，她不再看那几人，心下像是重新做了什么决定，扭身向后院走去。

　　只是她一路并未发现，先前一开始的高大士兵并未去茅房的地方，而是在那草垛里解手。那士兵起身的时候就看着一抹从未见过的娇小身影跑向后院，便疑惑着想跟了过去，只是下一秒，便被人捂住了口鼻，一刀没入了心口，就在这寂夜中一命呜呼。

　　元甯将那高个士兵的身体拖入草垛之中，拍拍手，看着那边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

　　看来冥主说的是，这小白兔急了也是会咬人。

　　可是若是无伤大雅地咬一口也不见得有什么本事，便看她能再翻起什么风浪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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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思在礼花厂的后院的巷子里着急地张望，看一块石头飞出后墙，骨碌碌地落在自个面前，她一咬牙，便转身跑向礼花厂的正门，边跑边大喊着：

　　“走水了！走水了”

　　“快来人啊，路上走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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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花厂厂内的那群士兵面面相觑，抓起手中的军刀便冲出大街去查看究竟，可小思早已蹿进了另一边的巷子里，他们如何也找不到刚刚喊话的人去了哪里。

　　正疑惑着，街上巡逻的元恭勒士兵被吸引过来，质问道：“怎么了？什么走水？”

　　刚刚看守礼花厂的人答道：“不清楚呀，刚刚似乎听着有人在喊失水……”

　　话还未说完，身后礼花厂的大门突然在身后被猛地推上，接着传来一阵乒乒乓乓地声音，他们一惊，忙冲过去推门，那门却纹丝不动，这才反应过来大门在后头被闩木死死抵住了。

　　“谁？谁干的！”

　　众人大吼着，正四下看着寻找能进去的法子，突然一片天边红光乍现。

　　“那儿是怎么了！”

　　一人大声喊道，他们这才注意到礼花厂内一片火光，各个厢房不知道被谁堆放了易燃的干草，只一把火，火势便可以迅速蔓延起来。

　　下一秒，从院子中突然蹿出一阵明光，那到光急速如电，飞升至半空中，接着是一阵震天的轰响，众人吓得一个激励，再抬头时，天空中五光十色，一朵绚烂的礼花绽放在夜空之中。

　　“是烟花！”

　　闩木被撞开，士兵们冲进去，发现整个后院和厢房连城了一道火墙，凭着他们的肉身根本冲不进这火势中。而在厢房与厢房之间，成箱的礼花炮筒堆放整齐，累得满院皆是，正顺着火势由外向内被点燃。

　　霎时间，一阵一阵闷雷声起，夜空如白昼一般亮得分明，礼花五颜六色的火光照在元恭勒士兵错愕的脸上。

　　四处的元恭勒士兵纷纷赶来救火，没有人注意到放火之人顺着小路一路跑到汇合处，那儿有个小女孩正焦急地等着，看见她如期而至，小女孩脸上高兴地笑起来。她伸手抓着那小女孩的手，两人一起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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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天色彩斑斓的礼花绽放在空中，这些只在正月时间象征着幸福团圆的美好绚烂此刻照亮了连州的天空。

　　被集中关押的百姓们仰头，痴痴地看着这绮丽光景。

　　他们满目憧憬，仿佛眼前还是一家团圆，城中邻里和乐的景象。可他们脚上带着铐链，面上一片血污，身上伤痕累累。

　　他们闻见的，不是食物的鲜香，而是身边人身上伤痕结痂未得处理的血臭；

　　他们看见的，不是一家团聚亲人相伴，而是一群无名无姓惊魂未定的可怜百姓。

　　可分明他们从未做错过什么，却要变成在这里苟活，靠着懦弱胆怯才能勉强捡回一条性命的可怜虫，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恶人们在属于他们的土地上为非作歹，肆意横行。

　　可是他们收成靠天命，安居靠朝堂，他们朴实行善，他们又做错过什么？

　　天道为何如此不公，害他们的双亲，辱他们的妻女，夺他们的家园，还要践踏他们为人立于这世间的一点尊严！

　　凭什么！

　　“他妈的！跟他们拼了！”

　　不知谁大喊一声，众人如梦初醒般，一抹脸上的热泪，突然一鼓作气地向外冲去，与那群手持利刃的异邦人扭打在一起。

　　那礼花依然在天空绚烂，在它绽放下的土地上，属于这片的土地的人伸出手来，想要夺回他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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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州境外数公里远的军营之中，常佩一身银甲戎装，看着远处漫天礼花的连州城。他看了良久，直到身边有人靠近叫他：

　　“常将军。”

　　常佩没有移开视线，在那片漫天绚烂中微微蹙起眉头，问道：

　　“今天可是什么节日？”

　　身旁的侍从想了一下：“刚过初夏，还未有什么节日。”

　　他似是了然，转过身，将目光看向汜水的另一端。

　　那边，是元恭勒的大帐。

　　怪不得探子回报他们烛灯彻夜，原来如此。

　　“好一出空城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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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庙。

　　连州城一夜暴乱，元恭勒人此前并未防心于这群手无缚鸡实力的平民，因此连夜逃出不少百姓。

　　一些无处可去的流民跟着弥虞和小思来到破庙，将众人安置好后，两人才寻了一处角落歇下。弥虞正理着身上的衣服，抬头看着小思脸上脏兮兮地，自个却庞然不知，便禁不住轻笑起来，伸手替她擦拭脸上的脏污。

　　小思不好意思地笑笑，倒是更为大胆地贴在弥虞身边，担忧着问道：“阿虞姐姐，你说真有人能发现我们吗？”

　　弥虞细心擦着她细嫩小脸，一边认真回答道：“异邦人不懂安庆国律，他们想不到，但我们的人一定能发现异样，”

　　她见小思没有回话，这才注意到小思担忧的神情，她轻拍小思的头发，安慰道：“你放心，姐姐一定带你回到清河村，让你回到亲人身旁。”

　　只要援军来城，城门就不会是元恭勒的人安札在岗口，那就可以带着小思离开这里了。

　　“那姐姐呢？”

　　小思突然发问，弥虞一愣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向身旁望去，这群灰头土脸，饥寒交迫的人都是连州的流民，此时连州满目疮痍，都在等着她信誓旦旦所谓的援军，可若是没人发现呢，若是根本没有所谓的援军呢……

　　弥虞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抉择：“我一定会将你送出去，等你安全回了清河村后……我会再回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