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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但使龙城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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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中。
“你说什么?”
白荀揪着李卫衣领狠声质问。他平日向来是和和气气翩翩如玉的样子,从未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候,可现在他满目熊熊怒意,恨不得要撕碎了李卫一般,他声音渐冷:
“你且告诉我,怎么能丢了她!”
他们丢的,是他视如珍宝地保护了十五年的小丫头,这十五年间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敢离开她半步,偌大寒谷又如何,神妖争锋又如何,他只想好好的待在她身边,宠她,让她,愿把这世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如数家珍的奉上。
若是那时候他陪在她身边,她不会沦落成那样落魄模样。所以他要弥补,既然给了新生,他就要将曾经她失去的渴望的所有,全部都弥补给她。十五年,他看着他的阿虞一点点从一个小小糯糯的婴孩,慢慢长成一个娇俏灵动的少女,他心中欢喜,他多希望就这样陪着她过完这简简单单的一生,无忧无虑,无风无浪。
可是呢,他们说,只短短半日,只他不在的短短半日间,那小家伙就在那恶境之中丢了?
白荀只觉得胸口滞闷,他不想在听这群废物解释下去,他厌恶地甩开李卫想要冲出门去,李卫却一噗通跪在了地上,声音隐忍:
“白医官!”
李卫跪在地上,将头埋在地上,声音悲壮:“我等一定前去寻找公主,可眼下请您立刻折返王宫,睿王……睿王还在等您!”
恍如重重一击,将他所有的愤怒都浇了个透,他踉跄一下,低低地笑出声来。
是啊,还有阿睿。
阿睿还在等他回去,他已等不起了……
白荀艰难地折回身子,看着李卫手上的红莲,那红莲被李卫高高托在手中,浑身散着鲜艳如丹朱的光亮,他觉得眼前仿佛仿佛朦胧,满目中只能看见那朱光。
袖下握拳发力,白荀极力隐忍着,他觉得喉结微微一动,紧咬着后齿。
良久,他才闭上眼睛,声音带着几分不甘和妥协,一字一顿:
“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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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州,安庆王朝最近边疆的一个州城。
连州沃野千里,向来提倡自给自足,每年的粮食只余不缺,往往上供给王朝的都是精米良面。在这样的条件下,百姓安居乐业,城土繁荣昌茂,各位是宜室宜家的风水宝地。
连州的一处客栈。
莫子现环手立在榻前,面前的弥虞虽还紧闭着双眼,但经过这一天一夜的照料,面上已微微带着健康的红润。
元甯进门,走近莫子现身旁,看了一眼榻上的弥虞,确认她并未有苏醒之意,声音放低:“冥主。”
莫子现微微回身,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一切安排妥当。”
莫子现心下畅快,忍不住低声笑起来,他笑至兴起,还歪着头看着元甯,仿佛他身上装着什么好笑的乐子一样。
即使是跟随莫子现多年,看到这样的莫子现,元甯还是感到一阵油然而生的惊悚。
这个魔头,只有在势在必得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一幅看似“天真无邪”的懵懂模样,殊不知他私底下已经将所有人都请入了棋局而深陷不知。
引诱元恭勒人攻打连州,破要塞之地——任是谁也想不出元恭勒人峰回路转,选择强攻缓时。届时安庆腹部中敌,国力相抗,若是之后再以那件事情惑乱军心……
只是这所有的计划,最终引向了一个人——
元甯看向榻上的女子,他所知晓的那个魔头,恶兽名讳残忍手段定该是罗刹模样,可那边躺着的那女子面若花颜,娇美清丽,全无他所知晓的那个人的半点相似之处。
这样的人,真的会是他所以为的那个人吗?
她那双葱段般细嫩小手,真的可以捅穿一个人的胸口,面含笑意地抓出一个热腾腾、血淋淋的心吗……
就在前几日,他这冥主分明还派人去暗杀,为何突然改了心意要保住她的性命。该不会是……
莫子现顺着元甯的视线转过身,发现他盯着弥虞眉头紧蹙,他微微弯起唇,轻轻浅浅一笑,突然问道:
“元甯,你以为,我天命鬼域该是个怎样的地方?”
元甯一怔,低下头。
若是人失去赤子之心,便是这世间的行尸走肉,化为无心恶鬼一匹。天命鬼域善用百蛊,众教徒便是游荡在人间的无心恶鬼。他们看似与人无异,行为举止却都不由本身。
这些原本的“人”都曾食下天命鬼域最为刚烈的忘忧蛊,食下此蛊,此人的命数便记录在天命鬼域的百鬼册中,供人更改差遣。行动之间,全凭冥主操纵。
传闻中那冥主常年笑靥悠然,看似和气模样,却是下手狠厉残酷的主儿。甚至给自己下了百蛊群术,为使得身体永葆青春,焕然活力。只是同样,百蛊群术虽然可操控他手中的百鬼册,却将他自个也变成了个恶鬼。
此生必得无情无爱,寂寞伴长生。若是沾了点情爱,动了返俗归世的念头,便气血倒逆,筋脉寸断,迅速衰竭苍老而亡。
他这样提问元甯,更像是在提醒自己,值得他莫子现深谋远虑的东西多了去了,感情这些芝麻谷大的小事何以绊得住他的步子。况且——
莫子现看着榻上的弥虞,心下冷笑。
还未等元甯反应过来,莫子现已反手覆在弥虞的唇上,顺着她的喉颈轻推,不知给她喂下了什么。
他动作轻柔,像是怕伤了她一样,可是元甯知道那必定不会是什么良善之物。他动作越是温柔,他便越觉得喂下去的东西凶恶。
一如他平日天真又无情的模样,他从未有过怜惜之意。
元甯蹙眉,莫子现笑着,声音如在天边旷远轻飘飘地传来:
“元甯,他们做鬼是因为恨透了人,可将人渡成鬼我觉得乏味了。要是将人变成恨透了人又恨透了鬼容不下自己的三界遗弃……我且听听都禁不住拍手叫好。”
“这是我专门为她而制的戏蛊,助她——永失欢愉。”
莫子现畅快大笑起来,挥袖走出门外。
元甯神色一黯,跟了上去。
是了,这才是冥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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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醒一醒,姑娘?”
梦中,似乎有人在面前叫唤着自己。
弥虞慢慢睁开眼睛,只看见一个店小二模样的青年正担心地看着自己,见她睁开眼,离开逐开笑颜:
“您可是醒了姑娘,不然我这就要去替你找个大夫来看看了!”
这是哪?她不是在良原之寮陷入险境,在她昏迷的时候,那黑熊明明在像自己靠近。
她摸着自己的伤处,已被仔细包扎,痊愈七八。
“我在哪?”
店小二笑笑:“姑娘正在我们连州呢!这儿是天字第一客栈,您这几日一直住在这儿呢!”
连州,这离良原之寮相距甚远,自己怎么会来了这儿?
店小二像是刚刚想起什么,一拍脑袋,从怀里拿出一封书信:“这是那位爷临走的时候让我交给您的!”
弥虞一愣,伸手接过信封,打开:
——救你一命,今后可记得惜命。
莫。
莫?
难道是当时在河畔的那个男子?
他是什么时候跟着自己进了良原之寮,编队一行人竟无人察觉他的鬼魅行踪。
店小二打量了一下弥虞身上的包扎,道:“按照厢房的日子,姑娘今天该搬出去了……”
弥虞感到窘意,她现在身无分文,更不要提住店。
店小二:“我看姑娘身上的伤还未痊愈,今日厢房尚且有余,这边我去跟老板通告一声,让姑娘再多住一夜,明日一早离开。老板应是许得。”
弥虞感激道:“那便多谢小二哥了。”
店小二:“这有什么,我们老板向来人好,您放心住一夜,明日再走便是!”
店小二离开后,弥虞起身,推开窗门。
窗外长街虽不似国都繁荣,却也是一派百姓祥和,万人空巷的热闹景象。
不知现在,师父是否已经带着红莲平安返朝,也不知道睿哥是否已经得到医治……
更不知,她何时,如何,才能回到大家身边。
/ 弥虞在当铺中换了身上的所有值钱首饰,只留下那个护身符。
接着弥虞又去邮驿处向宫中差局寄去一封告书,希望能在连州得此接应。邮驿的人看她着急的模样,只告诉她还要等第二天差者来了才能寄走。
弥虞走在街上,身上换来的银两还够她缩衣减食在连州住上几日吗,但若是几日后,国都无人遣来接应,那该如何……
身后的巷子,莫子现和元甯看着弥虞的身影。
莫子现:“走吧。”
元甯:“冥主……”
莫子现知道元甯想说什么,是啊,这前十几年娇生惯养的小公主一下流落民间,如何能顽强度日呢?
莫子现笑,转身离开,悠悠说道:
“放心,虽然是只小白兔,却也是个会以卵击石的顽固主儿,是个能去和野狼撕咬的小白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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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灿星点夜,万籁平寂。
连州白日里人群熙攘的景象已经被皓月当空的平静所替代。
城门之外,有猫头鹰的布谷声,细小又紧密,仿佛连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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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虞躺在榻上,梦里她正在花树下,与师父一同学习长明心法。她在梦中过得十分高兴,师父还拿来清溪斋的点心馋她,可一会,她突然听见许多奇异的声音——
火舌蹿上屋顶的嘶嘶声,妇孺悲凉凄厉的惨叫啼哭,兵刃刺入肉身带有力量的穿透声音。
那些声音无比真实,近乎要冲进她的梦中叫嚣着,撕裂她的梦境。她只觉得一股子极重的血腥味弥漫在鼻息间。
血?
弥虞猛地睁开眼,那些在梦中格格不入的声音并不是假象,而是实实在在发生在门外的声音。窗纸上,有人影在搏斗的痕迹,接着是一道血痕喷撒在洁白的窗纸。
她一惊,冲下床打开身边窗户,窗外的景象令她难以置信——
大街小巷中满是身着异装的骑兵冲,长街之上血流成河,倒着许多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他们的鲜血汇成一聚血泊,顺着路上的卵石缓缓流淌蔓延。
远处,一片火光在夜空中连绵,那是城门的方向。
城门失陷了……
她张张嘴,却发现嗓子内仿佛吞了一大块棉花,什么也说不出。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窗下,一个骑兵将手中的长刀刺穿了一个男人的身体,那异装骑兵挥刀用力,将男人拦腰劈开。
血如喷涌扬起漫天,将那暖黄的街灯浸透。
满街的殷红,满街的百姓。
哭声,呐喊声,狗吠声此起彼伏。
连州,这样人间炼狱一般的地方怎么会是连州……
弥虞捂着胸口紧紧抓着窗框,几欲喘不上气来,身后突然发出一声巨响,她转过头,那被血滴沾满的窗户透出几个人争斗的影子。
弥虞冲出房门,看一个青年护着一个女孩倒在地上,那青年身负数刀,近欲耗尽体力,可他紧紧地护着那个小女孩,满目不服气地盯着面前那个士兵。
弥虞定晴,认出那青年是早上的店小二,她还未来得及多问,那店小二已冲她大声喊道:
“姑娘小心!”
身后一个异装士兵举刀向弥虞冲了过来,下一秒,士兵却被一道银光裹住腰间,破栏摔下了楼。
弥虞收回长鞭,忙转身去查看那店小二的伤势。那店小二颤抖着,满手血污地抓着旁边吓得噤声的女孩塞向弥虞:
“姑娘,托您了……”
那最后一声气还未收回,店小二已经睁着眼没了气息。
弥虞浑身颤抖着,手轻轻覆在那店小二的眼上,替他闭上了眼。
刚刚士兵那身装扮,是元恭勒人……
弥虞心下慌乱,为什么城中皆是元恭勒士兵,究竟发生了什么。可眼下她来不及再想下去,首要是快点逃离这里。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转头看向一楼,元恭勒的几个士兵已经冲进了客栈,挨个房间的搜查着。
她转头去找刚刚的女孩,却看见那女孩跪在地上,抓着栏杆,浑身颤抖着看着一楼的大堂,弥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儿倒着一个奄奄一息的清秀少妇人,正被一个元恭勒士兵压在身下……
弥虞想起来了,白日里她见过这两人,她们是客栈老板收留的来此唱曲的母女。
她攥紧了手中的长鞭,深吸一口气。右手一挥,长鞭绕上房梁,顺手扯下一片客栈梁上的长布,稳稳地落在那士兵面前。
“谁……”
那士兵看到有人妨碍他的好事,不耐烦地抬起头来,只看到一个满目怒意的少女,话还未来得及说完,下一秒便被少女一脚从那女人身上踹开。
那女人半个身子露在外面,浑身抖如筛糠,身子上青紫一片狼狈异常。弥虞只看一眼便不忍再看,双手颤抖着将长布盖在女人身上,看那女人满目含泪羞愤地闭上了眼。
这些人,都是连州的抱素怀朴的百姓,都是一群在平和年间无过又努力生活的人们……
这些人,有什么错……
杀了那群无耻之徒。
杀了他们!
她脑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叫嚣着,充斥着她所有的思绪,她满身的怒意,抓紧了手中的长鞭,转过身去,眼含杀气看着那。
士兵不知好歹地摸了一把嘴角的血,大吼一声便要冲过来。
身后,那女孩举着一把匕首缓缓走近那士兵,只是还未等她走近,那士兵魁梧的身形便颤巍巍地倒在地上。女孩抬起头,面前的弥虞站在桌前,手握银色长鞭缓缓滴血。她转过头去,那地上的士兵双目已被鲜血染红,躺在地上挣扎了一下便再动弹不得。
那恶人滚烫的心血溅在弥虞的面前,她突然感到脑中一片混沌,只觉得周围一切烦杂起来,她竭力忍住自己的冲突,提醒着自己该离开这里。
她狠狠地咬了一下手边虎口,让自己意识清明些许,抱着那女孩迅速离开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