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 但使龙城飞 ...
-
辛荷低头，沉声回道：“她带着李卫已经出发去良原之寮了。”
白荀并不做声，只是起身掀开被子开始套靴。
“主人，你现在不能去，”辛荷把茶放到一边，急着上前拦他，“你给睿王渡去了大半修为，现在该好好养着……”
白荀挥袖劲风，生生止住了辛荷探来的手，辛荷看着木地板上那道裂缝，指间微微缩了一下，紧着白荀的声音从面前响起，声音清冷平静，却透着深深寒意：
“辛荷，不该你管得，一件你也不许插手。”
分明要入初夏，可这小屋中仿佛天寒地冻，辛荷感到自己几欲陷身冰窖，她浑身战栗，低着头：“众妖诡谋，寒谷之中从未安宁，如果他们知道您此时重伤，必定心怀暗算。辛荷一心都为了主人……”
“辛荷，我最后与你讲一遍，”
白荀像是在压着愠怒，一字一顿道：“我一不可失弥睿——”
他起身挥袖，大步从辛荷身边走过，毫无半分犹豫，他声音如罄鼓声声，将辛荷心中的半分希冀砸得粉碎：
“二，绝不可失阿虞。”
/
日中，驿站。
李卫看着面前，那个平日里在宫中锦衣玉食的小公主，此刻穿着一身麻布罗衫，正狼吞虎咽地吃着这荒郊野外的粗茶谷面，有些不忍：“公主，要是您吃不惯，属下派人去给……”
弥虞摆摆手：“我没事。”
李卫心下叹了口气，说道：“再翻过前面一个山头，就到良原之寮了，那红莲生在高岭，天气极寒，公主还是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弥虞：“既然天气极寒，你吩咐将士们在四处的村子里找些稻衣裹在身上，此行我随你们前去。”
“公……”
李卫还想说些什么，弥虞拍拍自己身上的粗布：“你再公主公主叫下去，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是谁吗？”
李卫：“是属下……”
弥虞笑着拍拍身上的灰，起身：“好了，我吃饱了，我去看看马匹。”
/
马厩。
弥虞出神地将手中的粮草放在槽中，即刻要到良原之寮了，她却没有什么把握。当时将师父留下，难说没有几分冲动，可眼下这么多人都跟着自己取红莲，她心底虽有几分安心，更多的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责任。以前十几年在宫中，最多担着宫里的侍女们不要因了自己淘气而挨骂，和眼下光景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也不知此行究竟能否顺利，她叹了口气，拍拍自己的白马，喃喃着：“小白马啊小白马，你可是立了大功了，等我回宫去，必定重重赏你，封你个天下第一马怎么样……”
弥虞看马吃得正欢，心里看得舒畅不少，便拍拍裙子上的灰欲要起身，眼神无意一瞟，却僵在原地。
眼前，粮槽中的水箱，正映出身后树上人影，虽看不见有几个人，但水中折射着的，正是冷刃在日头下的亮光。
糟了……
难不成是身份暴露，遭了暗算？
弥虞余光瞥向一旁，编队离自己尚有距离，如果呼救，估计还来不及赶来，救不了自己，还得害整个队伍暴露。
可来者又是何人？难道还是那群与常佩不对付的人？也不该啊，常佩又不在这里，冤有头债有主，找不上自己啊！
弥虞来不及再细想，一边装着喂马的样子，她手慢慢摸上腰间的长鞭，心下默数。
——三……二……一！
弥虞旋身，一个掌印摁在她刚刚所站之处，她看那劲力之大，恐是能震碎她的脑袋。
她忍不住摸了摸脑袋，心中暗悻，手中却不忘动作，长鞭扫击马蹄，马厩边的马纷纷受惊，一时尘土飞扬，树上传来起伏不断的咳嗽，那群黑衣人从树下跃下，边咳边寻找弥虞的位置。
弥虞早脚底抹油逃走，回头望着身后黑衣人与自己还有距离但已发现自己追了上来，心叫一声不好，转过头来时，才发现面前站着一个男子。那男子二十上下的样子，鬓边编发一顶玉冠将乌发竖在脑后，描金长袍外罩烟紫纱长衫，一副西域打扮。男子面若桃花妖冶，眸如星河璀璨，薄唇浅弯，好不怡然自得的看着她，仿佛就等在此处。
若不是此时在逃状态，要是放在平日里，弥虞早便一眼看见他了，不为别的，荒郊野岭处，这厮穿得实在风骚显眼，恨不能就为了让人方圆十丈外就一眼认出他似的。
下一刻，男子脸上笑意一僵，春风尽失——仓促逃窜的弥虞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他身子一歪，腿也跟着动起来，弥虞一声“快跑”，就拉着他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只是弥虞跑得匆忙，没有看着身后的黑衣人看她带走了男子后纷纷止住了步伐，各自面面相觑：
“还、还追吗？”
“肯定他们商量好的，按他们的来！散了散了……”
/
湖边。
弥虞捧着清水洗着脸上的尘土，男子坐在一旁的草地上。
湖面的涟漪逐渐平息，倒映出一个少女的面容，少女不施粉黛，香腮微红，美目顾盼，如一剪秋水含波带漾。
男子撑着下巴看着弥虞洗净脸后转过身，而后他薄唇轻轻巧巧地笑着，还不等那边开口问，他倒是自觉报上家门：“莫子现。”
弥虞看他一眼，只觉得眉间骨一抖，摆摆手：“弥……萍水相逢你不必知道我姓甚名谁。”
弥虞起身往回走，又停在莫子现的面前：“我救你一命，你可知道？”
莫子现乖乖地点点头。
“我看你穿着华贵，也不是普通人家，瞧见刚刚危险，不知道见乱就跑吗？”她继续道，“下次可要惜命些！”
莫子现脸色一黑：“……惜命？”
弥虞压根没听莫子现嘟囔了什么，一番教育后回味了一下，觉得自己刚刚说的头头是道，颇有几分白荀的平日里训话的样子，又看莫子现不语死死地看着她，想来他应该是受教了，便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离开了。
莫子现看着弥虞，身后走出一个黑衣男子。
“冥主，要不要……”
“不用。”莫子现脸上恢复了笑意，“记得把那群打手的钱结一下。”
黑衣男子点头，明白了莫子现的用意，看来等下又要大动筋骨了。
莫子现看着弥虞离开的方向，面上笑意渐浓。
他本来只是得知她还活着的消息，忍不住想履行诺言过来杀了她。可是如今见她这样单纯无畏的样子又真是讨人喜欢，禁不住想看看她日后是如何个活法。
白荀啊白荀，这就是你为她找的一条活路吗？
他突然觉得畅快得不得了，仿佛无意窥中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大秘密，这已是他许久没有的感受了，他摸着胸口那处，感受那块空落落的感觉，登时有什么东西好像破土而出，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与其随手杀掉一个“小白兔”，不如看她有一日五感俱失，心竭气亡，从此堕入魔道，自食其果，这样有趣得多。
用她的手，去完成被她杀死的人要做的事，这可不就因果报应吗？
莫子现笑意无邪，低声如魅：
“可不要叫我失望啊。”
/
良原之寮。
刚走进这里，弥虞便感到狂风大作，四下荒凉，目视前方群山盖雪，所见之处骸骨遍野，连一处植被都生长不出。
众人权衡之下，只能下来牵着马向高岭走去。
风沙迷眼，谁若是不留意张了嘴，就要含着一口涩口黄沙。
李卫忍着狂风，将脖上挂着的粗布蒙在脸上，闷着声使劲喊着：“这儿风太大，都压着身子走！”
平日里砂砾细碎摸着柔软，可是在这风中裹挟的沙子仿佛是暗兵利刃一般。弥虞身子骨比不上同行的其他风吹日晒训练下的将卫，只觉得身上的温度渐渐下降，狂风吹得她头痛欲裂，手上也满是细小的伤痕。
弥虞转过头，看身后的众人同样难熬，咬着牙：
“李少尉……加快脚步，我们不能在这待到夜里。”
/
一行人行至高岭之巅，四下寂寥，那红莲便生在峭壁之上，放眼望去，周围独此一株。山巅之上，有一块奇状石碑立在那里，上面有积雪覆盖，只露出几个看不懂的符文。
只是此时万籁俱寂，一众人只得警惕着身旁的任何风吹草动，纷纷提心吊胆，甚至不敢大声说话，生怕高声，惊动崩雪。
弥虞下马，李卫见她想要上前去，提醒道：
“公主……”
弥虞回以让他放心的目光。刚刚她注意过，前往红莲位置只有一处天然形成的斜坡，那站脚的地方只是天寒之下冰冻结成，断然是承受不住这一群男人的重量。
弥虞压低身子，放低自己的重心，顺着地势滑到那斜坡。她强撑着站稳，抬头望平地上的编队已经布阵准备迎接她取回红莲。
弥虞强行镇定，转过身来，看着离自己半丈远的红莲。
只要拿回红莲，一切才不算白费。
弥虞伸手，慢慢靠近红莲的方向，直到触碰到群山之中唯一生长着的植物根茎。
她看着怀里的红莲，卸下一口气，抬头去看，编队众人也都纷纷露出欣喜的神态。
突然，天光大暗，一阵摧古拉朽的力量引得山摇雪坠，那石碑上的积雪抖落，上面的符文转而散出耀眼的金光，齿轮转动，机关尽开，石地下坠。
弥虞翻身爬上平地，身后的落脚之处已崩裂成散。她趴在地上，和编队之间的空地逐渐下陷。
马匹受惊，李卫大喊：“公主，快回来！”
他快马突进，伸手想要抓住艰难靠近的弥虞，可就是那一瞬，弥虞脚下的石门下沉，弥虞仰身往下倒去。
“公主！！”
弥虞在空中奋力抽出腰间长鞭，卷起红莲向上带去：“快走！”
李卫抓住红莲，面前平地大起旋风，尘雪眯眼，他向后一退。
金光渐暗，石门猛然合密，竟让人看不到一点罅隙之处。
面前一片平静，仿佛刚刚只是噩梦一场。
“上尉……”
李卫皱眉，看着手中的红莲：
“留下几人在此寻找公主，其他人随我回去找白医官！”
/
弥虞狠狠跌在石板上，她痛苦地皱眉，艰难地站起身打量四周。
这是一处暗室，共有四个通道，四个石道都高约两丈，只是不知道都通向何处。四面墙上都有着铜蛇吐信，那蛇头都点着一盏长明灯，照着微弱的灯火。这暗室看着冷寂诡谲，机关重重，弥虞不敢随意走动，只强撑自己冷静下来。
一阵阴风从左面的通道袭来。
弥虞还未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反应，借着风势向一侧翻身躲开。站直之时，一旁刚刚的位置多了一个硕大的掌印。
弥虞一惊，往左侧看去，只见一只巨型黑熊从山洞里匍匐而出，它嘴大张，利齿沾着涎水，眼睛凶狠地看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如若是人还能有周旋的余地，可这样一只成精的巨兽……弥虞抓紧了长鞭。
她摸着地上的碎石，扔向身后的通道，那通道中传来冷刃簌簌地入地声。
若是走错了任何一个通道，后果不亚于直面这只巨兽。
刚刚的动静引起了黑熊的注意，它慢慢转过身，面对着弥虞。
弥虞慢慢向后退着。
如果，如果……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呢？
她突然发力向刚刚那个通道奔去，那黑熊狂啸一声，突进追上弥虞。
即将冲进那洞内，弥虞将长鞭丢出，长鞭上的月漓甲钻地套牢。
黑暗之中，弥虞只听得耳边冷风簌簌，下一瞬黑熊冲进，她臂下用力，牵着鞭的方向冲出通道。身后只有那冷刃钻进黑熊，划破血肉的撕裂声。
长鞭用力相互，弥虞被狠狠地甩在地上，肩膀上中了几根石箭。
弥虞气息奄奄，只听得通道中黑熊的怒吼。她想起身，却只感到喉间腥甜，从嘴中吐出一大滩殷红，她仰头倒在地上，眼中发雾，朦胧中只看到那黑熊背负数箭，从通道中出来。
糟了……
结果竟是赌输了，万分之一果然还是少数。
爹爹，睿哥，师父，扶姐姐，绿豆糕，叫花鸡，桂花酿……
他们怕是会很伤心吧。
还有阿佩。
这个大呆子，往后可要高兴一点啊……
意识逐渐涣散起来。
弥虞只看那黑熊向自己逼近，终是撑不住闭上了眼。
突地，从一处通道里飞出一把梅花枪，在那发力的黑熊身旁旋身裂风，只打得黑熊倒地狂作。
那梅花枪旋了一圈之后，稳稳当当落在莫子现的手上。
继而，莫子现轻身一跃，在空中反向握住梅花枪，直直刺中那黑熊的头，只听到骨骼碎裂之声，那黑熊再无动静。
莫子现收起梅花枪，走到地上倒着的小身影旁，莞尔道：
“小白兔，还得长长本事啊。”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