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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76 我心匪石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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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在紧紧贴着马背上的常盛只觉得尚存的另一只腿下意识地缩紧,冷汗簌簌而下:“你…你想干嘛……”
弥虞并不与他废话,常盛只见她依旧是背着身的模样,手中的佩剑扔起反握,冷光一现,他便摔在地上,刚失了腿的同侧半截胳膊尚且还握着缰绳耷拉在马背上,血滴答滴答地落在土中。
常盛惨叫地在地上打滚,马受了惊,长啸一声扬蹄发了疯地跑动。
弥虞转过身,看着地上唇色发白,满脸汗泪脏污的常盛,转头对向己军,大喊道:“容笙,你还等什么!”
容笙尚且还未从眼前的震惊走出,听见弥虞这一声,立刻反应过来,呐喊一声,扬手而起,身后众将兵顺势前冲,与齐军厮杀在一起。
而弥虞只站在那里,冷眼看着地上的常盛,身边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无人敢上前靠近。
常盛的冷汗和血污混在一起,将他地上的土地洇成暗红。
常盛看着她:“饶了我,饶了我……”
“常盛,”弥虞走近,将手中的长剑狠狠插在他仅剩的一条腿上,劲力之大几乎将他钉在原地,“你该被千刀万剐。”
常盛疼的面色惨青,只能不住地求饶:“饶了我……我什么都给你,饶了我……”
弥虞拔出剑,将他几乎要断掉的腿踢至一边,她不知是不是常盛的血过于碍眼,她只觉得面前一阵红色,连四周都变得诡谲猩红,这一阵一阵的喧嚣和恶闻令她作呕,她看着常盛的仅剩的一只手,扬起剑。
“不……不要……不要……”
一道白光闪过,将常盛颈边撕裂,他瞪大眼,只觉得再喘不上气,额间青筋四起,几乎崩裂,挣扎几下便动弹不得。
弥虞一惊:“谁……”
下一刻,一道白影出现在自己面前,白荀接住玉扇,声音低柔:“阿虞,够了。”
白荀身上熟悉的味道一点点冲刷掉她眼前的赤红,她渐渐冷静下来,手中的剑掉落在地,她只觉得四下的声音也清明起来。
正此时,齐军再不敌,宫门大开,弥虞转过身,看着熟悉的内景,金碧辉煌的亭台楼榭,长亭慢道,一砖一瓦都出现在她眼前。
她缓缓摘下神面,默默注视着这熟悉的一切。
战马停至她身边,她翻身而上,回头去看白荀,白荀点点头,对她道:“去吧,阿虞。”
弥虞转过身,一马当先,领着身后的将士们冲进王宫中。
她一路至水牢前,下马而奔,却走了几步缓缓停下来,身边的容笙也停了下来。
水牢的门缓缓打开,一个略显沧桑的身影穿着粗布麻衣,背着浑身淌水昏迷的杜晨,艰难地步步走来。
杜晨身上冰凉,那人身上亦浸透了污水,他每走一步,地上便多了一个沉重的脚印。
他露出的皮肤中数不清的细小的伤痕,面容沧桑沉静,背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的身影却显得分外坚毅。
他向众人走来之时,弥虞也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突然双膝“彭”地一声跪在地上,重重一拜,声音高扬,带着哽咽:“参见……父王!”
身后容笙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声音齐整:
“参见安庆王!”
“参见安庆王!”
……
弥虞扬起脸,已是满面止不住的泪痕,她看着面前的安庆王,明明相隔不过短短几时,却双鬓斑白仿若花甲之年。
弥虞:“爹爹,阿虞来了……”
安庆王一手扶着杜晨,一手微颤着摁在弥虞的发间,自头顶传来的力量既让她感到心安,又使她仿佛置身云端一般轻飘飘的,仿佛眼前都还只是大梦一场。
安庆王微微一笑,眼神温和沉静:
“我未食言,孤的小阿虞,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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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虞看着榻上闭着双眼的杜晨,屋子里静悄悄的,似是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火苗攒动的声响。
“吱呀——”
门推开,容笙走了进来。
“公主。”
容笙走到塌边,看着杜晨:“太医说,将军在水牢几日,寒气入骨,此后悉心调理,身子会慢慢恢复过来,只是恐怕……”她说话时,目光一直流连于他闭目安静的脸庞,“往后他也许再不能提着他的刀,站在那万里无疆的沙场上了。”
弥虞眼睫轻动,面前仿佛还是在边疆之时的岁月,杜晨还是那个一脸爽快开朗的模样,可又一晃,眼前的他又苍白着脸躺在这里。
“他永远都是安庆的武将。”
听到身边的人轻声道这样一句,容笙忍不住去看她,只见弥虞微微眨眼,在抬首时目光坚定,她猜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可是她见过在沙场上那时,烈日灼灼下她意气风发的样子,分明是这样看着娇小的女子,可偏偏却有燃烧不尽的力量可以从她体内迸发而出。仿佛只站在她身边,便能被她感染,只觉得无比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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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虞从屋里走出来,月下庭中,一道玉影环胸而立,见她出来的时候,面上才有了表情:
“等了许久,出来倒是笑笑给我看。”
弥虞走向莫子现:“你一直在这等着?”
“你一脸凝重地进去,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换了谁都忍不住想多问两嘴。”莫子现努嘴,挑了下眉,“老东西刚刚也在,我嫌这站着人多,他瞧我也不耐烦,就叫我轰走了,说等你出来了他来找你……”
“我事已了,可以和你去昆仑墟了。”
莫子现刚刚本还有许多话说,这时却有些局促起来:“你不需要……这么着急。”
“你想着念着这事……不是已经很久了吗?”弥虞目光不偏不离地注视着他,“为何不急?”
“你究竟知不知道我要你去做什么?”
“毁了天机珠。”弥虞皱眉,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东西能惹得这般多的人觊觎,但既然所有事与它有关,毁掉它断却旁人念想,便是最好的结局。
“那你知不知道毁了天机珠,这天地……”这天地重塑,你所珍重的一切都要如云烟消散!
莫子现没有说下去,他只觉胸口一堵,话在嘴边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他看着面前的弥虞,想到她今日几欲魔变之时的模样,他微微缩紧了手。
他动容了,毁掉天机珠,真的还如他所想一般重要吗?
“还有白帝,对吗?”
莫子现回过神来,才发现弥虞一直看着他:“白帝廉天,这是欠你的一条命。”
“别说了……”
“还有就是我,我也欠着你一条命,我会去昆仑墟,我会找到她,也许阿娘还在……”
“我让你别说了!”
莫子现出声打断她:“欠不欠我说了算,你少擅自主张!”
他转身,仿佛带着一身怨愤,一眼都没再看弥虞,大踏步离开了。
弥虞轻声叹着气,抬着头,一轮新月挂空。
那里,还有这另一个法则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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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佩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在梦里,他拿着长戟,一身银白穿甲,面无表情地走过那明亮通净之处,有人喊他战神,有人簇拥着他,可他只觉得心中一片寒意,即使在这样天光之下,他只觉得有一层一层的茧丝紧紧包裹住他的心,让他感受不到一丝温情。
“你可知你犯了重罪?”
“为那罪妖请命求情,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
“你既想保全她,那本座便要你交与一样东西来还……”
……
梦中的声音震耳欲聋,却又渐渐模糊起来,常佩睁开眼,只觉得心口绞痛,头疼欲裂。
刚刚在梦里,是谁在说话?
符元仙翁那里有他残存的记忆清原,他只能零星记起那旁人所说的属于他的往事。自那之后,他便一次一次在梦魇中醒来,他看得见神界的一草一木,却唯独看不清朱厌的样子。
他不信上一世的他没有爱过朱厌,每当梦中他看见朱厌自陨之时,他便感到心头一滞,再醒来时后背浸汗,难以呼吸的痛楚攀爬上他的五脏六腑,似乎是要将他紧紧锁住,一遍又一遍,犹如凌迟一般。
可为什么明明这般痛苦都为佐证,他却如何也想不到与朱厌曾经经历的片刻。
难道说……
他有诸多疑问,但他也知道,这偌大三界只有一个人可以给他答案了。
/
“火候不够啊,再加把火!”
“还有你,笨手笨脚的,要是炼出的仙丹有问题,这姻缘可都成了孽缘,我看你们谁担得起!”
“动作快点,快点!”
……
流图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把目光从眼前忙碌的弟子们身上转开,摇着蒲扇转过身,一愣:“小夏夏?”
他面上一乐,走过去:“你今天怎么来这了,头痛可是有好些,走时我再给你拿些补药,人的身子属实脆弱,这小小的伤,怎么偏偏你好不了……”
“我问你,我的记忆是不是出了问题?”
流图一滞,看着常佩的表情严肃,他也慢慢敛起面上的轻松,心虚着舔了舔唇:“你说的是……”
“白帝是不是对我的记忆动了手脚?”
“咳咳!”
流图没想到常佩问得直白,惊得连连咳嗽,下意识看看周围无异样,这才拉着常佩走到一边:“白帝在神界威望颇高,你这般外扬着说他,小心落了口舌。”他又道,“你刚刚记起这些事,还有些模糊是正常的……”
“那为何只单单模糊了与朱厌的过去,”常佩看着他,“你不讲,那我只能去问他了。”
流图只觉得额间渐渐细汗,此刻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但他看着常佩并无玩笑之意,便知道他心下一定是着急才铁了心要过来问清楚,便只好道:“我与你讲,你且不要冲动。”
流图看着常佩,又低着头,声音渐渐小了:“那时昆仑墟一事,朱厌弑神,滔天大罪陷她与妖界为众矢之的,不除之不平三界之愤,这你可都记得?”
“记得。”
“而后你携众神兵捉拿朱厌,在妖界寒谷将其诛杀,可还记得?”
“……”常佩声音微微生硬,“记得。”
“那时本不是这样,昆仑墟之后你回到神界,在神殿外长跪不起,请求白帝宽恕朱厌,放过妖界,白帝最终承下,但他要你拿一样东西来换。”
常佩看着面前的流图,不知为何,他觉得手心处渐渐沁出细汗,甚至想出口打断流图的话。
流图叹了口气,道:“换走的,是你的情识。他要你永生永世只能为神界的战神,效忠神界,再无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