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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75 只影向谁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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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156年,天且将明,清晨的第一缕日光照拂在城中之时,千家万户尚在惺忪之间。
一切平静却暗波涌动。
似不远处,清风阵阵,吹起树叶簌簌响动。若是齐兵机敏,便会发现,声音不止树不静,更是不远处的战马蹄声踏在地上发出的铿锵之力。
瞭望台的齐兵守卫渐渐看见了远处一片黑压压,正向国都而来,他几乎怀疑是自己看走了眼,用袖子擦擦眼睛继续看见,那队伍逐渐明晰。为首的是一红甲女子,面容精致冷漠,左右两侧是一黑甲男子和一银甲男子,黑甲男子笑容肆意不屑,一旁的银甲男子更是满面春风,不拘小容。
他又继续将瞭望镜看向那红甲女子,她面若冰霜,样貌十分熟悉。
他猛地想起,通缉令……
安庆公主的通缉令!
这女子莫不是,莫不是……
他大惊,转头拿起鼓槌击鼓:
“砰——!”
“砰——!”
“砰——!”
……
一声又一声,连着长绵不绝的号角,将人们从睡梦中惊醒。
弥虞看着城墙上的众兵拉满□□对准自己,她本是城中人,此刻却反倒像是不速之客,颇为可笑。
白荀转过身,看她仰着头一言不发。
莫子现笑着:“小弥虞,咱们可不是来热闹的啊,你要怎么做?”
“以彼之道,换彼之身。”
她声音冷淡,让白荀一愣,仿佛当年杀死咒佬时残忍冷血的朱厌就在面前。但此刻不是阿厌,是阿虞。他摇摇头,定晴看她。
“辉月!”
弥虞手一伸,将那五光十色的神面覆于面上,她神情尽没,可那耀眼灿烂的神力之光似有与这天光相提并论的明亮,不仅让身后众将士看得明白,更让面前的齐军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
“神面……”
“是神面!我们的公主带的是神面……!”
……
传言中,神面显,天命降。
弥虞漠然而立,她知道,一传十,十传百,不足片刻,这满城都会流传出绘声绘色的传闻,当年齐侯只凭借一片神面就能颠倒黑白,可眼下攻城略池中,却是一具完整的神面。
用他们的话来说,孰为真正天命,再明显不过。
可她不信,不信这神言怪论,不信人由天定。
她不屑于此,可她偏要以这最不屑最低劣的手段,将那群愚昧至极的魑魅魍魉打得猝不及防。
这一刻,万千安庆将士便感到有如神助般士气大增,与之对比下,面前的齐军显然亦乱了阵脚。
这一战,齐军尚未至城门,弥虞便带着三万大军将城门团团包围,不足一炷香时间,城门两千齐军降白旗,开城门,将三万安庆大军放入国都境内。
莫子现和容笙各领一路,白荀则和弥虞一路冲向安庆王宫。
一队敌军很快堵在他们面前,弥虞看见那掺着落侯国和齐侯国的士兵中,有一个将士带着铜色面具,身形看着瘦弱,她只觉得面熟,可还来不思考,对面便举着兵刃向他们而来。
弥虞目的明确,便是要冲回安庆王宫,她一路斩杀向她冲来的士兵,红色的金边盔甲上满是沉淀下的暗色血迹。
突然,她感到一阵劲风从身边而过,她迅捷闪身,还是因为身边攻势太猛被划破了肩畔。
面前,一道短小的弩箭没入石青地面上。
“小心!”
“有弩兵!”
有人从这嘈杂的兵戈交刃中大声喊道。
弥虞微微蹙眉,抬头望去,便看见那原本该是寻常人家的楼阁上,此时已满是敌军的士兵,举着短小精悍的□□对着他们。
面前突然一道劲风,弥虞后仰,那士兵拿着的长枪便从她身前半空划过,下一秒,另一道长枪又笔直地冲了过来,弥虞躲避不及,正欲翻身下马,便看见一道熟悉的剑光挡住那长枪,生生将那士兵挑开。
弥虞还未来得及起身,便看见刚刚出手帮她的人穿着戎装一角,分明是落国敌军,那他这是何意?
她来不及多想,下一刻,手中的长鞭便卷起那长剑甩开,她起身驾马向前远驰,转头去看那人,‘他’正抬头朝天看去,那长剑刚且被她飞至半空,此刻这样看去,分开的眼熟,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一手稳当地接过长剑,向她的方向看来,那双眸子满含难以言喻的悲与情,仿佛穿透了‘他’与她之间的嘈杂的两军,可及时这短短几步,却也好像隔着千重山万重水。
难以走近。
弥虞看着‘他’,心中仿佛涌上万千思绪,她似乎想到了答案,却又似乎什么也没记起来,她仓促地转头,向安庆王宫的方向奔去。
那里,还有她的亲人。
‘他’看着面前马背上的女子匆匆向自己看了一眼,便决绝地转过身去。‘他’停在那里,伸手摘下自己的面具,一张柔美却坚毅的面容显露于日光下。
当日一别,许好的各自珍重。
那今日这仓促的一眼,便是结局了吧。
扶潋转身,举起长剑应对身边冲刺而来的安庆精卫。
她目光所及之处,己方大势已去,她正茫然之时,突然腿上被人砍了一刀,便从马背上滚了下来,马受了惊吓,扬蹄而去。
扶潋用佩剑撑着自己的身子,踉跄着起身,看着向自己靠来的士兵。
她凄然一笑,将那腰间的面具戴在面上,下一刻,万剑穿身,她跪倒在地。
那佩剑脱手掉在地上。
她只觉得面前模糊,周身的嘈杂已与她再无干系。
身为落国之女,她已做到问心无愧。
身为阿虞的姐姐,她也做到了护她周全。
她身为来这世间走一遭的行客,已还清了所有。
只可惜,山有木兮木有枝……
她闭上眼,滚烫的泪夺眶而出,缓缓流在她已无知觉的脸上。
——阿虞,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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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近午时,弥虞与一行人突破至王宫前汇合时,常盛带着浩浩荡荡的军马已恭候在此。
常盛扫视一圈,在莫子现的面上停留,眉头微蹙,再看向弥虞,道:“本王竟没想到,栽在了你的手里。”
弥虞不语,冷眼看着他。
常盛突然放声大笑,眼下两军寂静,几乎落针可听,他笑声仿佛穿破半空,直教人毛骨悚然。
正当莫子现忍不住想要出口打断他的时候,常盛却戛然而止,将一把长剑丢在弥虞的面前,铁器落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他道:
“公主认认,这是谁的剑?”
弥虞看那佩剑上,暗红斑驳,微微蹙眉,便听见身边的容笙咬着牙发问:“你把将军怎么了……!”
是杜晨……
弥虞猛地看向常盛,他神色止不住的傲慢:“杜将军确实硬气,本王成全他,断了他两条腿,丢进水牢里自生自灭了!”
白荀微微侧目观察弥虞,她看似身形如松并没失态,可抓着缰绳的骨节却因过力而泛白。
杜晨于弥虞而言,是人世的挚友,在她离开的时候,拼死护国都,留兵脉,将一切打理至一丝不苟,静待她归来之时重振故土。此刻大国将复之时,却被打断了腿丢进水牢,生死未卜。
他知道弥虞此刻心中的沸腾,但又带着一丝怜悯的目光看向那边依旧盛气凌人的常盛:他要少说两句,兴许到时候身上还能多留个胳膊腿的。
常盛还在那边几乎癫狂地道:“公主猜猜看,我是先断了杜将军的哪条腿……”
“狗贼!我杀了你!”
容笙大喊一声,驾马而上,常盛狞笑着后退,身边的齐军立刻围了上去,两方相接之刻,容笙只觉身后马背一沉,抬起头时,便见着一道如火魅影腾空而起,逆光耀眼摄目。
正是弥虞。
“辉月!”
她拔出缠腰长鞭,自空中敏捷旋身而起,稳磐而落,一道通透耀眼的金光自她周身笼罩,巨大的冲击将面前冲来的齐军纷纷击溃在地。
“神面……”
“是神面之力!”
……
常盛只觉得身边的齐军突然开始骚乱,他心中一慌,忙大声道:“不过是邪力!有何畏惧,都给本王上……”
他无意扫视面前的弥虞,那从神面中透出的寒光将他全数的话都堵在喉间,他只觉得自喉间有一双无形的手,将他的脖颈收紧勒住,让他几乎寒颤窒息。
下一刻,便见一道寒光,再回过神来时,身侧弥虞已拾起地上的佩剑,突破重围站至自己身侧,她背对着常盛,下颌微微抬起,身边的齐军竟没人敢上前缉拿她。他们怔怔地看着弥虞,和她手里的剑。
而她手中的佩剑,正穿入常盛的膝盖,在常盛还来不及感到疼痛时,先看到了自己膝盖上可怖的血窟窿,下一秒,她右手一挥,那半条腿便卷着地上的砂砾滚落在地。
“啊——!!”
常盛惨叫一声,几乎要从马背上跌下去,却还是紧紧抓住缰绳,不住地大喊道:“杀了她…杀了她!”
却没人敢上前一步。
白荀骑在马背上,看着不远处敌军中的那一道倩影,明明体态娇小纤细,此刻却仿佛自无间炼狱爬出的鬼魅一般,令人不战而栗。
就好像,当年的朱厌。
他突然心生苍凉,她最终,还是成为了阿厌。
可他还是希望,她只是那个被他,被众人疼护关爱的小阿虞。
却依然走到了这一步。
而那边,弥虞的声音从常盛耳畔冷冷地响起:
“你刚刚可说的,是两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