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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74 只影向谁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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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宫中。
弥虞见到静妃的时候,她仿佛苍老了许多,鬓发些许斑白,可面上仍然温柔端庄,华服珠翠也并不怠慢,仍还保持着一国尊妃的气派。
“静妃娘娘。”
静妃看见弥虞的时候,面上渐渐出现一抹喜色,她拉着弥虞的手坐下,替她梳理一路上过来凌乱的额前发,目光温柔地看着她,道:
“公主,你受苦了。”
弥虞只觉得鼻间一酸,摇摇头。杜晨见状,道:“属下就在门外候着,有什么事娘娘和公主尽管叫我。”
杜晨走后,静妃给弥虞倒了一杯茶,看她:“看来你已去过大庆宫了。”
弥虞点头。
静妃轻抚着她的头发,轻声道:“公主放心,王上虽病着,但眼下齐贼尚且不敢动他。”
“娘娘可知道父王在哪?”
静妃摇摇头:“我虽不知,但我昨日听来往的齐贼手下讲过,说王上已逃出他们的禁锢,眼下正满城搜寻。”
爹爹逃出来了?
弥虞突然觉得心中一阵舒心,便听着静妃继续道:“阿虞公主,外面那些魂幡全是他们的奸计,若是见你这般沉稳面对,王上一定会感到欣喜。”
正说着,突然身边传来婴孩的啼哭声。两人同时转过身去看,原是在塌边小床上的弥思醒了。静妃忙上前将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哄着,弥思的声音渐渐小了,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弥虞。
静妃笑,说:“公主你看,思儿还记得你呢!”
弥虞走上前,默默地拉着弥思的小手,轻轻摆弄,弥思便高兴地咧开嘴,他牙齿还未长齐,笑起来的时候憨态可爱。
弥虞突然一愣,看着弥思手心处的红云胎记,前世的蒋阿苏,今世的小思,还有她错过的那一世,眼下,他是弥思,是她的弟弟。
他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在这宫墙之外,天下动乱;他眼前只知道这一方净土中有他亲善的娘亲陪着他,护他周全,佑他无忧安康。
弥虞低喃着:“思儿放心……”这一世,我定为你扫清前路业障,你会平平安安满心希冀地在这天地间自在地活着。
门外突然响起扣门声,是杜晨:“阿虞,有人向这边来了,不宜久留。”
弥虞转过身看着静妃,正欲说些什么,静妃突然抱着弥思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声音却不卑不亢:
“即使公主只字未提,臣妾也知道公主此番回来之用意,臣妾一介妇人,代替不了安庆千千万万的子民,也只能以臣妾与思儿之名,叩谢公主大义,愿公主平安归来,护我安庆国疆永驻!”
她抱着弥思,身子弯着,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面上:
“公主生,安庆生;若则不然,臣妾甘愿以身殉国,义不容辞!”
弥虞站在那里,眼前突然模糊,她只看着弥思的懵懂的笑颜,对着她不住的笑。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静妃,只记得她将静妃托起,轻轻抱了一下弥思,转身离去。
更不知道在她离开后,弥思突然咿呀咿呀,向着她离开的地方,含糊不清地喊着:“姐…姐姐……”
接着,门打开,一个侍卫装的男人冲了进去,他站定在静妃面前,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在那男人出现的时候,静妃将弥思护在身后,才定晴向那男人看去,突然一愣,紧着泪便从眼中夺眶而出,嘴里喃喃着:
“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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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欢歌燕舞,啼笑嬉闹的教坊司,此刻也冷静的恍若一个普通酒楼。
虽尚有琵琶女台上清歌,可座下宾客皆无心在此,若不是失魂落魄之态,便是醉酒穿肠之势。
国破,便是家亡。
歌女吟唱,酒客消遣,既是常态,却都无往日心境。
弥虞带着斗笠轻纱,坐在第七间雅间,淡然看着大厅的喧嚣,她身前,莫子现端着酒盏,看似如往日一般饮酒,却满眼都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小弥虞,我不懂。”
弥虞转过身,隔着面前轻纱曼曼看着他。
莫子现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意复国之道,也不过只需向白老头提一句,寒谷万千妖兵皆为你所用,为什么你不提,我不懂。”
“那我问你,你天命鬼域之中众鬼又可否助我?”
“我和你可没什么关系……”莫子现冷哼一声,“但你要开了口,也不是不能。”
“可我不要。”
虽未清晰看见弥虞面纱下的神态,可莫子现却感到了那坚毅目光看向自己的灼灼之烧。
弥虞道:“莫子现,我要复国,是为人一世的执念。”
这一世中,不杂神妖,只是生为人对国之爱切,对百姓子民,乃至身边亲人的承诺。
莫子现一愣,将头别过,不去看她。
门外突然有姑娘娉婷而入,弥虞皱眉,道:“我们这间没有……”
那姑娘摊开手,是刚刚点菜时小二拿去的兵符:“属下容笙,见过公主。”
弥虞一愣,摘下斗笠轻纱,看着那女子,那女子看着幼态,此时面上却无比淡然冷静,她在袖中拿出又拿出一张没有痕迹的羊皮纸,与兵符一同交给弥虞:
“上面的字遇水则现,杜将军要属下将这一直保管着,直到您出现在这里。”
弥虞接过纸和兵符,与莫子现对望一眼,转过头来,问道:“你是……”
“齐贼害我一家,是杜将军救了我,既然公主来了,那么安庆的天……也将明了。”
容笙语气平淡,眼睛却一直看着弥虞:“此后……属下愿追随公主。”
“不,既是杜晨将你救起,理应也是他……”
“公主还不明白吗?”容笙声音微颤,“支撑将军在那般困境中还要活下去的念头的……便是等你回来。若非他的身体还可以踏入万里沙场中,又怎么会让我来保管这地图。 ”
弥虞只觉得轰然一击,在宫中遇见的杜晨的时候,她猜到了。
可她不愿意向那方向猜。
一个武将世家的少年郎,心在金戈铁马中,志在千里保家国。却受那宫闱囹圄的明枪暗箭,余生都再不能踏入沙场。国之叹惋,民之哀怜。
容笙刚刚说,他生之念,便是等她归来。
静妃也说,她与安庆共存亡。
生她养她之地,从未将她视若逃兵,弃之不顾,他们万众信念,全在等她回来。
而今,她回来了。
“公主,”容笙突然双腿一弯,跪在她面前,“容笙虽为女儿身,亦愿保我安庆疆土永驻,我心坦荡犹如将军之志,愿公主成全!”
莫子现默默地注视这弥虞,自刚刚起她便沉默不语,眸间一时光亮一时黯淡,不知在想什么。
可他听到了,原来她与人间的羁绊,早已不是他可以掌控的了。
人之情,难莫测。而他野鬼一身,却早已忘记人的羁绊如何书写。
“好。”
弥虞扶起容笙,目光灼灼:“我们一起,将安庆山河收复……\"
\"万里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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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竹屋中。
容笙一身戎装,正帮弥虞系着袖子上的绑带,一边道:
“将军的兵马已暗中分批调出军场,不过半柱香时间便能与我们会晤了。”她起身给她绑着肩上的带子,“此前夜袭粮草,宫中突围种种,齐贼已将防心尽数放于城中,绝未料到我们计在于此,公主,这一次追击我们定会成功。”
弥虞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一时恍惚,仿佛看见灵穆温柔笑着,将那碧玉簪子插在自己的发间,她忍不住去摸自己的头发,却是一片空空,只有玉冠竖起的长发。
她一愣,忍不住为自己的空想无奈莞尔。
“公主,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弥虞摇头,又问道,“容笙,若是这一战成功,你有何打算?”
“容笙是将军救下的,如今将军这般,理应半生都陪伴在将军身边。公主呢?”
“我?”
弥虞一愣,眼下这一战于她而言,绝不是结束,身为弥虞,也许复国就在眼前。可她亦是朱厌,那些前尘往事的帐从何算起,又如何结束,皆是茫然。
她正要说什么搪塞的话,门突然打开,莫子现像是被逼着走了进来,弥虞正要说什么,便见他让开身,一道翩翩白影黑着脸走进来,看见她时,面上却又缓和一些。
“师父?”
容笙不识得白荀,但见弥虞竟这样叫这个人,便知道二人定然相视,便跟着莫子现一起出了门。
弥虞见门关上,有些失措:“师父你……”
“我若不抓着莫子现逼问,扬言将他抽筋剔骨否则从此我白荀两个字倒着写,我是不是就找不到你了?”
“我……”
白荀向她走来:“阿虞,从前到现在哪一场打架让我落了单?你现在可是翅膀硬了不认你这师父了?”
“我不是……”
“那你是嫌我老态龙钟说话啰嗦做事麻烦,瞧不上我了?”
“我没有……”
“既然都没有,那一切好说,我和你一起去。”白荀突然一笑,直让弥虞后背发凉,“可不知这几日我这胡思乱想的,叫我心好疼。”
“师父……”
弥虞哑着声音,看白荀从一边将容笙没系上的腰绳拿起,绕到她背后替她系好。
“我只是,不想你参与进来,这是人间的弥虞必要自己完成的事情……”
“阿虞,我不是别人”他声音压低,在她耳后无比清晰,手下的动作却依然慢条斯理,“你是人间的弥虞,我也不过是神医谷的白荀,是你的师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