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面谣》青山老虚

73、73 只影向谁去

　　弥虞看着常佩转身一步一步离开，他转过身的那一刹，她清楚看他眸中无光，她还记得在营地边的溪边他灼灼的目光，也记得西阁楼上与他一同看去的万家灯火，更记得那夜重逢后缱绻温柔的一吻。

　　他还和以前一般，站在她面前，可一切却也都变了。

　　她已不再是那个可以无忧无虑的弥虞了，她做不到奋不顾身，她做不到搁置下一切只求这份情爱，甚至她恐怕已经，再做不到成为他人的光了。

　　谁人能从泥沼中干干净净的全身而退？她弥虞做不到，更不敢奢求再将他人拉入这混沌荒芜之中。

　　“师父，”白荀转过身，看她，弥虞深吸一口气，道，“答应我一件事情吧。”

　　/

　　暗室中。

　　弥虞又看见了那冰棺中的女子，她一身火红长裙，那般肆意张扬的模样，即使没有紧紧闭着眼，却仿佛也只是睡着一般失了凌厉。

　　“你想好了？”

　　白荀在一旁问道。

　　弥虞点点头，目光紧紧看着面前的冰棺，又问：“可以吗？”

　　“这是你的身子，怎么处置都是你说了算。但是……”白荀手中的玉扇点在冰棺上，弥虞看着他，“身子没了，你便再回不来了，你只有一魂一魄，更不再有投胎转世一说。”

　　“嗯。”

　　白荀蹙眉，有些焦躁地继续问：“或者，或者我把红玉还给你，这妖王我属实也当腻了，我真身尚能保我个几百年……”

　　“师父，”弥虞抬头看他，“且就这一生，足够我把一切都了结了。”

　　“阿虞……！”白荀想继续劝着，却撞见弥虞平静坚定的眸子，他一时哑言，声音低下来，“我也有私心……”

　　原本他确是只想好好守护弥虞的这一生，让她平安度过便好，可眼下发生了这许多种种，她记忆也恢复了，他想要的便也多了，人的身子只能过一百年，可异人不同。

　　如果，如果阿虞可以重新成为阿厌，那是不是自己也能更久地陪着她……

　　但他看着弥虞的眸子，轻声叹一口：“若你想明白了，我那些私心不算什么。”

　　“还有一事……”

　　“还有一事！？”白荀几乎要爆粗口，刚若知道她说的是这一事，他说什么都要斟酌几日再答应下来，眼下竟然还有一事，这小家伙莫不知变着法子想害他这把老骨头吐血？

　　弥虞点头，道：“此事只是我们的秘密，我不想他们知道。”

　　白荀一愣，便知道她的用意，他了然，满不情愿地点点头。

　　弥虞笑：“师父真好！”

　　白荀别过头，气得拿扇子不住地给自己扇着凉风。

　　弥虞转身看着面前那口冰棺，面色渐渐凝重起来，她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口中唤道：“辉月！”

　　继而一道金光环绕在她身边，将她笼罩在一团耀眼的白光之中，待白光渐渐褪去，她面上一具花纹繁复雕刻精美的辉月神面。

　　白荀在一旁微微错愕，她眼下竟已经可以这样熟练的运用神面之力了吗？

　　弥虞从腰中抽出长鞭，翻手紧握，突然小臂发力，长鞭一挥，将那冰棺震得四分五裂，下一刻，弥虞伸手，自手臂间传至月漓甲的长鞭上都染满了红力，朱厌的身体这一股红气托在半空中。

　　白荀微微低下眸子，没有去看。

　　弥虞看着面前的朱厌的身子，她红裙猎猎起舞，在这寒冷幽暗的暗室中，好似一团张牙舞爪的火焰燃烧着。

　　朱厌，既是她，又不是她。

　　可她知道，不管是弥虞，又或者是朱厌，都不想再与下一世纠缠。这人世千好万好，她配得起，朱厌也配得起，可若是留着一魂一魄继续在这世间苟活，何其可悲可怜可笑。

　　——你且放心，便就在这一世，我会全做个了断。

　　当年种种，今下种种，她不爱瑕疵必报，却绝对会有来有往。

　　弥虞下定了决心，再睁开眼时，浑身力量都汇聚在手间，她紧紧盯着那空中的身子：

　　“破！”

　　霎时间，暗室中一道灼灼白光，几乎要将这里点成白昼。待白光散去，那空中的身体已然消失，空中弥漫着点点若萤火般的光芒，一点一点飘远散去。

　　白荀抬起头，看向那漫天的星点。

　　那个传闻中四海八荒恶贯满盈的朱厌，消失了。

　　那个在月色竹庭中说要陪他一起去人间的朱厌，也一并消失了。

　　弥虞突然心中升起止不住的哀伤，那一点点蔓延开的伤感几乎将她笼罩其中，她踉跄一下，被白荀扶住，她抬头，眼中一滴滚烫滑落：

　　“师父，我是阿虞。”

　　“我知道。”

　　“也曾是阿厌……”

　　“我……知道。”

　　白荀将哭得泣不成声的弥虞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哄着当初那个七八岁大的孩子一样，那时候想来他所有的耐心都给了这个小家伙。

　　开弓没有回头路，她已放弃归途，可她不知道，她本身，也是自己的归途啊。

　　/

　　安庆王宫中。

　　“小弥虞，你真可是胆子够大。”

　　面前的人突然站直，一直东张西望的莫子现险些撞上前人的后背。

　　弥虞搬着八角亭中的石桌，可却纹丝不动，她看着莫子现，摇了摇头：

　　“这被封死了。”

　　“哦？”莫子现微微挑眉，绕过弥虞，用脚抵着那石桌使了劲，确实不动，他又转头去看弥虞：“我也是疯了，竟然真的陪你来这，要是白老头知道了，你说他先拔了我的皮还是先抽了我的筋？”

　　弥虞却站着不动，怔怔开口：“莫子现，来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那些魂幡。”

　　莫子现紧紧抿着嘴，他原以为刚刚一路上弥虞并未看到那宫围的白缎，便没有去提醒她，只是觉得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整个人低沉着一言不发，原来她竟然都看到了。

　　什么人死了，才能在这宫中挂满魂幡，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不行，我要去大庆宫……”

　　“阿虞，”莫子现拉住魂不守舍的她，声音出奇的冷静：“那儿全是守卫，你现在确实可以以一敌十甚至以一敌百，但你有没有想过惊动了他们，这宫里的其他人会面临什么？”

　　弥虞一愣，渐渐平静下来。

　　莫子现继续道：“这么久他们都未放松懈怠，就是为了等你回来，整个安庆王宫乃至城中百姓都是他们的棋，这种时候你绝不能冲动。”

　　“那我该怎么办……”弥虞喃喃，“那时候，爹爹说会等我回来的……”

　　“他一定会。”

　　弥虞怔怔地看着莫子现，她眼中似有微闪，不知为何却让莫子现心中感到一阵堵闷，他转过头，装作打量四周，道：“我们再去看看别的地方……有人来了！”

　　莫子现赶忙把弥虞拉进一边的丛中藏好，那人一身戎装，满面疲态，握着腰间的剑带着一队守卫在巡视。

　　是杜晨！

　　莫子现正在思索如何去叫他，便听见身边弥虞发出三声似鸟鸣的声音，杜晨便停下了脚步，四下看了看，将身边的人遣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看见弥虞，他一愣，面上继而一喜：

　　“阿虞！你回来了……”

　　弥虞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心下疑惑，但还是拉着他，问道：“八角亭的暗道被封死了，你们现在……可还好？那些魂幡……”

　　“你放心，安庆王还在宫中，只是并不在大庆宫中，”杜晨继续道，“你那次来的事情齐贼发现了，后来便将王上软禁在王宫中的一处，至于去了哪里，我们谁也不知道，我尚且还在寻找……大庆宫外的守卫，只是给你们看的障眼法。阿虞，你去了哪，齐贼一直在寻你和睿王，你可还好？”

　　“睿哥他……”弥虞最终没有说出真相，“一切皆好。”

　　“小弥虞，”莫子现一直站在一旁看着四下，不远处时有来回走动的火光，“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杜晨反应过来：“阿虞，我带你去找静妃，那里尚且还能久待片刻。”

　　莫子现：“我在这里守着，若有情况我去找你。”

　　弥虞点头，跟着杜晨一同前去永乐宫。

　　路上，弥虞见杜晨时常扶着心口轻咳，杜晨一名武夫，即使日夜巡视劳累，也绝不该是这样憔悴的模样，她皱眉，终于忍不出问出口她心底的疑惑：

　　“你实话告诉我，在宫中，真的一切都好吗？”

　　“放心吧，他们能耐我……”

　　“讲实话。”

　　杜晨不好意思挠挠头，知道再瞒不下去，吞吐着说道：“王上被他们藏起来后，自然没能饶过我，虽然在宫中尚且有我的亲信，可齐贼要杀鸡儆猴，我为求能在宫中继续留下，便接受了他所言的……两日一次鞭刑。”

　　两日一次鞭刑？

　　便是再壮硕的武夫，如何能撑下去。况且他日夜巡守，绝不会再有时间疗伤修养，那他岂不是……

　　杜晨见弥虞眉头紧紧皱起，满目担忧地看着自己，连忙道：“你放心阿虞，这点伤对我不算什么，对了。”

　　杜晨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铜牌，递过去：“这是常佩交给我的兵符，那两千锐兵我已偷偷派人全养在西郊密林间，你只要去教坊司中，去第七间房，让那小二瞧见这，他便会给你密林的地图，你照着便能寻到他们。”

　　他趁着弥虞微怔之时，将兵符塞进她手间，仿佛交代完所有的事情一般如释重负：

　　“阿虞，一切都准备好了，我和万千安庆子民……一直再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