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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72 只影向谁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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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荀眼圈微红,将弥虞拉在怀里,轻声道:“阿虞,我没救下他……”
没救下周悬,也没救下袁朗,甚至现在,也救不回弥睿。
他只能拖着这幅躯体,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重新开始。
红玉在身,他不死不灭,便要眼睁睁地看所有他爱他护之人远离他,错过他。
算起来,谁又是这天地之间真正有幸之人呢。
弥虞靠在白荀的怀里,她曾在之前无数次这样依偎在这令她安心的怀中,可她现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她安慰不了眼前的白荀,也安慰不了现在的自己。
屋内一片寂静如水。竹窗外,月明星稀,鸟鹊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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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竹庭中。
“记得吃饭。”
辛荷将吃的东西放下,看着榻上被褥弓起的形状,想着弥虞应该不想应声,轻轻叹一声气,转身离开。
她没有靠近,也便不知被褥中堆满了衣服。
弥虞一直听着白荀告诉她,不要轻易踏出小竹庭外,可她却还是忍不住。她走进竹林,一切都十分熟悉,与她记忆中的情景全部都重叠在一起。
那黑压压地带着星点的天空,那寂静深远的林间,她每一步,都觉得似曾相识。
“你不该出来的。”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弥虞回头,看那半面丹青的美艳女子向自己渐渐走近:“你确实不是她,连我在你身后出现你都察觉不到。”
弥虞认得这人,她似乎是叫司敬,在她重溯的记忆中,也有与这人有关的零星记忆。
“你可知道寒谷的凶险,又知道多少人惦记着你的性命,你贸然离开白荀的结界,若是被人发现了,在这偌大寒谷,你难逃一死。”
司敬站定在她面前,语气平静地讲这些话说给她听。
“你应该都想起来了吧?”
弥虞点点头。
司敬抬头,看这身边的老树,她伸手,将那细嫩的手掌抚在那崎岖的树干上:“后来我去看过那桃花树了,朱厌,我要谢谢你。”
弥虞看着她,她目光落寞,却又含着笑意,万般悲寂。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司敬似是轻轻一笑:“我在人世找了她二十年,都未曾找到她,后来白荀成为新一任妖王,将我们所有散落在人间的异人都赶了回去,但凡留之人间,他便下令诛杀。他疯得很,要将你留下的所有错都弥补,他要你清白地离开。”
弥虞微微颤抖眼睫,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干叶,听着身边的司敬继续说道。
“我要回去的时候,在那漫漫古道中见到了她。仅那一眼,我就认出了她。即使面容不同,即使身份不重,可我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她是我的小书生呀。”
“这一世她是侯国相女,身份尊贵,身居高位,我心想不会再有人欺负她了,可是谁想,我见她的时候,便是她前往王国去做质子之时。所以她那坚韧勇敢的眼神,与那时的小书生那样相似。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守护她,彼时我即将重回妖界,这一回再去找她,便不知是何时了。”
弥虞只觉得手心冰凉,她渐渐猜到了故事之后的事情。寒谷的天可真暗啊,黑沉沉的,几乎也要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司敬继续说道:“所以我去找了九转金丹,那是我们桃花妖一生只结一次的果,是要靠五百年的修为才能炼成的起死回生之术。我给了她的父亲,托他交付给她。便是那时候我才知道她的名字,扶潋,听着这样美。”
“心悦君兮君不知……我也许真的明白了,”司敬回过身来,看着她,“朱厌,也许也该叫你弥虞,即使只有那一眼,足矣了。”
弥虞看着她,一阵风起,扬起二人的青丝在这夜色中,柔软缠绵,无限温柔。
“你是安庆的公主,你可曾……见过她。”
弥虞不言,她怎么会没见过呢,那是扶潋啊,是与她相忘于这人间的道不同的落侯臣女,也是她飒爽英姿、依赖相伴的扶潋姐姐。
她又怎么会忘记呢。
可她看着司敬,摇摇头,道:“从未见过。”
“这样……”
司敬一声轻叹,了然释怀。
而弥虞要的便是这样,念想,却偏偏最希望不念不想。
两人一时无言,突然,自不远处传来凄厉的一声叫声,这声音在夜色下听着尖锐骇人。
司敬立马反应过来,将弥虞护在身后:“他们找上门来了。”
“他们?”
“那群人巴不得你走出小竹庭,取了你的性命前去邀功。你躲好些……谁!”
她突然出手,一把硕大的流星锤出现在她手间劈头砸向那人,却被一道剑光抵住。
下一刻,弥虞几乎瞪大了眼睛,那名字已经在心中念了千百遍,可是此刻他站在自己面前,她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常佩冷着脸看着司敬,手中御剑未曾减弱半分,冷声道:“你保护不了她。”
司敬看着他,常佩所言没错,弥虞此刻初愈,尚且没有恢复几层功力,更莫说司敬也是亲眼所见她难以掌控神面之力,眼下那群人便是冲着她来的。
只有自己倒是好说,可是带着弥虞……
她眸色复杂地看着常佩,道:“你带她走,我来应付。”
常佩点头,将剑收回,拉起弥虞便转身离开,留着司敬转身对着那群气势汹汹而来的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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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虞任他拉着自己一路跑着,她看着眼前常佩紧紧拉着的手,眸间微微一黯。
一切好像什么也没有变,可一切都回不去了。
直到全然看不见司敬的时候,常佩才停下,弥虞抽回手,看着他,他亦是满眼都是自己。
风起瑟瑟,四下寂静无声。
常佩站在她身前,弥虞贪恋地感受着鼻息间全是熟悉的味道。
——那其中香料,有一味招藤。
而她前生便是一只紫藤妖,便如宿命一般。
她还记得,此生她说要陪他去寻找余生所有的光,常佩说她是这一世的“无意穿堂风”。
她也还记得,上一世的请夏说要带朱厌走的时候,他那般温柔安抚,说着“我的渺渺竟如此不顺,此后我在,便都不会了”。
她是他的光,他也曾是她的光。
可怎么偏偏就成了这般模样,可望不可即,相隔得这般亲密,却还是难以触及彼此。
“我丢了好多东西,阿虞,我怎么也记不起来我忘记了什么……”常佩看着她,“可是流图给我看那一幕幕的记忆的时候,我确是难过。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常佩伸出手来,想要抚上她的脸,弥虞却突然后撤一步,将他的手晾在半空中。
她亦是一愣,这究竟是朱厌的本能,还是她的本能。
上一世,他的的确确把情识剔除,将她忘了干净,这都是摆在她的脑海中无法争辩的事实。可她又不住地劝自己,她是弥虞啊,她不是朱厌。
却又怎么都无法释怀。
“阿虞……”
“这是寒谷。”弥虞看着他,喃喃,“你不能留在这……”
“我可以都不要!我不回神界,我也不去做什么战神,我不要人世的身份了!阿虞,我只想陪着你。”常佩紧紧看着她,“我只是常佩,谁人都不是我。”
哪怕成为你的影子,也能与你形影不离。
可弥虞不能,她做不到这样洒脱,她面前是家仇国恨,是过往未解的纠葛,她放不下,更不能放!
弥虞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常佩,回到神界,你就可以抛弃凡胎肉身,你就不必受转阴蛊的折磨,你……”
“我不在乎!”
他只一句‘我不在乎’,便把弥虞全部的劝说都堵在嘴边,再怎么也说不出口。
常佩伸出手,抓起弥虞的手:“我们一起走,我们离开这里……”
“你知道你擅自来这里,”身后突然传来冷冰冰的一声,“依着我们这的待客之道,是该赐你一死的。”
弥虞抽回手转过身去,常佩的手在空气中抓了个空,顺着声音看去,白荀站在他们身后,一把将拉过弥虞挡在他面前,眼神淡漠地看着他,又好似他根本不在他眼里。
“师父,他只是……”
话音未落,白荀却已出手,他玉扇一横,几欲直击常佩面门之处,常佩就站在那里,不躲不闪。
“师父!”
弥虞一惊,上前已是来不及,却不知为何白荀顿在原地,玉扇几乎要逼近常佩额间之处,白荀微微皱眉,放手:
“我不杀你,只念你现在是常佩。”
白荀不待弥虞说完话,便冷声打断。
三人这样站着,谁也没再说一句话。
直到天边一阵异样,弥虞看着一阵黑云似乎向着寒谷而来,白荀没有抬头,出声道:“他们来找你了,你若再不回去,眼下我不建议再与你们神界好好打一架,要知道我憋了近一百年的火,正愁着没处可撒。”
他说的一百年,三人都心知肚明,是百年神妖大战中,战神请夏大败妖王朱厌,妖王朱厌自陨而亡,烟消云散。
从此天下再无朱厌,更无战神。
可常佩一动不动,他死死地看着白荀身后垂着头的弥虞,他再清楚不过,这一走,他日何时再见更是未知,若是连下一次相逢都尚且不是定数,他又怎能安心的离开。
白荀轻轻转动手腕,将玉扇换了个方向,弥虞清楚瞧着,那玉扇几乎下一刻便能蓄势待发。
弥虞忙拉住了白荀的手臂,可在常佩的眼里,却像是答案名为逃避他的定局。
他眼神暗了些许,接着便听见身前的弥虞说:
“你走吧。”
他仿佛看见心中本坚若磐石的城墙渐渐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