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面谣》青山老虚

71、71 只影向谁去

　　……

　　弥虞眼睛里满是湿润，她跌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那冰棺里的女子。

　　她全都想起来了。

　　过往种种，朱厌也好，白渺也好。

　　她本以为，她这一生诸多幸福，有疼爱她的父亲，有宠爱她的兄长，有陪伴她的姐姐，有逗她教她，永远护着她的师父，后来还有阿佩，还有那许多人。

　　可原来，全都是自己的梦。是那个叫朱厌的女子，一生都不可求的梦。

　　而她现在的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白荀竭力的补偿，他替她圆了那个梦。

　　怪不得她没有见过自己的娘亲，怪不得莫子现要说因果报应，因为罪孽深重，因为业障难清，所以即使这清白一生，也不能还她一个娘亲。

　　她才是那个，自黑暗里向着光，一步步咬牙杀出一条活路的人。

　　“啊……！”

　　弥虞口中“哇”地一口吐出鲜血，她双眼赤红，她感到浑身发麻，仿佛有无数密密麻麻的虫蚁啮噬着她的每一片肌肤，每一寸骨头，要将她吞掉，要将她重新拉回那无尽的深渊之中！

　　莫子现看着她，面色复杂，眼中担忧。可他要的不就是这样，要她自责自厌，要她面对这些年他所有的恨和孤寂，可是为什么，面前的人这般落魄，他却没有一点大仇将报的喜悦。反倒心里有些难过，他不知道眼前的人，究竟是桃花庵里的骄傲女子，还是无名溪边古灵精怪的少女，他分不清了，他也快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白荀看着她渐渐崩溃，上前拉她，却被弥虞一把推开：“你别碰我！”

　　弥虞声音颤抖，看着白荀，缓缓后退：“你知道的！你分明知道的……你知道人世这般害我负我，它这样苦，师父……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让我回来……”

　　弥虞几乎靠在了石壁上才能站直身子，她摇着头不住地低喃：“我不要了，我不想要了……我不要了……”

　　她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用她那满眼哀苦的目光看着白荀，然后便意识散去，缓缓倒地。

　　白荀接住了她，看她闭着眼满面泪痕。

　　心如刀割。

　　白荀只能这样形容自己此刻的心，仿佛有人拿了小刀一点一点凌迟着他。

　　“莫子现，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辛荷继续说：“你放不过她，还是放不过你自己？”

　　莫子现一直站在那里看着那边的弥虞，从崩溃到晕厥，他一动不动，除了眉头紧紧皱着，他云淡风轻，好像这面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戏折子。

　　可是局外人，终究成了戏中人。

　　“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莫子现却突然轻声低喃了这样一句，在辛荷的不解目光下转身便走出了暗室。

　　若是可以，他也喜欢桃花庵的日子可以慢些，再慢些。

　　那这世间便只有渺渺姐姐，再不会有罪妖朱厌了。

　　/

　　弥虞睁开眼，面前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在她记忆中，那个叫做朱厌的女子曾经无数次地从这里惊醒，可今生的弥虞，却是第一次从这小竹庭中梦起。

　　她摊开手，清清楚楚能看见自己的掌心，却又感到那般不真实。

　　仿佛那些记忆不过如她的那场梦魇，只要醒来就可以万事平复了。

　　“你既拿回了神面封印的记忆，那你便担负着她潦草一生未完的使命。”门边突然响起一声，她抬头，看莫子现懒懒地靠在门边看她。

　　莫子现走到她面前，用脚勾了一旁的木椅过来坐下，向后一靠，撑着手看她：“白荀见你一直未醒，说要去给你做些吃的备着。小公主，现在我在这里，你有什么尽可问我。”

　　弥虞看着他，缓缓开口：“阿佩他……”

　　“他当然就是战神请夏，符元仙翁亲自来到人世带他回去，这不已经是最好的佐证了吗？”莫子现看她眸子暗了暗，“当年他以元旦护你精魄不灭，自然也脱去了现身，后来他靠符元仙翁牵线搭桥下了人间来找你。如今回到神界，自然也会拿回他失去的记忆。”

　　莫子现继续道：“偏偏与你相关的男子是这要历经厮杀的侯国相子，而你这一生却在白荀庇护下平安度过半生，更像是阴差阳错，将这明的人暗的人都换了个，他走了上一世的朱厌所经历的所有至暗。”

　　莫子现抬头，看弥虞一直默默听着他说话，并不回应，他挑眉问道：“所以，你现在还要复国吗？”

　　弥虞抬头，看着莫子现。

　　她明白莫子现的意思。现在的她，不过是借着这个身份苟且偷活了这一生，那些所贪恋的，都不过是白荀为她织造而就的一场大梦罢了。

　　可是……

　　她这一路走来，她所目及之处，她所感受到的，都是如此真实。

　　弥虞看着他，终于还是点点头：“是。”

　　不知道为什么，看她点头的那一刻，莫子现心中仿佛如释重负一般，可他面上装作无谓的样子：“好，我会继续帮你，但再然后……”

　　“我和你一起去昆仑墟，毁了天机珠。”弥虞道，“对吗？”

　　莫子现微怔，只觉得喉间干涩。这世上异人也好，人也罢，万千之中偏偏只有她可以找到天机珠，可那是会发生什么，他也再清楚不过。

　　莫子现：“是。”

　　“她还在那里吗？”

　　弥虞冷不丁一问，将莫子现问得哑言，他确不知当年昆仑墟中发生种种，所以他宁可相信，灵穆没有回来，是因为她一直留在了那里。

　　“他们既都想要天机珠，我便要你毁了它，断了那些冠冕堂皇之人的念想。”莫子现只听着自己的口中这样的说道，可他没有告诉弥虞，天机珠难毁，反倒这天地之间，只有她才是天机珠可择的良主。

　　他还有绝大的秘密，刺激着她入那无间魔道，助他毁了这万千世界。

　　那秘密将他日夜煎熬，在这一路渐渐明晰，他恨她，也怜她，但最终滔天的恨意还是赢了。

　　莫子现抬头，看弥虞全无怀疑，只觉得心中愈发空着，连呼吸间都变得缓慢。

　　弥虞方才一直默默听着他的话，低首不语，良久，她继续道：“莫子现，你当日说要杀两个人，一个是神族白帝，另一个我也还记得。”

　　妖族白渺。

　　便是她自己。

　　与其说他恨透了那时的朱厌，倒不如说他更恨那个闯入他生活的白渺。

　　莫子现目光微沉，不语。

　　“待所有事结束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莫子现一愣，抬头，看弥虞目光无澜，她刚刚说，要给他一个交代？什么交代？

　　他藏在袖下的手微微攥紧，当年她离开后，便择了魂飞魄散这一路，他尚还记得自己当时知晓一切时候的不可置信，那种彷徨无措。

　　那是在这世间，连一个可恨之人都没有的孤寂。

　　那现在呢，她又会怎样。

　　莫子现面上看着不起波澜，可手间渐渐渗出细汗，那些话在嘴边几乎要脱口而出。

　　“莫子现。”

　　身后突然一声，弥虞抬起头，看白荀站在那里，蹙着眉，下一刻，他身形一闪，挡在弥虞的面前，手中的玉扇锋利的边缘几乎抵在莫子现的喉间：

　　“你不该来这。”

　　莫子现松了手，面上转而换了玩世不恭的笑意：“老东西，我怎么来不得？”

　　他低着头，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玉扇，向后仰着头：“有些事你不会说，有些事我不能说，不过现在你来了，该说的，你也得告诉她了吧。”

　　“莫子现……！”白荀一下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咬着牙几乎在口中挤出这三个字，手下的玉扇又向前一寸。

　　“师父！”朱厌从榻上爬起，飞快地拉住白荀的手，看他，“他说的……是什么？”

　　“上一世你因为那个人没有守住朱厌，这一世，你同样错过了，”莫子现轻轻一笑，眼中含满嘲意，“白荀啊白荀，真不知道是你糊涂，还是这世道存心捉弄你，让你两两尽失，竹篮打水一场空……”

　　弥虞脑中几乎快要将答案想出来，可偏偏她不愿朝着那个方向继续想下去。

　　她的手渐渐松了，跌坐在榻上：“师父……”

　　白荀回头，扶着弥虞：“阿虞……”他冷着脸，侧身对着莫子现：“滚。”

　　莫子现耸耸肩，起身理了理他的衣袍，轻声一笑，转身离开。

　　“师父……”弥虞怔怔开口，“是睿哥吗……”

　　她还记得，白荀跟他说，睿哥只是太累，等晚一些就回来见自己了。

　　那时她并不知道周悬，也不知道袁朗，于是愿意相信终有一天会见到睿哥，可是现在呢……

　　她抬头，看白荀低眉不语，心里便有了答案。

　　上一世，她频频跟在白荀身后喊他袁朗大哥，于是这一世的弥虞，真的有了一个疼她宠她的兄长。

　　可若是只是那时的萍水相逢便好了，偏偏这一世，她也总跟在他身后，一声一声喊他睿哥，他也总是不厌其烦地回应她，包容她。

　　她突然眼前湿润，一滴滚烫的泪夺出眼眶，霎时成了最为冰凉的液体砸在自己手背上。

　　“睿哥……”

　　她那最温柔，最如春风一般和煦明媚的哥哥。

　　终究抵不过这大道轮回，生离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