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面谣》青山老虚

62、62 酒醉还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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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里桃花洋洋散散，遍野粉英盛放，静谧安详，故名“桃花庵”。

　　三人穿过桃花仙林之间，莫子现走在前面，回过头来笑着道：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请夏微微一笑，接过话：“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怪不得叫桃花庵，想来也是闲散清乐之处。”

　　“正是此意，阿夏，你真不知道我见了你们多高兴……”

　　朱厌小声嘀咕着：“年纪看着不大，掉文的功力倒是上了岁数……”颇像极了家里那位老师父，有一日定要他们坐在一起好好比划比划，看看谁更深一筹！

　　“嗯？”听着身边的朱厌小声念叨着，请夏转过身看她。

　　“没什么……”朱厌转开注意力，指着莫子现道，“你刚刚喊我什么，渺渺？这是你能喊的？得喊姐知不知道！”

　　莫子现忙跑到请夏身边躲着：“渺渺姐姐，回来之后阿娘可是教给我许多功夫，现在那些山贼可欺负不了我了！”

　　“山贼欺负不了你，我还不能欺负你了？”朱厌一哼，“我倒要看看你学了几分把戏！”说着便从腰间拔出双刀，将刀刃一反，刀背向前，柳眉一挑含着笑意便扑向他。

　　莫子现一惊：“梅…梅花枪！”一声令下，一把泛着银光的梅花枪便出现在他手间。

　　请夏微微挑了眉，这梅花枪品相不凡，看样子不是凡品。他接着抬头去看，莫子现拿着梅花枪，却压根不敢迎上朱厌，反倒是现在林中四处奔躲，被朱厌追得抱头鼠窜。

　　“阿夏，阿夏你快救救我，”莫子现在树上抱着树干，哭着脸，“我……我怕……”

　　请夏失笑：“渺渺，别吓他了。”

　　朱厌站在树下，把双刀收回，指着树上的莫子现：“你这招‘猴子上树’对付山贼倒是奏效，想来他们笨重也的确是追不上你！”她笑颜如花，满目带着坏笑，“你怎么不下来啊……”

　　莫子现紧紧抱着树干，将头又靠近三分：“我…我……”

　　请夏看着这两大小活宝，忍不住轻笑着摇摇头，飞身而起，揪着莫子现的后领将他从树上带下来。

　　莫子现勉强站直：“枪……我的梅花枪还在树上……”

　　他话音刚落，之间一道亮丽的火红色身影便已从桃树上轻巧地取下梅花枪，飞身而下之时带动漫天落英簌簌如飘雨，仿若自花中盈生而出的妙仙一般，耀眼，盎然。

　　莫子现几乎一下看得呆在原地，那时肆意张扬的身影仿佛一刹那又重回脑海中，与面前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他不知自己多少次在梦里梦到这个身影，都是这样的洒脱不羁，带着令人难以移目的笑容……

　　所以他才能一眼，即使相隔甚远，还是一眼便看见了她。

　　那样明媚的女子，此一生都该是这样如光一般绽放着的。

　　现在终于站在自己的眼前，他忍不住笑起来走上去：“渺渺姐姐……”

　　朱厌将梅花枪丢在他手里：“傻小子，就这功夫你还是在桃花庵里老老实实呆着吧，你这命到了外头，不知道还要我和小仙倌救你几次才能救回来呢！”

　　莫子现抱着梅花枪，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好看向请夏求救。

　　请夏正要说些什么，突然远处走来两个女子：

　　“子现，你回来了？”

　　朱厌听着身影，转身去看，一时风起，惊得她眼睫微动。那女子穿着简朴得体的素衣，青丝绾成发髻，虽不施粉黛，却看着仍然清美动人，偏偏身上不止清婉，还平添几分英气，连眼角的细纹都能看出岁月的轻饶，想来若是更年轻些，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她一时看得怔了，等莫子现跑到那女人面前轻声叫了一声“娘亲”，她才缓过神来。

　　“阿娘，这是上回我和你说的两位侠客，是我的朋友，我邀他们来桃花庵做客。”

　　请夏接到：“有扰夫人，只是过路搭救，算不上侠客。夫人叫我请夏就好。”

　　那女人微微颔首，美目便扫向一旁的朱厌，亦不知是不是朱厌的错觉，她似乎感到女人看过来时微微错愕一瞬。

　　“白渺。”她突然觉得心口微微一揪，却说不上缘由，“不知夫人怎么称呼？”

　　“我叫灵穆，叫我穆夫人就好，”灵穆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候着的侍女，“清虚，子现难得带朋友回来，去准备些上好的酒菜吧。”

　　身后那女子点头：“是。”

　　灵穆转过身来，看见朱厌手臂上缠着的布条，抬起头迎上朱厌的目光：“我这里有些干净衣裳，若是不嫌弃的话，白姑娘可随我到屋里换上。”

　　朱厌微微将手向后一缩，又想起面前不过是普通妇人，想着自己过于谨慎，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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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灵穆捧着一身干净衣服走进来时，看见朱厌正欲解开手腕上的布条。

　　“清虚去准备饭菜了，白姑娘换好了衣服就能去用饭了。”灵穆微微一笑，将衣服放在朱厌身边，抬起眼时，突然手上一滞，“你……”

　　朱厌见灵穆许久不起身，转过头来，这才发现灵穆微微蹙眉看着自己的手腕，而那神面文身恰好落在她眼中。

　　朱厌忙把手背在身后：“穆夫人，我自己来吧。”

　　灵穆意识到自己失态，却还是忍不住看着朱厌的这张脸，试探地问道：“不知白姑娘是哪里人？”

　　朱厌装作在整理衣服的样子，躲开灵穆的目光：“我出身神医谷，只是神医身边的婢子罢了……”

　　“神医谷……”灵穆微微念了一遍，又问道，“那白姑娘，不知你父母双亲可……”

　　“我没有爹娘。”朱厌只觉得那种揪心的窒息一时又充斥着全身。她没有说谎，自她还有意识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寒谷之中，即便是灵物也该有宗谱结缔吧，可她呢，却什么都没有。

　　她本以为有了师父的陪伴，这些不尽人意已可以全数掩盖，可在此刻，在这桃花庵的小屋里，寒谷数载间的委屈却突然涌上心中。

　　“穆夫人，我一个人来吧……”朱厌本想寻求一个独处的时刻，却没想抬起眼，对上的却是灵穆满含杂绪的双眸，那眼中，有动容，有温情，仿佛她们不是刚刚认识，好像是有某种宿命般的注定，仿佛本该就要在此时相见一样。

　　“穆夫人……？”

　　灵穆意识到自己失态，轻轻眨动了眼睫，微微一笑：“白姑娘先换着，换好了叫我，我有样东西……想送给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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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厌换好一身浅粉色的罗裙，坐在铜镜前，看着灵穆拿着一个雕刻精美的镂空木匣走到自己身后，她余光瞥见那木匣中放着一直素色碧玉簪。

　　朱厌满心却不在这，她看着手上的粉色锦带，这是清虚刚刚送来的，显然是灵穆的嘱咐，她为什么要帮自己隐瞒这文身？

　　她想到莫子现手中宛如神器一般的梅花枪，又想到灵穆看自己文身时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问道：

　　“穆夫人，还没问起，不知你……”

　　“那是神面文身吧。”灵穆浅浅一笑，“桃花庵清静，我也许久不理外界的纷扰，眼下外面什么样子我也不知了。倒是这文身却还有印象，只有与神面契约之人，手腕处才会有这印记。想来……白姑娘便是神面一直寻找的主人吧。”

　　灵穆拿着木梳轻轻打理这她的青丝：“既然白姑娘不想示与外人，我方才便叫清虚送来这腕带，不知道可还合适？”

　　朱厌一愣，点点头：“多谢。”她突然觉得发上一沉，便看见那木匣中装着的碧玉簪此刻已没入自己的发间：

　　“这……”

　　“这本是我想送给我女儿的，现在见了姑娘，觉得十分亲切，便送给白姑娘吧，不知姑娘可还喜欢？”

　　朱厌忙道：“既是给穆夫人的女儿，我收着不太合适……”

　　“无妨……”她似是听到灵穆在身后微微叹一口气，她抬头看着镜子中灵穆满目哀郁地看着自己，“她应该是收不到了。”

　　“她刚刚出生的时候，还是那样娇嫩可爱的女娃娃，我还未曾再多看她一眼，她便被人用计偷走了……我如何寻也寻不到了。”灵穆眼睫微微颤动，“若是，若是她还活着，应该和白姑娘一样年纪，想来也和白姑娘一样，出落大方……会是个不错的孩子。”

　　原是这样……

　　朱厌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忍不住抚着那碧玉簪子，她向来对这些故事不屑一顾，有一次白荀带着她听戏折子，那里面的母亲失了女儿，哭得泪眼朦胧。身边异人们纷纷泣泪，连白荀都难得地一言不发，她却磕着瓜子对这些老掉牙的故事满不在乎。

　　可是此刻，她却难忍看着灵穆这样落寞的模样，心中仿佛亦是柔软起来，她转身看着灵穆：“穆夫人……她应该会活得很好，想来在他乡也一定能遇到善人，就像我遇到我师父那样，她现在一定还平平安安，说不定……说不定有一天你们就会见到了！”

　　灵穆微微一愣，那挂在眼睫上的泪珠欲落未落，她突然攥着朱厌的手，却如何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簪子我先替她收着，若是有一天你们相见，我就把它还给她，可好？”

　　灵穆看着面前的女子，她眼睛亮亮的，英气娇美，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真挚可亲的样子。

　　终于，她终于见到这个孩子了……那滴泪仿佛碎珠一般落下，她浅浅一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