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面谣》青山老虚

60、60 桃花弄水色

　　“啊……！”阿苏吃痛，却只能小声的呜咽，满头冷汗淋漓。

　　“该死！”朱厌眼带愠怒，冲上前将阿苏扯回，还未等阿苏求饶，手起刀落间已将那女子脖子一抹，那女子倒在地上的时候，嘴里还含着未咀嚼的半块残体。

　　朱厌心疼地看着阿苏的胳膊，将红裙撕下一处绑在她伤口处止血，声音低低地：“傻子。”

　　阿苏眼里含着吃疼的泪光，却还是冲过去抱起地上的孩子，发怔地转过身来：“ 姐姐……这女娃娃……怎么，怎么没声音了……”

　　朱厌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那女娃娃闭着眼，乖巧的模样仿佛尚且在酣睡。

　　“阿苏，她……”

　　“渺渺姐姐，她刚刚……分明在叫我救她呢……”阿苏看着朱厌，豆大的眼泪从眼眶落下，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孩子，“醒醒，我听见你叫我了……”

　　朱厌看着阿苏的模样，正要说些什么，突然觉得远处天空一阵异动，她沉下心对阿苏说道：“我们该走了……”

　　阿苏抬头看着朱厌，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她眼光潋滟，闪动着晶莹。她用力地抹去脸边的泪痕，将孩子放在地上，用干草将她的身子盖得严严实实。然后转身走向朱厌：“走吧。”

　　朱厌不语，阿苏绕过她，引她向回路走去，朱厌跟在她的身后，看她瘦小的身子在夜色中近乎要融为一体，那单薄的肩膀忍不住抽搐着。

　　“阿苏……”她忍不住轻声叫她。

　　“渺渺姐姐，以后，我也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人。”

　　阿苏冷不丁一句话，朱厌一愣，阿苏停下步子转过身看着她，鼻尖红红的：“我如果像你这样强，一定也能救下许多人。渺渺姐姐，你是不是救过很多，像我这样，像女娃娃这样的人……”

　　朱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在她的记忆中，她的双手沾满了许多鲜血，坏的，好的，奸诈的，伪善的，可怜的，种种。她为生而杀人，为求活路而手起刀落断绝他们的活路。她记得很多眼神，临死前他们不甘心，绝望，仇恨，恨不得转世投胎都要将她千刀万剐，生吞活剥。

　　救人？

　　救谁？

　　佛能自渡，可她生来却在那腌臜寒谷中难以自保，她凭什么救人。

　　可是现在，阿苏站在她面前，满目希冀，说着要成为“像她这样的人”，为的，是去救下更多人。即使刚刚险些被那女人生食，她却还是这样想着。

　　朱厌声音哑着：“阿苏……”

　　“娘跟我说，等我逃出石焱都，一定能遇到好人救我，”阿苏上前拉着朱厌的手，“我想成为娘说的那种好人，能自救，也能救他人，而且有一天还要保护像渺渺姐姐这样的人。”

　　朱厌觉得四下的声音都更加静谧，她满眼只能看见阿苏真挚的目光，里面倒映的满是小小的惘然的自己。

　　“彭！”

　　一声巨响自不远处响起，流石四落。

　　朱厌将阿苏一把护在怀里，竭力平息好自己心情：

　　“好，我相信你。”

　　又一声巨响，山妖的声音渐渐逼近。

　　“这边！”

　　阿苏反手拉住朱厌，带她向客栈跑去。

　　/

　　山洞湿寒不易修养，邵澜在客栈里找到一处干净地方安排给请夏休息。

　　朱厌推门而入，邵澜正将换下的纱布泡在水中：“渺渺姑娘。”

　　朱厌跑到塌边，请夏闭着眼睛，她转头：“他……”

　　“请夏少侠刚刚换上药，睡下了。我去煎药，你也在这里休息一会吧，外面由我们护城队的人守着，有事情会来叫你们……”邵澜走到门边，方才注意到后面默声不语的阿苏，她双颊发红，眼神发虚，看着几乎随时都有可能晕厥，“阿苏，你……”

　　阿苏勉强撑起力气对着他笑着摇摇头，小声道：“我没事，邵澜大哥，我和你一起去煎药。”她又看一眼榻边的朱厌，拉着邵澜一起离开。

　　朱厌起身在一旁盆边换了条干净的白巾，冰凉的白巾刚触到请夏的脸边，手就已经被他抓住：“渺渺……”

　　朱厌顿了一下，道：“我在。”她的手覆上请夏的手掌，他手掌尚且温热，攥着的时候仿佛安下心来。

　　请夏缓缓睁开眼，朱厌忍住心中的杂绪，将他扶起靠在榻边，她坐下，看着他。

　　“渺渺，咳咳……”

　　朱厌心疼地拉着他的手：“邵澜去给你煎药了，我去看看……”

　　“你别走，”请夏反握着她的手，“你在这就好，我没事。”

　　“小仙倌，你不是问我，等抓了夔牛，去了玉露池后，我会去哪吗？”朱厌沉下心，顿了许久，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声音很低，“请夏，我生活的地方，寸草不生，无边黑暗，我要不停地去杀人……才能给自己一条活路。”

　　我没有阿苏那样的娘亲，也不会像你一样去救那个少年，我向来自私冷漠，心狠手辣，看不懂这世间所谓的情爱嗔痴，如果不是这一趟，我甚至不知道……原来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地方，有这样美丽的山河，有这样好吃的美食，有这些烟火之气。”

　　可我越喜欢这里，我就知道自己越不会属于这里，若是我不念，我就不会害怕失去。可我遇见你了，我遇见你，从此便不是这天地间无拘无束的逍遥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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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仙倌，这样的我，你还希望我和你一起离开，去你心中干净明媚的地方吗？”

　　朱厌说完这一大通话便低着头不语，面前请夏亦是安静下来，这长久的沉寂让她心中愈发冷寒，仿佛寒谷又伸出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将她拉回那暗无天日的深渊之中。

　　“渺渺……”

　　这一生轻唤像是下了某道判决，朱厌猛地抬起头，迎上的是请夏灼灼的目光，他目光动容，声音沙哑着：“是你，就好。”

　　——是你，就好。

　　四个字，将她从那无尽的深渊中一把拉回，明明尚且在黑夜中，却仿佛天光倾泻，笼罩在她身边，温暖动人。

　　“小仙倌……”

　　“原来我的渺渺，以前这样的不顺。”请夏微微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间，“以后我在，不会了。”

　　朱厌觉得鼻间酸酸的，险些又想掉眼泪，可这次心中却不闷堵，一片豁然，仿佛置身云间，轻飘飘的好不真实。

　　此前这世间可以无条件宠让她的，是师父，可是她知道，师父有他羁绊一生的爱人，她不能永远依靠他。可是此时，她却觉得自己也将有羁绊一生的人，纵然心间还有许多负担，可此刻她都不顾了。

　　他将她变得更像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将她拉到这阳光下感受这绝好的春光。只要有他的那句话，她可以征服万难，走到他身边。

　　“小仙倌……”

　　门突然打开，邵澜冲进来，神色焦急：

　　“阿苏，阿苏出事了！”

　　/

　　朱厌看着面前阿苏，她紧闭着眼睛缩成一团，她本就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更似娇弱，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颊边更是烧红一般。此刻缩在那里抽搐，嘴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她……”

　　“是瘟疫。”邵澜面上蒙着一层麻布掩住口鼻，“夔牛未到之前，城中起了一场大疫。阿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染上的，她分明之前看起来还好好的……”

　　朱厌一愣，脑中猛地闪过宅子里的那个女人，难道说……

　　她微微攥紧拳，正要走上去，邵澜拦住她：“渺渺姑娘，太危险了……”

　　“我不怕。”她知道异人之躯不惧人间病疫之灾，可是阿苏呢……

　　朱厌走到阿苏面前，明明满腔想说的话，最后到了嘴边，却只带着哭腔道：

　　“傻子。”

　　阿苏努力睁开眼，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意识涣散：“渺渺姐姐……”

　　她问：“现在后悔了吗？”

　　“不…不后悔……”阿苏几乎难以睁开眼，却还是努力地弯起嘴角，“你…你会杀了夔牛，救下他们……对吗？”

　　阿苏说话的时候，浑身疼的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朱厌在她身边极近的地方，将她强忍着的样子看得仔细，她不说疼，她却仿佛也能感同身受一般。

　　“我不会。”朱厌声音微冷，“如果你死了，我就放任夔牛杀了这里所有的人。所以，你得给我好好活着。”

　　“好……”阿苏微微一笑，闭着眼睛，感到意识渐渐游移，“我…我会乖乖活着，活成像渺渺姐姐一样的大好人……”

　　朱厌觉得自己再不能多待片刻，她转身冲了出去，门外请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拉住她的手，邵澜亦是追了出来：

　　“渺渺姑娘……”

　　邵澜为难地看一眼请夏，请夏不语，沉着眸子看着朱厌。

　　朱厌大口呼吸着，可心中的酸涩却仿佛小虫一般啮噬着她的身体四处，她努力平息着，抬头看着请夏，声音颤抖：“小仙倌，我要去杀了夔牛。”

　　邵澜一愣，忙道：“夔牛现在定在后山，那里现在都是山妖镇守，我们根本……”

　　“好，我陪你。”

　　请夏声音轻轻，满目都是朱厌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