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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但使龙城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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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虞一惊,手下却先反应到甩出长鞭拦住飞剑。可便在这短短分神之际,羊毛胡趁着空档旋身一掌击中她左肩,弥虞一时不敌,后滑几步才勉强站住,扶着肩膀吃痛地看着羊毛胡。
“咳咳!”
弥虞喉间发甜,嘴角渗血。
羊毛胡又羞又恼,凶狠地盯着众人扫视一圈,冷下声音:“你们一个也别想跑!给我抓住他们!”
元恭勒士兵听令,继而继续复攻。羊毛胡拔剑冲向弥虞,弥虞再来不及顾肩膀上的伤,右手奋力挥鞭闪身借力夺过,长鞭上的月漓甲和剑刃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捂着左肩,手攥紧鞭把,努力保持清醒。
羊毛胡不给弥虞喘息的机会,举剑刺来,这一次弥虞躲闪不及,剑划过手臂,洇红了一旁的衣衫。弥虞摔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那羊毛胡狞笑着走近,双手将剑取过头顶。
她突然感到无比的沮丧,没想到最后竟是惨死于此,死在这战乱中,尸骨无存,怕是牵挂的那些人再也见不到了……
弥虞攥紧长鞭,想最后拼死一搏,下一刻,一个娇小的身影蹿出,挡在了自己面前,还未来得及反应,羊毛胡那利刃便刺穿了那人的身体,鲜血从剑头凝成一股,缓缓滴落在弥虞裙摆。
弥虞瞪大了眼睛,满目震惊。
“小思……”
羊毛胡也未想有一个小女孩冲了出来,愣了一下,正要抽刀转向弥虞,却看见那小女孩表情坚定,突然猛得靠近,那剑穿过她的身体。
羊毛胡突然胸口一通,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那小女孩手中的匕首没入自己的心口,他慌张后退。
失去刀刃支撑的小思瘫倒在地上抽搐,身前的大窟窿往外渗出汩汩鲜血。
弥虞冲上去抱住小思,将她放在自己的腿上,慌张地用衣服填着小思身上的伤口,又颤抖着摸着小思的脸庞:“小思……没事的,小思,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
弥虞的眼眶慢慢红起来,全无注意两个人此时身上都一片红迹,她只觉得眼前朦胧一片,四下声音渐渐离远,她紧紧看着小思生怕错过一瞬她便消失不见一般。
她声音渐渐哽咽:“小思,我还没带你回清河村呢……我还没带你回去找舅舅呢……小思……”
小思伸手微微碰了碰弥虞的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有清河村……阿虞姐姐,清河村是假的,我就是想多和你待在一起……阿虞姐姐……我……我……”
鲜血从她的嘴中一阵一阵涌出,小思深吸着气,艰难地说着:
“我、我这样……也算半个女侠了吧……”
——我想做个女侠,保护所有的人,包括像阿虞姐姐那样的人。
“还有,阿虞姐姐……以后……以后……”
小思边说着,手边摸着衣衫不知找些什么东西。突然,她的手垂落在地,半张干饼从她怀里掉出,骨碌碌地在地上的土灰中滚落,直停在不远处人们纷乱的脚步之中。
小思那张脸上还残留这孩子稚气的笑靥,却再无法回应她一句话。
弥虞张着嘴,胸口仿佛塞着一团巨大的棉花压得她只能发出如困兽般的呜咽。她泪若雨下不止不休,如鲠在喉,满目悲怆地看着四处的一切。
“小思……”
弥虞将小思缓缓放在一旁,伸手,温柔地轻抚她的脸庞,转过身来,从地上拎起一把长刀。
再抬头时,那满目晶莹之中掩不住浓浓戾气。
羊毛胡胸口被刺,喘着粗气艰难地从地上爬行着想要躲进一旁的树林里,突然身上一阵沉重,正要抬头是,脸却被狠狠地踩在地上。
他抬头,看见弥虞眸色冰冷地盯着他,她脸上还有着血痕,整个人宛如出自地狱前来索命的冷颜恶鬼。
“饶了我……饶了我……”
弥虞目光看向羊毛胡身上的那把小匕首:
“只要我在,小思就不会用到这样东西……怎么,小思信不过姐姐吗……”
她低身伸手,毫不留情地拔出那把匕首,妥帖收进怀里,继而冷眼看着地上的男人,她一脚依然踩在那个羊毛胡的脸上,双手将手中的大刀高高举起,狠狠地刺进男人的胸口!
男人惨叫一声,那刀立刻拔出,还未等男人反应过来,刀复而刺入——
一下,两下,三下……
弥虞跪在地上,将那军刀狠厉反复地刺进男人的身体,知道那羊毛胡甚至再发不出一声惨叫,她还是反复动作着,全不顾一身的鲜血。
她只觉得脑子中一片混沌,第一次杀人时魔怔仿佛又重现,她只觉得急迫地想要更多的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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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佩带着众将赶至的时候,看到的便是破庙前倒成一片的尸骸,还有正扭杀在一起的元恭勒人和连州人,四周弥漫着一片血腥臭气。
士兵冲上前去剿杀元恭勒余众,常佩骑在马上,一眼便看到一个娇小身躯少女模样的女子,穿着一身粗布罗裙,满身是血地跪在地上,如疯魔了般砍杀着地上了无生息的敌军将领,身后是一个躺在地上的小女孩。
他突地感到一阵心悸,定睛看去,突然发现那少女腰间绑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物件,那是他远离国都后,在塞外莫名心心念念的人才有的一个物件——
一个丑兮兮的,又莫名丑得可爱的荷包。
弥虞只觉得面前一片混沌,手下的动作却并不减弱,左肩受伤的地方渗出血她也全不在乎。
突地,一只手轻轻地抓着了她举刀的手臂,接着,她闻到了一阵令人心安的熟悉味道,脑中渐渐清明起来。那人捧着她的脸,轻柔地抹去她脸上的血污。
弥虞视线渐渐落定,面前的人一身银甲戎装,那双深邃如晨星的眸子里此刻透出满满的担忧,眼下一点美人痣仿佛也跟着柔情起来。
“阿佩……”
常佩抚在弥虞脸上的手克制不住地颤抖,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难,伤了多少心。
明明在那王宫之中,她是娇贵的小公主,被所有人宠着,不忍她经历一点磨难。甚至连像自己这样,从不见天日的尸骸骨堆里爬出来的冷血铁心的人,都忍不住想保护她的所有美好。
怎么会在这样的地方,满目悲凉,一身血污,哭哑着声音念着他的名字……
“小思,小思死了……阿佩,小思死了……”
弥虞抓着常佩的手反复念着,终是体力不支,软倒在了常佩的怀里。
杜晨转过身去,只看见一片乱象中,那位不近人情的将军正怀抱一位晕过去的女子,动作无限温柔。那女子面上脏兮兮的,满身的血污,杜晨一时分辨不出这是谁,只觉得眼熟。
他走过去:“将军。”
“所有踏进连州城的元恭勒人,”常佩顿了顿,余光扫视着身身旁纷乱的众人,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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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佩的营帐中,一张简榻铺着柔软丝滑的锦褥遮挡在屏风后,屏风前直至账外摆放着常佩的战甲佩剑,几本军术放在案前。
常佩一身黑底华云图的珠锦长衫,内襟银边暗纹,衣不华而贵,衬得常佩肤色更为匀净,只是他脸上的眉峰紧紧皱着,一动不动地盯着榻上的娇小女子。
刚刚随军的御医看过,弥虞身上新伤旧疾反反复复,不过都是他离开后十来天的事情。
弥虞此刻躺在榻上,军中没有女儿装,常佩去翻出自己的一件新衣,命人急改成了相适的尺寸找人给她换上。虽是在梦中服下几贴药,脸上依是透出凄白无色的神态。
杜晨走进账中,向常佩行礼福身:“将军。”
常佩立身于榻前,并未侧身,只传来平静的声音:“说。”
杜晨:“属下已带人,将连州城内的元恭勒士兵尽数驱杀,但扔还有少数余军孽党躲回了汜水一侧。”
半个时辰。杜晨本以为是这个青年将军说来扬威士气,却不想他竟是说得真话,闯入城中后,常佩杀伐果断,一举冲入州府中,将占山为王的一个元恭勒贵族在众目睽睽下杀害。在短短半个时辰内,收复连州城。
只是不知为何,却突然痛下杀手,不留一个敌帮活口,这样的杀戮真让人感到既解气又残忍。
杜晨想着,突然抬头,瞥向榻上的女子,那女子擦干了脸,虽不施粉黛,面容依是清雅娇丽。杜晨突然脑中闪过一个激灵,仿佛在某些祝国大典上见过这副容貌——
公主?!
杜晨瞠目结舌,既不敢上前验证自己的想法,又觉得若是自己所思没错实在是荒唐,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一句话。
常佩见身后的人不说话,想起他平日里是军营中最为话口大开滔滔不绝一人,他转身,对上杜晨一脸震惊的双眸。
他反应过来,挡在杜晨和弥虞之间:“知道了,你下去吧……”
“将军,那是……”杜晨咽了咽喉咙,抬起头,试探性地问道,
“是…是吗?”
常佩不说话,冷冰冰地看着杜晨,直看得杜晨后颈发凉,他慌张地道:“属下知道了,知道了……属下告退……”
杜晨跑了两步,又折回:“那还需要准备几件公主穿的衣……”
“不用。”常佩又想了想,“准备几件适合的男装送来。还有……”
“还有不向的人外面提起公主在此,我明白的!”见常佩的眸色逐渐冷下,杜晨抓紧回道,“是!”转身小跑出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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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都,太子府。
白荀大步踏进内殿之中,看弥睿坐在正中,低头正看着手里的书。他一身碧蓝色的佳缎长衫,绣着雅致的竹叶落花纹,唇红齿白,俊美英气。尤其是那对长睫,在看东西时,半垂落阴。分外温良从容。
“睿王。”
弥睿听到有人,抬头,看到来人,微微笑道:“白医官。”
只是他这副康健的模样没坚持一会,立刻垂头低咳起来。